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槐旗初展

  白鹿关破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洪水过后的湿腥味。

  林渊站在残存的西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城池慢慢苏醒。倒塌的东城墙像一排被推倒的牙齿,碎石和泥沙堆成了小山,一些士兵正在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石料搬到一边。城内低洼处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露出被泡烂的街道和房屋,偶尔能看到一具漂浮过的尸体卡在窗框里,衣衫被水泡得鼓胀如球。

  三千二百人从荒域带出来的队伍,加上赵铁衣的两万降军,再加上白鹿关内投诚的三千多原青天域守军,林渊手下现在有两万六千余人。

  两万六千人,听起来不少。但如果放到整个玄霄界的棋盘上,这点兵力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

  林沧在天阙宫坐拥二十万大军,三大氏族各自有至少五万私兵,玄天域还有数不清的地方驻军和民兵。把所有力量加起来,林沧能够调动的兵力至少在四十万以上。

  两万六对四十万。

  林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蹲下身,用一块碎砖在城楼的墙面上画了一幅草图。白鹿关的位置、忘川河的流向、通往下一座城池“青木城”的道路、沿途的山川地势,一条线一条线地勾勒出来。

  陆沉第一个到,然后是赵铁衣,然后是斥候营的几个队长。

  “坐。”林渊没有抬头,还在用碎砖在墙上添补细节。

  六个人围过来,蹲在他面前,像一圈猎人围着篝火商量下一头猎物在哪里。

  “赵将军,你的人现在什么状况?”林渊问得直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赵铁衣已经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副统领的位置。他长了一张方正的国字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总是很疲惫。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看起来随时会合上的眼睛里,藏着刀。

  “两万人,能战的在一万六左右。”赵铁衣的声音带着沙哑,“投降后林沧削减了我们的装备配给,铠甲不全,兵器老旧,骑兵没有马,弓箭手每人只有二十支箭。而且——士气不高。”

  “投降的士兵,心里都有疙瘩。”林渊点了点头,“他们觉得自己是叛徒、是懦夫、是背弃了青天域的人。这种想法比铠甲不全会要命。”

  赵铁衣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殿下说得对。这三年,我看着他们一天天消沉下去。有些人开始酗酒,有些人沉迷赌博,有些人干脆破罐子破摔,在城里欺压百姓、作威作福——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军人了,觉得自己不配再穿这身铠甲。”

  “从今天起,他们重新是青天域的军人了。”林渊站起来,看着城楼下方的军营,“但前提是,他们要配得上这身铠甲。”

  他把碎砖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编。立刻。”

  林渊的整编方案简单到粗暴。

  所有人打散重组,不分荒域旧部、青天降军、白鹿投诚,全部混编。每个人从零开始,不看出身,不看履历,不看三年前站在哪一边——只看一样东西:愿不愿意跟着他林渊,打到天阙宫去。

  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发三日口粮,自行离开,绝不追究。

  整编令下达后,军营里炸开了锅。

  赵铁衣的两万降军里,至少有两千人选择了离开。他们有的是被林沧收买了,有的是被吓破了胆,有的是单纯不想再打仗了。林渊没有阻拦,甚至亲自到营门口送他们,每人多发了两天的干粮。

  “回去种地也好,经商也好,养家糊口也好。”林渊站在营门口,对着那些背着行囊离开的士兵说,“你们为青天域流过血,青天域不会忘记你们。但如果有一天林沧的征兵令发到你们家门口,我希望你们能想一想——你们今天为什么离开。”

  没有人回应。有些人的脚步顿了顿,有些人的头更低了一些,有些人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林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回了营地。

  留下的,是两万四千人。

  两万四千个愿意跟着他去送死的人。

  “把队伍编成四个师团,每个师团六千人,设师团长一人、副师团长两人。师团下设营、连、排、班,每营五百人,每连一百人,每排三十人,每班十人。”林渊在城楼的墙面上画出新的编制表,“荒域旧部经历过实战,经验丰富,但人数少。把他们打散,每个班至少安排一个荒域老兵当班长。老兵负责带新人,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陆沉站在一旁,一边听一边在册子上记录,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林渊画在墙上的编制表。

  “殿下,四个师团,需要四个师团长。荒域旧部里能挑出谁来?”

  “你一个。”林渊没有犹豫,第一个名字就是陆沉。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在荒域三年一直是林渊的副手,但他没想到林渊会直接把他推到师团长的位置上。六千人的指挥权,不是儿戏。

  “我不确定——”

  “你确定。”林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荒域三年,大小战斗四十七场,你指挥了其中的二十一场,全胜。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强得多。别浪费时间自我怀疑,下一个。”

  陆沉张了张嘴,闭上了。

  第二个名字,是赵铁衣。

  赵铁衣微微一愣。他以为林渊会让他继续带原来的队伍,或者给他一个闲职,慢慢观察、慢慢信任。毕竟他是投降的将领,身上背着“背叛”的标签,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委以重任,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殿下信任我?”赵铁衣问。

  “你跪在泥水里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林渊看着他,眼神平静,“三年前你投降,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你想让你手下那两万人活着。一个把手下人的命看得比自己名声重要的人,我为什么不信任?”

  赵铁衣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个师团长,是白鹿关投诚将领中选出的一个年轻人,名叫顾横波。此人才二十五岁,原是白鹿关的守城副将,韩蒙的手下。洪水破城后,他是第一个下令放下武器、打开城门的将领。

  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看到了那道洪水。

  “那道洪水不是人能制造出来的。”顾横波后来对林渊说,“那是天意。天意要你回来,我就顺从天意。”

  林渊没有评价这句话。他把顾横波提为师团长,不是因为什么天意,而是因为他查看了顾横波的履历——此人在白鹿关守城三年,把一座破败的边关小城修成了铁桶一般的要塞,城防工事、后勤补给、士兵训练,每一项都做得无可挑剔。

  这是一个被韩蒙压着的、没有得到应有位置的人才。

  第四个师团长,是林渊从荒域旧部中提拔的一个老兵,名叫铁牛。

  铁牛不识字,不会看地图,甚至数不清自己手下有多少人。但他有一个本事——他能在战场上闻到危险的气味。荒域三年,他至少救了林渊五次命。每一次都是在他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及时预警,让队伍避开了致命的陷阱。

  林渊不需要一个会看地图的师团长。地图他来看,仗他来打,铁牛只需要做一件事——带着那六千人,冲在最前面。

  整编进行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林渊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他巡视军营,亲自检查每一支队伍的装备、伙食、训练情况。晚上他召集师团长开会,制定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深夜所有人都睡了,他还在城楼上,对着地图发呆。

  陆沉有一次半夜起来查哨,看到林渊一个人坐在城楼的垛口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那个布包陆沉见过。三年来,林渊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它很小,只有巴掌大,布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处甚至开始破损。林渊从不让人碰它,也从不解释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沉没有问,悄悄地退开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那个布包上,泛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的黄色。

  像极了槐花的颜色。

  整编的第四天,林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去了关押韩蒙的地方。

  韩蒙被关在白鹿关原本的军牢里。那是地下一层石室,阴冷潮湿,墙壁上长满了青苔。一只老鼠从墙角窜过,韩蒙抬起没被锁住的那只手,一巴掌拍死了它,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老鼠的尸体丢进了嘴里。

  “你吃得下去?”林渊蹲下来,和韩蒙平视。

  韩蒙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老子在边境什么苦没吃过,一只老鼠算什么?”

  林渊没有说话,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打开,放在韩蒙面前。食盒里是热腾腾的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鸡汤。食物的香气在阴冷的石室里弥散开来,和血腥味、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韩蒙看着食盒,没有动。

  “林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石室里安静了整整五息。然后韩蒙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嚎叫。

  “你他妈疯了?老子杀了你十万亲兵,你让我帮你忙?”

  “正因为你杀了我的十万亲兵,所以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林渊的声音很平静,“你的铁骑,现在还关在城外的战俘营里,六千人。我要你帮我收服他们。”

  韩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林渊,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情绪复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愤怒、屈辱、困惑、警惕,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想让我劝降我的人?”韩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做梦。”

  “不是劝降。”林渊摇了摇头,“我要你带他们走。”

  韩蒙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要你带着你的人离开白鹿关,回玄天域。”林渊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带着六千残兵回去,林沧会直接砍了你的头。我要你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林沧和三大氏族内讧的时候,等到天阙宫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再回去。”

  韩蒙的右眼眯了起来。

  “你在挑拨离间。”

  “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林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蒙,“林沧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的铁骑是他在青天域最大的依仗,所以他给你最好的装备、最多的粮饷、最高的待遇。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他不需要你了,或者你让他觉得你不再可靠了,他会怎么对你?”

  韩蒙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血月之夜,你帮他攻破王宫,他封你为镇南大将军,赏你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但你手下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呢?他们得到了什么?”林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韩蒙的心里,“他们在白鹿关守了三年,三年里没有得到过一次轮换,没有得到过一次嘉奖,甚至连家书都不被允许寄出去。为什么?因为林沧怕你们和青天域的人混得太熟,怕你们被‘同化’,怕你们不再是他手里那把锋利无比、但又绝对忠诚的刀。”

  韩蒙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因为林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三年了,他在白鹿关守了三年,每一次向天阙宫请求轮换,得到的回复都是“再等等”。他的士兵们三年没有回家,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

  “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让我干什么?”韩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说了,带他们走。”林渊蹲下来,和韩蒙平视,“但不是回林沧那里。是回你们自己的家。你的铁骑大多数是玄天域边境的牧民子弟,他们参军是为了养家糊口,不是为了给林沧当看门狗。如果有一天,林沧和三大氏族打起来了,玄天域的边境空虚,你们就有机会回去了。回到你们放牧的草原,回到你们的帐篷和牛羊身边。”

  韩蒙沉默了很长时间。

  沉默到林渊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素心……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宫门口。”

  林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站在寝殿门口,朝着你的方向挥手。她穿着白色的衣服,上面绣着槐花。”韩蒙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她在笑。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死前还能笑成那样。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得出来。”

  林渊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知道吗,林渊。”韩蒙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我杀过很多人,我从来不为任何人掉一滴眼泪。但那天晚上,我回到营地之后,哭了。不是因为我怕,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做错了——是因为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槐花香。那个味道我忘不掉。我试过喝酒、杀人、把自己累到虚脱,但那个味道就是在我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滴的声音。

  林渊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韩蒙,你问我她为什么笑得出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现在告诉你——因为她知道我会回来。”

  他走出了石室。

  身后的黑暗里,韩蒙抱着那个食盒,放声大哭。

  哭声从军牢里传出来,传到了地面上,传到了军营里。

  正在训练的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那是玄天域第一猛将韩蒙的哭声。

  没有人觉得好笑。

  因为那个哭声里,有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听懂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站错了队之后,所有的后悔、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无可挽回,汇成的一声嚎叫。

  白鹿关整编的第五天,一切就绪。

  四个师团两万四千人,整装待发。

  林渊站在西城楼上,面前是列队整齐的士兵。荒域旧部站在最前面,他们的铠甲破旧但擦得锃亮,他们的武器简陋但磨得锋利。后面是赵铁衣的降军,他们换上崭新的青天域军旗,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朵槐花——那是林渊要求的,所有人,不分出身,不分来路,都在胸前别一朵槐花。

  槐花是青天域的象征,是槐灵族的圣花,是沈素心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也是林渊要让整个玄霄界重新看到的东西。

  “从今天起,”林渊的声音不大,但城楼下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不再是荒域的亡命徒,不再是投降的败军,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们是青天域的军人。你们的使命只有一个——把青天域的槐旗,插到天阙宫的城楼上。”

  两万四千人齐声高喊。

  那声音震得城楼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震得远处忘川河的水面泛起涟漪,震得白鹿关残存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林渊拔出长剑,剑尖指向西方。

  那个方向,是青木城。

  是下一场战斗。

  是通往天阙宫的第二步。

  “出发。”

  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从白鹿关的西城门涌出,沿着官道向西行进。队伍的中央,一面巨大的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每一片叶子都是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无涯老人亲手绣的旗。

  一百三十七岁的老人,用了整整三天三夜,一针一线,绣出了这面槐旗。绣完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肿得像萝卜,但老人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我绣了一辈子槐树,”无涯老人说,“这是我最满意的一棵。”

  林渊骑着那匹瘦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身后是两万四千人。

  前方是四十万敌人。

  再前方,是天阙宫。

  再再前方,是一个他等了三年的人。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林渊忽然觉得,这个风的味道,和王宫寝殿前那棵“思君槐”开花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握紧了缰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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