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儿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只觉得脑袋很沉,里面像电流穿过,一阵一阵的刺痛发麻,难受的想死,不过,也许死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的眼皮和长睫毛一阵紧促的颤动,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睁开眼睛。
她不敢动,僵硬地躺着,好一会儿感官一点点恢复过来,耳边的声音、空气里的药味催的她愈发清醒。
没死,不仅没死,外面还有人熬药。
眼睛再滴溜一转,瞧见床幔精致华丽,纱帘透出去能看到屋内的陈设,素雅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案上一只青瓷香炉,显然不是寻常住处。
窗半掩着,外头庭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枝叶间漏下来的日光细碎地洒在窗纸上。
她想起身靠一靠,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右肩窜上来,像是锥子从肩膀一路划到指尖。
“啊——”
苏檀儿没忍住叫出了声,声音粗粝得像被砂纸刮过。
“娘子,你醒了!”
床帐外传来一声轻呼,带着惊喜。
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青布襦裙的小侍女撩开帐子,探进半张脸来。
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圆脸细眉,眼睛黑亮,一见苏檀儿睁着眼,笑的眉眼弯弯,转身朝外喊:“快,药熬好了就送进来!”
苏檀儿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侍女小心翼翼地扶她靠坐在床头,“娘子,奴婢叫阿蛮,是伺候您的。”
说完,阿蛮又倒了一盏温水,用银勺一点点喂她喝下。
“这是哪儿?”苏檀儿喝下几口水,喉咙稍稍润了些,环顾四周。
“这是闲庭山庄。”阿蛮答得轻快,将水盏放回案上,又拧了方湿帕子,轻轻地替她擦拭额角,“你都已经昏睡三天了。”
苏檀儿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也没心情再问。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刚一抬,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条胳膊又沉又麻,使不上半分力气。
“您可别乱动!”阿蛮忙按住她,“这胳膊大夫来看过,伤在肩胛,虽不致命,但伤着了筋脉,得好生养着,暂时不能使力。”
苏檀儿愣住了,她试着动了动指尖,仍旧是又疼又麻,整条手臂像被抽去了筋骨似的,软软地垂了下来,动也动不了。
她不信邪,又咬着牙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苏檀儿看着自己那只手,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泪珠一颗接一颗落下来,没一会儿将被子打湿一小片。
“我的手……我的手是不是废了……”
她哭的伤心,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阿蛮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您别哭啊,大夫说了,好生养着便不会有大碍……没什么事的……”
苏檀儿哪里还听得进这些,把脸又埋进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一阵。
最后哭得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竟就这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她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睁开眼时,帐外天色已经暗了。灯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火苗在纱罩里静静地燃着,把一室照得昏黄柔和。
苏檀儿恍惚了一下,才觉出床前立着个人影,高而挺拔,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不声不响的。
她定睛一看,是顾云舟。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锦袍束袖,腰系革带,瞧着倒像个清贵公子模样。
她原以为他是江湖人士,看这风度,似乎是她想的简单了。
顾云舟走近了两步,脸色仍有些苍白,下颌瘦削,眼下带着浅浅的青痕。
苏檀儿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前几日的生死逃亡只是一场梦。
“醒了。”顾云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檀儿眼圈忽然有些发酸,别过头去,把脸扭向床里,闷闷地不吭声。
顾云舟在床边站定,垂眸,视线从她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到她的脸上。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开口。
苏檀儿不想理他,又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顾云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抬手将被角掖了掖。
“好些没有?”
“没有。”苏檀儿的语气委屈,说这话时,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强忍着没落下来。
顾云舟没有接话,许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向来不擅长说软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些日子难熬些,大夫说了,能治好。”
“骗鬼呢,”苏檀儿对他没好脸色,依旧倔强地扭着头不看他。
小姑娘红着一双眼睛,鼻尖也红通通的,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显得格外可怜。
“我的手这辈子算是废了……”她声音闷闷的。
“别胡说。”顾云舟打断她,语气不重。
但这话却让苏檀儿更委屈了,她明明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她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的,现在自己难受还不能说了。
苏檀儿仰起脸看他,“若真是好生养着便没事,怎么连动都动不了?我自己的手,我还能不知道……”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连线似的往下淌:“我就一个做饭手艺,现在手废了,以后还怎么切菜、和面、颠勺,我还怎么养活我自己?”
顾云舟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说着说着,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得肩膀直颤。
“我还没成婚,现在成了残废,更嫁不出去了,以后谁还肯娶我……”苏檀儿抽噎着,话也断断续续。
“嫁不出去,我娶你。”
苏檀儿抽噎的声音一顿,泪眼朦胧地看他,有些错愕。
“你娶我?”她呆了呆。
“是,”顾云舟说的很郑重,“我可以养你。”
“我才不嫁给你。”苏檀儿突然止了抽泣,神智一下子恢复了清醒,冷静道,
“你都娶妻了,还真想让我做妾?”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我之前好好的身体。”
顾云舟没什么哄人的经验,更没天赋,但面对一个为他扛了一剑的女子,再束手无策,也说不了硬话。
“你知道华佗吗?”
“知道他干嘛,八百年前就死了,还能给我治病不成。”
“我请了当世最好的大夫,堪称再世华佗,”顾云舟耐心地跟她解释,“他为你缝了针,好好调养,不仅能活动自如,到时候半点疤痕都看不见。”
苏檀儿有点被他说动了,吸了吸鼻子,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云舟平静道。
苏檀儿想说“你少来”,可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这人虽然冷淡,但确实从不说些虚头巴脑的。
顾云舟见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起身走到案边,端起那碗一直温着的药。
“把药喝了。”他坐回床前,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扶着她的背,将她轻轻带起来一些。
苏檀儿就着他的手,凑上去喝了一口。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张口刚想吐,便被顾云舟又喂了一口。
“这药可不便宜。”他淡声道。
这话一出,苏檀儿只好乖乖喝药了。
药碗见底,顾云舟收回手,将空碗放回案上,又顺手倒了盏温水递给她漱口。
苏檀儿接过,含了一口又吐进他递来的小钵里。
“好了,”顾云舟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你失血过多,高热不退,现在正虚弱,再睡会儿吧。”
跟他说了这么多话,苏檀儿确实累了。
刚躺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他:“对了,你伤得重不重?”
顾云舟刚替她放下床帐,隔着薄纱,只道:“我都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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