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湖海半生梦,一世清宁一世风。
时序深秋,天净水阔,山河褪去岁岁喧嚣,归于极致澄澈空明。
这一年的大山湖,秋光格外温柔清透。长空如洗,万里无云,湛湛天色映着万顷平湖,秋水共长天一色,上下浑然成碧,无界无隅,无尘无垢。湖畔芦花经尽霜风,白得纯粹皎洁,漫天漫地簌簌飞舞,如雪、如雾、如半生未尽的温柔夙念,依依绕岸,随风流转,铺满整座寂静湖山。
暮秋的风,清软微凉,不燥不寒,穿过疏林枯枝,掠过万顷水波,携着芦花轻絮,穿窗入户,温柔落进清浅的卧房。
窗棂大开,天光澄澈,湖声潺潺不绝,日夜不息,是她听了一辈子的山水清音,是伴她浮沉半生的岁月私语。
行至人生暮途终章,清浅卧于临窗竹榻,安然阖目,神色恬淡平和,无病苦纠缠,无执念挂碍。
一生风霜褶皱、岁月沧桑,尽数被这晚秋柔光细细抚平。满头霜雪鬓发,静静散于枕畔,素衣宽松洁净,身姿安然舒展,眉目间只剩洗尽千帆的空灵通透,如同窗外平湖秋水,历经潮起潮落,终得万古安宁。
她的一生,始于山湖,守于山湖,羁绊于山湖,释然于山湖。
年少心向沧溟,被凡尘孝义束住脚步,不得远赴;中年身缚尘缨,守一方水土、护一世安宁,默默深耕;暮年回望浮沉,和解取舍、通透余生,无憾无悔。世人皆叹她一生困于浅湖、囿于方寸,空负满腔山海初心,空耗半生辽阔胸襟。
却无人知晓,命运的闭环,从来不在肉身奔赴的远方,而在灵魂终抵的归途。
弥留之际,万物寂静,时光流速变得温柔缓慢,尘世烟火渐渐褪去喧嚣重量,半生光阴如流水回溯,历历分明,铺展于一念之间。
虚实相生的幻境,于澄澈心底缓缓升腾,圆满她毕生未竟的痴念。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深秋湖山,实景安然、触之温柔:芦花漫天、秋水长天、远山如黛、平湖无声,是她相守一生、救赎一生、成全一生的故土人间。
心底却是无边辽阔的万里沧溟,虚景璀璨、一望无垠:潮起东南,波吞日月,万顷碧海连天无际,浩浩汤汤,横亘万古。雪白浪涛层层叠叠奔涌而来,拍碎礁石,扬起漫天碎玉烟波,海风浩荡,拂尽半生烟火尘霜。
海天之间,白鸥翩飞,振翅逐浪,往来自在无拘;远海之上,千帆竞渡,征帆点点,划破万顷沧波,载着风月星河,驶向云深不知处。夜幕垂落的一瞬,星河垂落海面,碎作满海粼光,星潮共生,海月同辉,是她年少海图之上,描摹过千万遍的极致风月,是她执念一生、梦寐一生的辽阔山海。
这一生被青山桎梏、被浅湖困住的肉身,在此刻终于彻底挣脱所有羁绊、所有尘缨、所有取舍与无奈。
年少不得渡的沧海,此刻尽收眼底;毕生未奔赴的远方,此刻奔赴入怀;半生藏于心间的天地辽阔,此刻终于与灵魂相拥团圆。
幻境温柔盛大,澄澈空灵,无悲无喜,无憾无嗔。
她仿佛化作一缕清风、一汪流水、一片芦花,挣脱了俗世躯体的桎梏,越过层叠青山、越过阡陌烟火、越过半生执念与遗憾,自由飘荡于万顷沧海之上。
从前身在此山,望不到山海;此刻心离尘笼,眼底皆是乾坤。
一生过往,次第在光影中温柔翻涌,首尾闭环,圆满如初。
犹记及笄之年,初得海图,独坐窗下,一笔一画描摹山河,心底滚烫灼灼,誓要踏遍九州、奔赴沧溟,不肯甘于山湖庸常;
犹记初见云舟,梧桐落秋,风月温柔,少年许诺山海归途,一诺情深,照亮年少孤寂逐梦路;
犹记深秋祸至,梁柱倾颓,残灯病榻,含泪收卷初心,舍沧海、守湖山,以年少热忱,换人间孝义;
犹记岁岁空守,烟雨归迟,湖畔孤寂,看人世圆满、自身飘零,隐忍情深,独守虚妄旧约;
犹记风雨失信,沧海心凉,浊浪翻涌,斩断半生情念,清零所有痴缠,从此风月归尘、旧约归空;
犹记中年护湖,躬身深耕,以余生温柔,滋养一方水土,把未成的山海奔赴,活成自成山海的坚守;
犹记暮年观卷,回望浮沉,取舍皆成全,风雨皆寻常,心底澄澈空明,与命运、与岁月、与自己彻底和解。
从执念远方,到安守近处;从不甘取舍,到接纳圆满;从身困浅隅,到心藏天地。
一生跌宕,一生赤诚,一生取舍,一生坚守,尽数浓缩于弥留这一刻的温柔幻境里。
人间八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如平湖一梦,如风过芦花,来时孑然一身,去时澄澈一空。
心境彻底空明之际,清浅缓缓睁开眼眸,眸光清润如秋水,无半分垂死凄楚,只剩空灵通透的笑意。
她抬手,指尖虚弱却温柔,凌空描摹眼前幻境沧海,亦描摹一生山河梦。唇瓣轻启,气息轻柔如晚风落叶,一字一句,清雅绝尘,是她穷尽一生浮沉,亲手题写的终章诗句,亦是她此生最真切的心境写照:
“身寄山湖方寸地,心游沧海万重波。
平生不负清风月,一念通明到奈何。”
二十八字,道尽一生羁绊、一生赤诚、一生遗憾、一生圆满。
身囿方寸浅湖,是俗世宿命;心游万重沧海,是本心自由。清风为友,明月为鉴,初心通明,从未辜负,从未褪色,从未离散。
题尽此生终语,她缓缓阖眸,唇角凝着一缕安然恬淡的笑意。
窗外秋水潺潺,芦花漫舞,长风入怀,星河入梦。
一生浮沉起落,尽数尘埃落定。
一生执念山海,尽数终抵沧溟。
安然辞世,无牵无挂,无憾无悔。
深秋湖山,无风无噪,无声无恸,天地一片澄澈安宁,以最温柔的天地静默,送别湖畔守护半生的故人。
乡人感念清浅一生恩德,遵从她早年间留下的温柔遗愿:不立坟冢、不树碑石、不留尘土于山湖,愿以身归流水,随水东流,终赴沧海,圆毕生初心。
霜降之后,秋光正好,平湖如镜,万里澄澈。
湖畔邻里乡党、长大的稚童后辈、受她渡化、受她庇佑的山湖世人,齐聚青石岸头,无人悲哭恸哭,唯有满心敬重、满心感念、满心澄澈的送别。
素白骨灰,轻如雪絮、细如芦花,被温柔扬入万顷平湖之中。
那一刻,情景彻底交融,意象极致升华。
素白尘骨坠入碧色秋波,轻轻漾开细碎涟漪,与湖水温柔相拥。半生沉于山湖的执念,一生未曾远行的肉身,终于在此刻,挣脱所有俗世桎梏,随碧波流转,开启毕生最盛大、最圆满的奔赴。
流水脉脉,秋波荡荡。
她的骨血,顺着大山湖的源流,缓缓前行,穿山谷幽深,越阡陌纵横,过乡野溪涧,汇江河清流。
一程山水一程奔赴,一路东流一路归程。
从方寸浅湖,入溪流、入大江、入长河万里,最终奔涌向东,归入浩瀚无垠的万顷沧溟。
湖海本相通,山河本无界。
世人一生困于咫尺方寸、囿于眼前得失,以为山湖是牢笼,以为未赴远方便是缺憾。殊不知,水落归江,江流入海,所有固守的近处,皆是远方的开端;所有羁绊的宿命,皆是圆满的归途。
象征的终极升华,在此刻落地生根,震彻半生岁月。
她年少舍弃沧海奔赴,是以孝义守人间;
中年守护一方湖山,是以温柔渡烟火;
暮年和解所有遗憾,是以通透渡自我;
终岁归骨东流入海,是以初心终圆满。
肉身被山湖羁绊八十余载,从未踏出山野半步,是世人眼中的困与憾;
灵魂以心念为舟、以执念为帆、以坚守为舵,一生奔赴、一生滚烫、一生辽阔,是风月眼底的诚与圆。
身在浅隅,而心藏天地;人居微尘,而骨赴沧溟。
凡人碌碌一生,不必遍历山河方算辽阔,不必远赴天涯方算圆满。
清浅的一生,便是最极致的风骨与答案:
她以一生取舍,成全人间孝义;以一生温柔,成全一方水土;以一生赤诚,成全本心山海。
她从未真正困于山湖。
因为她的心,从来都是自由辽阔的沧海。
漫天芦花依旧飞舞,秋水长天依旧一色,平湖万古安然,流水岁岁东流。
从此,大山湖的风,载着她的温柔;大山湖的水,载着她的赤诚;大山湖的岁岁安澜,载着她的半生坚守、毕生圆满。
岁岁秋风起,年年芦花飞,世人立于湖畔,听流水潺潺、看平湖万顷,总会想起那位独坐青石、细说山海、守护湖山一生的女子。
人人终会懂得:
她半生湖山蛰伏,不是辜负山海;
她一生温柔坚守,自成人间辽阔。
半生湖海半生梦,一世清宁一世风。
山河终有归期,初心终无负矣。
肉身归平湖,灵魂赴沧溟。
此生,圆满无憾,万古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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