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住下

  林栖站在老宅门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手机屏幕亮着,赵婶的号码已经调了出来,但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不远处的天边,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沉入山脊,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暧昧的橙红色。她看着那轮落日,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焦躁——这个时间打电话,会不会太晚了?赵婶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

  她又看了一眼老宅。

  说是老宅,其实已经称不是“宅”了。记忆里那个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的小院子,此刻像一个被岁月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骸。院墙塌了一大片,碎砖散落在齐腰深的野草里,门框歪斜着,木门上刷的桐油早就斑驳脱落,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上面还长着一簇簇不知名的菌类。院子里那口老井还在,井沿上爬满了青苔,井口被一块水泥板压着,像一只被封印的眼睛。

  她原本是带着一种近乎浪漫的怀旧情绪回来的。小时候在这里住过,跟外婆一起。那时候院子里晒着干菜和被子,灶台上永远炖着汤,外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那些记忆太鲜活了,鲜活到她以为只要推开那扇门,一切就会回来。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头才传来赵姨沙哑的声音:“喂?哪位?”

  “赵婶,是我,林栖。”

  “哎呀,小林栖啊!”赵婶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你这孩子回来了么?你外婆走了之后,你们家也就没人回来过了。是不是还记挂着我跟你说的山墙的事?”

  林栖把自己的来意简单说了一下。她想修缮老宅,想问问村里能不能找到人手帮忙清理,有没有会修老房子的泥瓦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林栖啊,”赵婶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不是赵婶不帮你,你是不知道情况。村里现在没多少人了,年轻人很多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腿脚都不利索。你让我找人帮你清理院子,那倒是可以的,至于泥瓦匠……”她叹了口气,“你张叔前年摔了一跤,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呢。老李头倒是会修,可他去年跟着儿子搬到县城去了。”

  林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有没有外村的?”

  “外村倒是有,可这个点了……”赵姨犹豫了一下,“要不你明天一早去镇上问问?有个工程队,专门给人修老房子的。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他们那价钱可不便宜,而且最近活多得很,能不能排上队还两说呢。”

  林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四十。镇上还有一段距离,等赶到那里估计天都黑了。

  “赵婶,那清理的事……”

  “清理啊,”赵婶又想了很久,“你要是不嫌弃,我明天一早让我家老头子过去看看,他虽说腿脚也不太利索,但帮着递递东西、跑跑腿还行。再多叫两个人,村里还有几个老姐妹,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林栖站在暮色里,觉得自己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草,不知道是该留还是该走。

  她转身又看向老宅。这次的目光已经不是在怀旧了,而是在计算。她脑子飞速转着:清理院子至少需要三到五天,修墙补瓦更是个大工程,泥瓦匠就算明天就能找到,备料、施工、晾干,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来。

  而且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后天开始有雨。

  老宅的屋顶她刚才已经看过了,好几个地方的瓦片都碎成了渣,雨水漏进去,堂屋的地面估计早就泡烂了。要是再下一场雨,老宅里面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这几天她住哪儿?

  老宅显然是不能住人的。光是那股霉味就够她受的了,虽然有了电,只这屋顶漏雨、遍地野草。也是没有办法站下人的了。她来之前还天真地想着这都不是难事,她都可以搞定,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可笑。

  她下意识地往隔壁看了一眼。

  那栋民宿就在老宅的右手边,中间除却一个宽敞的空地,也算是紧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两年前在网上刷到过的,当时只觉得意外——自己记忆里那个破败的小村子,竟然也有人投资做民宿了。那时候她只是随手点了个赞,根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回来。

  民宿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建筑,线条简洁现代,和老宅的破败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院子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绿植,院墙上爬满了橘红色的凌霄花,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看起来生意还不错。

  林栖犹豫了很久。

  她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太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在陌生的地方欠人情。住民宿当然是最现实的选择,可心里总觉得别扭——回自己家的老宅,却要住到隔壁的民宿去,这算怎么回事呢?而且民宿一晚多少钱她心里没底,这次回来修缮老宅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住上还不知道几天民宿,预算怕是会超得厉害。

  可她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山里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得她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听见远处传来狗叫声,听见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出老戏,听见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可这份熟悉并不能帮她解决任何一个实际问题。

  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搜索那家民宿的信息。

  界面显示的画面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大床房,一晚二百八。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光是住宿就要上千多。这还不算吃饭、修缮老宅的材料费和人工费。她一个月的工资,怕是连个开头都撑不住。

  正犹豫着,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推送。她低头一看,是天气预报的提醒——明晚起,全市将迎来一轮强降雨天气,预计持续四到五天,局地伴有短时大风,请注意防范。

  林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苦笑了一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刚要硬着头皮点进民宿的预订页面,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赵婶打来的。

  “小林栖啊,我刚才帮你问了一圈,”赵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像是刚跑了一趟回来,“你家隔壁那个民宿的老板啊,是原来隔壁沈家的孙子,你还记得吧?原来你们小时候暑假的时候,你们还见过。”

  林栖愣了一下。沈家的孙子?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形象,留着寸头,总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衬衫,会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叫“栖栖姐”。那是她十岁那年的夏天,小男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

  “他叫……沈什么的?”

  “沈屿。现在可是个大高个儿了,听说在外面混得很不错,后来回村里开了这家民宿,做得还挺红火。我刚才跟他说了你的事,他给了我他的电话,说你要是实在没地方住,就去他那儿问问,都是一个村的,说不定能给你便宜些。”

  林栖还没反应过来,赵婶已经报了一串数字过来,又叮嘱了几句“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赵婶就挂了电话。

  林栖存下那个号码,看着屏幕上“沈屿”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林栖抬头望去,其实民宿真的很近,虽然隔着三尺矮墙上,但院中也是一览无余的,特别是那生命力旺盛的凌霄花。他跟他说,有事敲墙。但林栖还是觉得不太好。跟林远交待了照看弟妹,捻起身上的草屑,拍拍灰尘,朝隔壁走去。

  林栖推开民宿的院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墙跟,种着细碎的满天星和薄荷,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漫上来。这是从老宅看不到的。

  一张遮阳伞下,几张藤编桌椅散落,桌上摆着粗陶茶具,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没有人,但一切都像是刚刚被主人暂时离手,还带着温度。

  她穿过院子,推开大厅的玻璃门。

  一阵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混着某种干净的棉麻布料的气息。大厅不算大,但每一处都透着用心。前台是一块老榆木门板改的,纹路清晰,摸上去温润光滑,上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只铜质的小铃铛和一盆文竹。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正是这个村子的远景,山峦叠嶂,云雾缭绕。角落里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文学、民宿、地方志,什么都有,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老式的圈椅,中间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把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林栖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

  沈屿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小臂。头发还是半湿的,像是刚洗过,额前有几缕垂下来,显得有些随意。

  他的目光从林栖身上扫过——她依旧穿着他初见时的衣服,但明显被老宅的枯草灰尘弄脏了许多,头发重新扎过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沈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坐吧,茶刚泡好。”

  林栖点点头,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清理院子需要人,修缮房屋需要泥瓦匠,偏偏这些事没有一件能在几天内完成,而且马上就要下大雨了。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疲惫和无奈。

  陈屿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隔壁那栋灰扑扑的老宅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她,问了一句让她有些意外的话:“你打算修到什么程度?是完全恢复原样,还是简单修缮到能住人的程度?”

  “简单修缮就行,”林栖说,“我也没那么多预算。”

  陈屿点了点头,忽然掏出手机来,划拉了两下,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一个叫“老杨泥瓦工队”的联系人,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一组照片。照片里是一栋和老宅风格相似的旧房子,在工人们的修缮下,从破败不堪一点点变得规整有序。最后一张照片里,那栋老房子已经焕然一新,青瓦白墙,木质门窗,既保留了原有的古朴气质,又结实得像新的一样。

  “这是帮我修民宿的老杨的团队,”陈屿解释道,“手艺特别好,而且干活利索。不过他们活确实多,前阵子我听说他们在邻县接了个大项目,至少要忙到月底。但你运气好——”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一条两天前发的消息,递给林栖看。消息内容是:“沈老板,邻县这个项目快收尾了,预计大后天能撤场,你要是有什么活要干的,提前跟我说。”

  林栖看着那条消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大后天撤场,那不就是……后天?

  “你是说,他们后天就能来?”

  “我现在就给老杨打电话确认一下。”沈屿说着,已经拨出了号码。

  电话接通了。林栖站在旁边,听着沈屿跟那头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先是客套了两句,然后切入正题,说隔壁老宅需要修缮,问老杨能不能在收尾之后过来看看。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沈屿连连点头,最后说了句“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朝林栖比了个“OK”的手势:“成了。老杨说后天下午过来看场地,工程量不大的话,三五天就能完工。”

  林栖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找不到泥瓦匠,找到了也要排很久的队,排队排到了工期也不知道要多久。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先找人把屋顶修一修,其他的以后再说。可沈屿一个电话,就把她从这团乱麻里拽了出来。

  “那……清理的事?”她试探着问。

  “清理更简单,”陈屿说得轻描淡写,“我民宿里有个帮工叫周叔,以前在工地上干过,干活很利索。我让他明天叫几个人过来,一两天就能把院子清干净。至于人工费,你放心,绝对按村里的行情算,不让你吃亏。”

  林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得苍白。她在心里搜罗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那我这几天住哪儿……”

  话没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问得多余。她人就在他的民宿门口,眼前就是他家民宿亮着灯的招牌,这个问题简直像是故意递过去的话头。

  沈屿果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好笑。“你说呢?”他朝自己的民宿扬了扬下巴,“我这民宿是做什么生意的?再说了,你这栖栖姐回村了,还有住隔壁的道理?我这当弟弟的还不得好好招待?”

  林栖下意识地想拒绝。她从小到大都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总觉得欠了人情就要千方百计地还回去,而这个“还”的过程,往往比当初接受的时候更让她头疼。可眼下这个情况,拒绝的话实在太矫情了。她总不能真的住到那栋四面漏风的老宅里去,也不能跑到镇上去找旅馆——先不说大晚上的有没有地方住,就算有,每天来回跑也不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不用了”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有些别扭的微笑:“那就麻烦你了,沈屿。”

  “别叫沈屿,”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叫我小屿就行。我妈到现在还这么叫我呢,你小时候不也这么叫的吗?”

  沈屿帮她办入住的时候,林栖发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干净。他在键盘上打字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对这套流程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前台旁边有一排钥匙挂钩,木质的,每个挂钩上面都贴着房间号。他取下102、103号的钥匙递给她,说:“这两间房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日出,晚上安静,你住着应该舒服。”沈屿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林栖的手背。

  林栖接过房卡,顺口问了一句多少钱一晚。沈屿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神色像是在说“你还真问”。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想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刻意,最后说了句:“村里人住,成本价,一百。”

  一百。

  林栖脑子里迅速闪过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二百八的价格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不用不用按原价就行”的客套话,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最好的感谢方式不是客气,而是坦然接受。

  行李多么?我去帮你拿吧!沈屿似乎也不是询问,而是决定。

  林栖点点头,把房卡攥在手心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穿过院子,往老宅的方向去。路上谁都没说话,但脚步不紧不慢,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沉默也不觉得尴尬。

  老宅门口,三个孩子正排排坐在石阶上。

  林远坐在最左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林静坐在中间,辫子散了半边,正认真地重新扎。林睿最小,坐在最右边,两条小短腿并拢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蘑菇。

  看见林栖走过来,林睿第一个站起来,迈着小碎步朝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奶声奶气的,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

  林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妈妈去找住的地方了,今天晚上我们住不了老宅,住隔壁那个漂亮的房子。”

  林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三小只看到了林栖身后的沈屿,都让到了一边。

  陈屿帮她提着行李箱回到民宿的时候,又问了一句她们吃饭了没有。这个问题问得林栖一愣,她才想起来他们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陈屿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厨房里还温着粥,我去给你们热一下,再炒个菜,你们将就着吃点。”

  林栖想说不用麻烦了,可肚子偏偏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陈屿听到了,但他装作没听到,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栖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觉得这一天跌宕起伏的心情终于找到了一处落脚的地方。就在这时,手机信息声响起,是赵婶问:清理的人,帮你找好了,你如果何时需要,回个信息给我就可以!

  她飞快地打了两个字:“好的。”

  打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生硬,于是加了一句:“赵婶,麻烦你了。”

  发完消息,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村子,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柏油路照得像一条窄窄的河。隔壁的老宅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匍匐在地的老兽,安静、疲倦,却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固执地蜷伏着。

  后天泥瓦工队就来了,明天院子就能开始清理,今晚她们有地方住,有一碗热粥在等着她。

  她想,事情应该是在慢慢变好的。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天边,云层正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慢慢盖住了星空。雨要来了,但林栖第一次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粥好了,你们来吃吧。对了,你家老宅的钥匙还有吗?我让周叔明天先去开个门,把里面通通风。”

  林栖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回了一个字:“有。”

  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谢谢。”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说谢谢是一件别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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