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曲江宴·认错夫君

  三天了。李昭没有再出现。

  沈蘅告诉自己她不是在等他。她只是在算账——那碗姜汤的成本大约两文钱,柴房的折旧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她的投资到目前为止亏了两文钱。可以忽略不计。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又碰到那张字条了。纸边已经被她摸得起毛了。

  第四天中午,李昭回来了。

  他站在药铺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袍,手里拎着两条鱼。沈蘅正在柜台后面称茯苓,抬头看到他——手里的秤砣差点掉地上。

  两条鲫鱼,用草绳穿了腮。鱼的尾巴还在动。

  “暴雨那晚,我欠你一个人情。“李昭把鱼放在柜台上,往后退了半步。“这是我能拿出来的。“

  沈蘅看着那两条鱼。鱼不大,鳞片掉了好几块,大概是在哪个浅水沟里捞的。他身上的旧袍下摆是湿的,裤腿也是。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这个人卷着裤腿站在水沟里,弯着腰捞了两条鱼。然后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拎到西市来。

  “进屋吧。“她说。“鱼放下。“

  沈母从后院走出来,看到柜台上的两条鱼,又看到李昭。她的嘴巴动了一下,但没有骂出来。一条鱼是骂不了的。两条鱼,就更不行了。

  “我去煮鱼。“沈母拎起鱼进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昭一眼——这一眼比上次打量得更仔细。

  九月,曲江池。

  沈蘅本来不想去。但阿依在铺子里磨了三天的药,抱怨了三天的“小姐你除了算账就是磨药,长安城长什么样你都快忘光了“。更重要的是,她听说新科进士都在曲江宴上。她想看看“唐朝的社交圈“长什么样。

  穿越者最大的劣势是——你对这个世界的权力结构一无所知。曲江宴是补课的好地方。

  曲江池畔人山人海。画舫排在池中央,红色的灯笼沿着船舷挂了一圈。池边的柳树下面摆满了酒席,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们坐在席间,吟诗饮酒。

  沈蘅站在人群外,注意到一个细节:东边席面坐的都是深紫色袍子——唐代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色。西边是青色袍子——六品以下。连席面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她在心里默默做笔记。

  “小姐你看!“阿依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人群中,一个年轻公子登上了最高的那艘画舫。锦衣华服,面色如玉,腰间挂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他一上去,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念了一首诗。

  沈蘅没听清诗的内容。因为她听到旁边有人低语了一句。

  “那位就是李昭,宗室的那个。“

  李昭。

  沈蘅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跟旁边的人夸赞台上那位年轻公子的诗。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画舫上。

  锦衣华服,面色如玉,腰间挂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诗惊四座,满堂喝彩。

  这个人叫李昭。是宗室。

  沈蘅在心里把这两个信息钉在一起。她遥远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面如冠玉,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都是被人捧大的痕迹。跟她记忆里那个跪在雨里捡书的落魄书生比起来,差距大得像两个人。但样子有几分相像,名字对得上。

  难道是落魄的凤凰?或者玩扮装游戏?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了:如果他真的姓李、是宗室、能登上曲江宴的画舫——那他不仅有科举这条路,他还有爵位可以恢复。宗室参加科举,天然就比别人多一个身份筹码。主考官看到卷子上姓李的,心里会先多打三分。

  回报率直接从三倍跳到了十倍。

  “小姐你在想什么?“阿依凑过来问。

  “在想一个很重要的人。“沈蘅说。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曲江池的灯笼还没熄,但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沈蘅让阿依先回铺子,她自己在池边走了走——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习那个年轻公子的脸。锦衣华服,面如冠玉,腰间挂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李昭。宗室。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站在最远的一棵柳树下。没有在席面上,也没有在看画舫。他站在人群最边缘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卷纸,眼睛看着池面上那些渐行渐远的画舫。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沈蘅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喊他的名字。是愣在原地。

  这张脸——跟画舫上那个人不一样。

  灰蓝色的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鬓角有几缕散下来。颧骨比画舫上那个人突,下颌线更硬。画舫上那个是被人捧大的脸。这个人的脸,是自己长出来的。

  但他们都叫李昭。

  沈蘅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同名?概率太小。同族?李氏是大姓,同一个宗族的年轻人同名不是不可能。还是她认错人了?

  她站在暗处观察了他几息。他的站姿,他攥纸的手法,他看画舫时眼里的那道光——不是羡慕,不是自卑,是一种很安静的不甘心。这种不甘心,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是一个人被反复按到泥里又反复爬起来的过程中,慢慢磨出来的。

  她决定赌一把。

  同姓。同族。同一个目标——来长安赶考。至于脸长什么样,不重要。穿成什么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字,这个身份。画舫上那个人是宗室——如果她的李昭也是宗室,那他的身份就是真的。名字对、身份对、目标对。

  够了。

  “李昭。“

  她开口叫他。他转过头,看到她的一瞬间,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喜,是意外。像一只猫被人突然叫了名字。

  “你是宗室?“

  这句话一出口,沈蘅就知道自己问得太直接了。但她是沈蘅,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东西就是拐弯抹角。她把画舫上那个人的宗室身份扣在了他身上——不管他是不是,她需要一个“是“。

  李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他沉默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算是。“

  算是。

  沈蘅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算是——在唐代,宗室身份不是“算是“的问题。要么是,要么不是。他说“算是“,说明他不完全是。但如果是假的,他会直接否认。他没有否认。

  那就是——他有宗室身份,但这个身份有问题。不能公开说,不能全认,但也不想撒谎。

  跟她猜的一模一样。

  “有其他人在,我不能公开说。“他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沈蘅把这句话自动翻译成了:他有隐情。画舫上那个年轻公子可以光明正大地被人介绍,而她面前这个李昭,必须穿着旧袍躲在柳树下远远地看着。他不是不配站在画舫上——他是不能站在画舫上。

  这笔投资,比她想得更值。

  “那你更该考中了。“她说。然后斟酌着词句,把那个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四天的决定说了出来:“你住我那儿吧。后院空着也是空着。你安心备考,日常开销我包了。“

  李昭看着她。

  他的目光又做了那个动作——从上到下滤了一遍。但这一次跟上次不一样。上一次是打量一个陌生人。这一次是在确认一件事。

  “为什么?“

  他问这两个字的方式,跟他问“我没钱“的时候一样——不是质疑,是要一个说法。

  沈蘅本来想说“等你高中了回报我“。但话到嘴边,她听到自己说的是——

  “因为你不像坏人。“

  李昭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果然这么说“的笑。他知道她的“不像坏人“里藏着她的算盘。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个。他在乎的是一件事——

  他确实需要一个地方住。

  “好。“

  沈蘅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画舫的方向——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那个华服公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她回过头,继续走。

  她知道自己可能搞混了。画舫上那个人,和她收留的这个人,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但那又怎样?名字对。身份对。目标对。

  赌一次。就这一次。

  回到家,沈蘅点上油灯,翻开账本。

  她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在“投资项“下面写了一行字。

  李昭。预计回报期:三年。预期回报:×3。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合上账本,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很清楚。

  “沈蘅,这是商业行为。不是倒贴。“

  她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边袖子。字条还在。

  同一时刻,后院。

  李昭站在柴房门口——就是那天他睡了一夜的那间。被子还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四个角都是直角。枕头放在被子正中央。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不是什么好玉,边角已经磕破了,上面刻着一个“李“字。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他爹临死前说:收好,别让人看见。

  李昭把玉攥在手心,抬头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曲江池上游宴的喧闹声还没散尽。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爹……你儿子现在,靠一个女人收留。“

  月亮没有回答。

  【唐代小百科】宗室制度

  李唐宗室分为两种:一种是皇帝直系——皇子封亲王、皇孙封郡王,有食邑有俸禄;一种是远支宗室,五服之外的李氏后人。后者虽然有宗室名分,但朝廷基本不管——没有俸禄、没有封地、没有上朝的资格。有些远支宗室穷到卖祖宅。更惨的是,如果祖上有人卷入党争(比如废太子案),连宗室身份都会被褫夺,甚至可能牵连满门。李昭父亲的悲剧,就是从一个“宗室“身份开始的。沈蘅不知道的是,她以为的“十倍回报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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