第八十章 清明

  清明时节的雨,细密如织,永无止境般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垂落,将粤北的大路边镇整个儿裹进一片湿冷的灰霭里。那雨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一片一片地洒,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灰白色的旧棉被,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飘,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人的心上,落在那条永远也走不到头的泥路上。

  泥泞的土路似一条遭冷落、裹满泥垢的黄蛇,于丘陵间蜿蜒,这是连接连州与坪石火车站的唯一命脉,此刻却成了吞噬脚步的泥潭。班车停靠点的铁牌早已锈蚀不堪,像一块被雨水泡发的、字迹模糊的墓碑,孤零零地杵在迷蒙的雨雾中,宣告着此地的荒凉与遗忘。铁牌上“大路边”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灰黑色的痕迹,像一道被擦掉了大半的、再也读不懂的旧信。

  陈珊从唯一一班途经的破旧班车上下来,一只脚刚踏地,泥浆便贪婪地没过鞋帮,冰冷粘稠的触感瞬间裹住了脚踝。那泥浆是黄褐色的,黏糊糊的,像一摊被稀释了的、还没有干透的糨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双鞋是庆生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黑布面,千层底,她舍不得穿,藏了几个月,今天是第一次穿。她本来想穿给父亲看,想让父亲知道,她的日子好起来了,有儿子了,有新鞋了。

  跋涉两个时辰后,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连同裹腿的裤脚,早已被黄泥塑成两个沉甸甸的泥坨。每抬起一步,都像在挣脱大地的吸吮,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泥浆“噗嗤”的呻吟,像一个人在哭,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她的腿很重,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散乱的发髻蜿蜒而下,沁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衫,洇湿了那件叠满补丁、早已失去原本颜色的旧棉袄。那棉袄是她在韶关的时候碧群给她的,说是旧的,不要了。她把袖子剪短了,领口收小了,穿在身上,像一件新衣裳。此刻它湿透了,贴在她的身上,像一层冰做的铠甲。寒气不再是侵袭,而是淬毒的银针,穿透湿衣,精准刺进每一个骨缝,冻得她十指僵硬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太多的事。

  她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小蓝布包袱。昨日,在镇集最偏僻、散发着霉味的角落里,她掏空了衣兜最深处的每一个硬币,才换来几枚小得可怜的鸡蛋、一袋硬得像小石子的陈年柿饼,和一小瓶劣质烧酒——那辛辣刺鼻的气味,隔着包袱皮都隐隐透出来。鸡蛋是她在一堆鸡蛋里挑了又挑的,挑个头最大的,壳最红的。她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五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还在跳动着的心。柿饼是陈年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涩的,苦的,可她舍不得尝。她想起父亲生前喜欢吃甜的。那些甜她给不了,只能在二十年后,用这些硬得像石头的柿饼,替他补上。

  此刻,包袱皮被雨水彻底浸透,原本黯淡的蓝色褪成一种惨淡的灰白,在凄风冷雨中簌簌颤抖,像一块刚从荒冢上揭下、沾着亡魂气息的招魂幡。她把包袱抱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包袱上的雨水都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怕那些祭品淋了雨,怕父亲吃不到,怕母亲收不到。她不知道他们在那边能不能收到,她只是怕。

  凭着模糊的记忆,她在铅灰色的雨幕中辨认着方向。记忆中的乱坟岗终于在视野里浮现轮廓,一片野草蔓生、沟壑纵横的荒坡。野草是枯黄的,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又像是在窃窃私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当年父亲那低矮得几乎与荒草融为一体的土坟堆,那块刻着“陈长旺”三个歪歪扭扭大字的简陋木牌,早已被时光啃噬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她蹲下身,用手拨开那些枯黄的野草,手指挖进湿冷的泥地里,挖了很久,挖到手疼了,挖到指甲断了,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堆赭红色的砂砾不见了,那些石块不见了,那块木牌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像父亲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像那年的血没有流过。

  她怀着一丝侥幸与期待,继续在乱坟岗中寻觅。她的眼睛在那些土堆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只在废墟中找家的、迷了路的鸟。她看过每一个土堆,看过每一块石头,看过每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棍。都不是。都不是父亲的。

  终于,在几座被雨水冲刷得几乎平塌的野坟边缘,她停住了脚步。一座明显被修葺过的石墓闯入眼帘。坟头黄土夯得平整紧实,寸草不生,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规整。一块厚重的、未经雕琢的麻石墓碑,沉默而突兀地矗立在漫天雨帘中。那石头是青灰色的,很重,很大,像一堵墙,又像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阴刻的字迹工整、方正,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城市匠人的秩序感:

  慈父陈长旺

  慈母谭月环

  合塚

  下款赫然刻着:

  女陈珊,婿郑加潮叩立

  雨水沿着麻石粗粝的棱角流淌汇聚,形成浑浊的水线,却丝毫无法冲刷掉凿痕深处如墨般深沉的字迹。尤其是“谭月环”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如同烧红的铁锭,带着灼人的热度,猝不及防地烙进她的瞳孔。

  那是她整个苦涩童年里被反复诅咒、唾弃的名字,是她认定狠心抛夫弃女、攀附富贵的罪人。她恨了她二十年。恨她抛下自己,恨她走进那扇门再也不回头,恨她在自己最需要母亲的时候,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她以为母亲不爱她,以为母亲嫌弃她,以为母亲宁愿嫁给青灯古佛,也不愿意要她这个女儿。她竟躺在这里,与父亲并肩,共享一方黄土,共享这冰冷的“慈母”之名?慈母。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插在她的心上。母亲是慈母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走了。走进了古华寺的山门,再也没有出来。

  她想起父亲死的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她看见父亲胸口的血花,一朵一朵的,红得刺眼。她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头,叫他,喊他,他不应。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天也是灰的,也是下着雨,也是这样的冷。她站在山门外面,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她没有追,没有哭,没有喊。她以为母亲会回头。母亲没有回头。那扇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像一个永远咽不下去的叹息。

  这块陌生的麻石墓碑,瞬间化作世间最残酷的封条,将她母亲数十年青灯古佛的孤寂囚笼、父亲当年被逼至绝路的惨烈悲怆、以及她自己被恨意和误解裹缠了整整半生的灵魂,一股脑地、死死钉封在这片冰冷的黄土之下!沉重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像一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越掐越紧,紧到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阿……爸……阿……”破碎的呜咽从她僵冷麻木的胸腔里艰难挤出,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雨声揉碎、湮没。那声音太小了,太碎了,像一根被风吹断了的蛛丝,在空中飘了一下,就消失了,连雨都听不见。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灵魂的崩塌,“扑通”一声,她重重地、毫无缓冲地跪进冰冷的泥浆里。泥浆溅起来,溅在她的脸上,溅在她的衣襟上,溅在那块刻着“谭月环”名字的墓碑上。膝盖砸在湿硬地面上的钝响,沉闷地消失在雨幕深处,仿佛连大地都在无声地、沉重地叹息。它也在叹,叹这对苦命的母女,叹这迟来了二十年的一跪。

  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僵硬而哆嗦着去解那个湿透的小包袱。结被雨水浸得死紧,她用牙齿撕咬着,才勉强解开。几枚瘦小的鸡蛋滚落在冰冷的石供台上,蛋壳瞬间裂开细密的纹路,浑浊的蛋清缓缓渗出,粘稠、惨白,像一道道无声溃烂的伤口。她看着那些蛋清从裂缝里淌出来,顺着石台往下流,滴在黄土上,被雨水冲散,冲淡,冲得什么都没有了。像她这二十年攒下的恨,一碰就碎了。

  那袋硬如砾石的柿饼,掉落时在石板上磕出沉闷空洞的声响。劣质烧酒的瓶塞被她用牙咬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劣质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怪味的气息,猛地冲破了雨水的湿气屏障。她颤抖着,将浑浊的酒液一股脑泼洒在刻着父亲名字的那片黄土前。随后,她的手指痉挛般地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抗拒的本能,却又无法抗拒地将瓶口倾斜,往刻着“谭月环”名字的黄土上,象征性地、吝啬地倒了几滴——酒水瞬间被贪婪的泥土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那被深深掩埋了二十年、无人知晓也无人理解的残酷真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倒了几滴。是恨,还是怕?是恨她,还是怕自己原谅了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几滴酒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了。

  湿透的纸钱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石板边缘,像飘零的残叶。她哆嗦着划亮火柴,手指太僵了,划了好几次才划着。火柴头在磷皮上滑来滑去,滑到磷皮上都留下了白色的划痕,才“嗤”的一声燃起来。那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吸进一口气。

  橘红的火苗只来得及在风雨中微弱地跳跃了一瞬,便迅速蜷缩、黯淡,最终化作一点幽蓝的鬼火,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她看着那点火灭了,看着那缕青烟从纸钱上飘起来,飘到雨里,飘到风里,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不知道那些纸钱母亲能不能收到,不知道自己跪在这里,到底有没有意义。

  几缕湿重的青烟,带着焚烧草木和劣质纸钱特有的呛人气息,沉重地盘旋在低矮的坟茔上方,呜咽着,纠缠着,仿佛是被困在此地、无法超脱的魂灵,在凄风苦雨中倾诉着不甘与悲凉。那青烟是灰白色的,像母亲在古华寺佛前燃尽的香灰,像父亲被子弹贯穿胸口时喷出的血雾,像她自己这二十年流不尽的、咽不下的、化不开的泪。

  陈珊的额头,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无法言说的痛悔,重重抵上冰冷的墓碑。粗粝坚硬的石纹,毫不留情地刻进她前额的皮肉。枯瘦的十指如同绝望的铁钳,死死抠住冰冷的碑棱,指甲在坚石上崩裂、翻卷,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她的手指在流血,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碑面往下淌,被雨水冲淡,冲成淡红色,冲成没有颜色。她不觉得疼。她的心比手指疼一万倍。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竟将母亲当年那决绝遁入空门、消失在尼庵幽暗门洞里的背影,牢牢地、用尽所有恨意钉死在“弃女”的耻辱柱上!她曾以为那是逃离,是背叛。可此刻,那冰冷石碑上的名字,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剖开了记忆的假象——那不是逃离,那是母亲用青灯古佛的囚笼,用永世孤寂垒砌的高墙,以自绝于尘世的方式,只为斩断那个悬在女儿头顶、名为“煞气”的诅咒!

  她想起郑加潮临终前说的话。她想起母亲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说“莫告诉珊女,莫让她碰我的丧事,免得煞气过路,带衰了我的珊女”。她想起母亲的那些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的,写在泛黄的纸上,从古华寺的寮房里,穿过山门,穿过风雪,穿过她二十年的恨意,送到她的手里。她想起那些柳树皮,是母亲赤着脚,在结冰的河岸上,在冰碴子里,一筐一筐剐下来的。她的脚冻裂了,手冻烂了,可她剐了,剐了一筐又一筐,剐到爬不起来了,还在剐。她剐的是柳树皮,也是她的命。

  而她,她的亲生女儿,却用半生的怨毒和诅咒,亲手将这份浸透骨血的、无声而惨烈的爱,一点一点,碾成了脚下冰冷的尘泥!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是怎么恨的。恨母亲不来看她,恨母亲不写信给她,恨母亲在她嫁人的时候不在身边,恨母亲在她生孩子的时候不在身边,恨母亲在她差点死了的时候还是不在身边。她以为母亲心里没有她。她不知道,母亲一直在。在那扇山门后面,在那盏青灯下面,在那张泛黄的纸上面。母亲没有一刻不在。是她看不见。

  雨,更急了,更密了。冰冷的雨水肆意流淌在墓碑上,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水痕,蜿蜒曲折,像极了无声流淌的泪水。她不知道那是天的泪,还是母亲的泪。也许是母亲的。母亲在古华寺关了二十年,没有哭过。她不能哭,不敢哭,怕哭了,佛会听见,怕佛听见了,就不保佑她的珊女了。她把那些泪攒了二十年,攒到今天,攒到她的珊女跪在她面前,才敢落下来。

  在这片被雨水和悔恨浸泡的天地间,早已分不清,哪一道是苍天的恸哭,哪一道是她心中决堤的、迟来了二十年的血泪。

  她跪在泥浆里,额头抵着墓碑,一动不动。雨水从她的头顶浇下来,浇在她的头上,浇在她的肩上,浇在她已经快要碎掉的心上。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不知道雨还要下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她只知道,她不想起来。起来了,就要走了。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摸“谭月环”三个字。那笔画太深了,深到她的手指能嵌进去。她顺着那些笔画,一笔一划地摸,从“谭”的言字旁,摸到“月”的竖钩,摸到“环”的王字旁。她摸得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个婴儿的脸,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不能再弄丢的东西。她摸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一横不长,不重,可在她手指底下,像一堵墙,挡住了她这辈子所有的悔恨和来不及说的话。

  “妈,”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了一下,就飘散了,“我来看你了。”

  她张着嘴,想再说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碎玻璃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只能跪在那里,跪在泥浆里,跪在母亲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可她面前没有母亲,只有一块冰冷的、刻着母亲名字的石头。

  雨还在下。她没有撑伞,就那么跪在雨里,跪在那座新修的坟前。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顶洗不干净的、再也脱不下来的帽子。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做的壳。她跪了很久,久到腿没有知觉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雨小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雨停,也许是等天晴,也许是等那句她这辈子都等不到的“妈在呢”。

  她终于站起来。腿是麻的,站不稳,晃了两下,扶住墓碑才稳住。她站在那里,雨水从她的头发上往下淌,从她的脸上往下淌,从她的衣角上往下淌。她整个人像一块被泡烂了的、还在勉强站着的木头。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三个字。她伸出手,又摸了一次。这一次,只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泥泞的土路。她的鞋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噗”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扇门不会再开了。母亲不会从门后面走出来,不会喊她的名字,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蹲下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说“珊珊不哭”。母亲不会了。

  她走了很远。远到那座坟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远到那块墓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她抬起头,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缝,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泥泞的路上,照在她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鞋上,照在她那双再也走不动的腿上。那光很淡,很弱,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可她看见了。她还看得见。

  她把包袱重新系好,抱在怀里。包袱里还有一枚鸡蛋,没有碎。她把那枚鸡蛋从包袱里摸出来,捧在手心里。蛋壳是红的,红得很淡,像一层快要褪掉的胭脂。她把鸡蛋贴在胸口上,贴了很久。然后放回去,系好,抱紧。

  远处,慧光塔的塔尖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披着纱巾的老人,站在山顶上,俯瞰着这片被雨水浸泡的土地。她看了一眼那座塔,又低下头,继续走。脚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被谁扯断了线的、再也飞不起来的翅膀。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那条泥泞的土路上,走到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牌前,走到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班车停靠点。她站在那里,等着。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等着不知道还会不会亮的天。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进去,从喉咙下去,从心里过了一下,然后从嘴里吐出来。那口气很轻,很淡,像一声叹息。她不知道自己在叹息什么。也许是在叹自己,也许是在叹母亲,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那口气憋了太久,该出去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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