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搬进来的第二天,沈蘅把账本摊在了他面前。
不是用推的。是放在桌上,正面朝上,翻到最新一页。那条鲫鱼汤昨晚吃了一半,剩下被沈母收进了厨房——她说留着熬汤底。沈蘅觉得她娘嘴上骂得凶,但用起剩余价值来倒是挺顺手。
李昭坐在桌子对面,刚抄完今天铺子里的药方。笔还握在手里,墨还没干。他看着面前摊开的账本,又抬头看沈蘅。
沈蘅把算盘挪到一边。算盘珠子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你两年内必须考中。“
李昭的眉毛没有动。但他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然后松开了。
“考中后,你前期投入的银子,按三倍还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报药材价格一模一样。甘草一斤十二文,当归一斤二十五文。李昭,三倍,两年。
李昭放下笔。他看着账本上那些条目——本月药材采购,脂麻油三斤,黄芪两斤,杂项支出若干。其中“杂项“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刚才她新写上去的:李昭,暂计。
“你包养我?“
他问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没有动。但沈蘅注意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放在桌上,中指和食指之间夹着那支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半干了。他的手指没有在动,但指尖压着桌面的力度比刚才重。
“对。“沈蘅说。“但你得签个欠条。“
她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是铺子里裁来抄药方的那种纸,米黄色,边角略粗。纸旁边放了一支笔,不是李昭手里那支,是她刚才在算盘下面找了半天找出来的——笔尖劈了一小截,写字会分叉。
李昭低头看着那张白纸。他没有立刻拿笔。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到了沈蘅脸上。
“沈蘅。“
他叫了她的全名。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你“,不是沉默,是沈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蘅靠在椅背上,把袖子卷了一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算盘在手上压出来的。
“意味着我信你。“
这句话不是谎话。但也不是实话。她信的,不是他这个人——她信的,是他在曲江池边对她说的那两个字。宗室。算是。她信的是这两个字背后的十倍回报率。但她没说。
李昭拿起笔。他没有再往下问。纸很薄,笔尖蘸满了墨,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洇开了一小团墨渍。他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在墨渍下面开始写。
他的字还是很好看——横平竖直,结构稳当。但第一个字的起笔收得太急,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得比平时长。
笔迹有点歪。
沈蘅假装没看到。她把算盘拉回来,劈里啪啦地拨了两下,眼睛盯着珠子,余光看着他写字。他写的字数不多——大概三行。落款时,他停了一下笔,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欠条推过来。沈蘅低头看了一眼——字迹不如他留的那个“谢“字好看。但欠条不是拿来好看的。她把欠条折好,收进了账本里。
手指碰到那张米黄色纸张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又多了一张纸——是因为她看到他签字时手在抖。
她把账本合上,在心里跟自己说:沈蘅,这是商业行为。不关感情的事。
秋天来了。长安的秋风从终南山方向刮过来,卷起西市街面上的尘土。沈蘅开始穿夹衣了——她的夹衣是去年自己缝的,针脚粗,但保暖。
李昭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袍。洗得更白了,袖口的毛边更长了。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井水洗漱,冷水浇在脸上,他连哆嗦都不打。但水泼在地上结了一层薄霜的时候,沈蘅知道——这件旧袍扛不住了。
“我去东市进批药。“她说。
她没去药铺。她去了一家胡人开的皮货店。东市跟西市不一样——西市卖的是日常杂货,东市卖的是丝绸珠宝胡马。皮货店的老板是个粟特人,络腮胡子,会说一口口音极重的汉话。他上下扫了沈蘅一眼——粗布夹衣,袖子卷到肘,针脚粗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自己缝的——然后继续低头拨他的算盘。
“最好的狐裘。“沈蘅说。“不挑颜色,挑保暖。“
“狐裘有。“粟特老板头都没抬。“最便宜的二十贯。“
“你是怕我买不起?“
粟特老板这才抬起头。“姑娘,我这铺子什么客人都有——穿着旧袍进来抱着狐裘出去的,我也见过。但人家是拿了走,不是看了放。“
沈蘅靠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最近是不是右肋下面隐隐作痛,吃多了疼得厉害,不吃更疼?“
粟特老板的手停在了算盘上。
“每天晚上亥时左右发作,疼起来背上也难受,躺不平,得靠着枕头坐半宿。你大概觉得是吃坏了——不是。是胆热瘀滞。你的舌苔应该是黄的,早上起来嘴里发苦。“沈蘅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我是大夫。你把店里最好的狐裘拿出来,我给你开个方子,三剂药就不疼了。“
老板愣了好几息,然后把算盘推到一边,从货架最里层抱出来一捆装在木箱里的狐裘,用油纸裹了三层。狐裘的毛是银灰色的,摸上去软得像在摸猫。沈蘅把狐裘抖开,低头闻了一下——没膻味,铺子里熏过香。
“十二贯。“老板把价格咬掉了三贯。“就当抵了你的诊金。“
沈蘅的拇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十二贯,够她娘一个半月的口粮。够买两批当归、两批黄芪、一批甘草。够在长安城外的村子里租四个月的地。
“包起来。“她说。
她把狐裘放到李昭房间的时候,他不在。桌上摊着几本书——不是诗词文集,她扫了一眼书名:《孙子兵法》、《太白阴经》,还有一卷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各节度使的驻军位置和兵力人数。字很小,排得很密。
沈蘅的目光在那卷地图上停了一下。一个考进士的人,画这个干什么?
她没有翻。她把狐裘放在他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是直角——然后转身出去了。
晚上李昭回来,推开房门就看到了床上的狐裘。他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狐裘,对着铜镜披上了。
铜镜旧了,镜面上有几道划痕,照出来的脸有点歪。但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已经很多年没穿过这么好的东西了“的表情。
他低头摸了摸狐裘的领子。毛很软。
沈蘅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了。她本来是想来收他房间里的脏衣服——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编的理由。但看到他穿上狐裘的那一刻,那个理由被她自己忘了。
确实好看。这件狐裘的颜色,刚好衬他的眼睛。
“沈蘅,你是来算账的,不是来看男人的。“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
沈母发现李昭住下来的那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霜。
她早上起来去后院收晾了一夜的干姜,路过柴房时,门没关。她往里看了一眼——李昭正在床板上铺被子,被子上有一件全新的狐裘。
沈母当场就炸了。
药罐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碎瓷片溅了一地。沈蘅从前台冲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娘两只手攥成拳头,脸涨得通红。
“沈蘅!你倒贴个穷书生?!你是不是疯了!他连个功名都没有!你爹当年也是长得好——什么好下场?!“沈母的嗓门大到隔壁铺子的王婶都探了头。沈蘅没有反驳。她让母亲把话骂完——这口气憋了至少四天,从她第一次看到李昭拎着两条鱼站在门口就开始了。
等沈母骂到喘不上气,沈蘅走过去,蹲下,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瓷片的边缘很锋利,她捡到第三片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道,没流血,但有一道白印子。
“娘。我的钱。我知道怎么花。“
沈母张了张嘴。她想说“你的钱也是我在你爹死后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她看着沈蘅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划了一道白印子也没吭声——她说不出口。不是心疼白印子。是心疼这个表情。
她从十八年前开始,在这个闺女的脸上见过无数次这种表情。第一次是她爹的灵柩到家那天。第二次是她把家里的账本一笔一笔理清楚那天。第三次,就是现在。
沈母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还炖着鲫鱼骨头熬的汤。她对着那锅汤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只有灶台上的锅听见了。
“死丫头,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沈蘅做完月结,推开后院的门透气。
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本手抄本。封面是牛皮纸,用针线装订的。她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毛笔小楷,字迹很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诗集,不是文章。是《千金方》里的妇人篇。调经、安胎、产后调理——她跟他提过一次,说药铺里的妇人病越来越多,她想学这方面的药方。就提过一次。
她当时以为他没在听。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三个很小的字,是用墨最淡的那一下写的。
蘅姐惠存。李昭手抄。
沈蘅低头看着这三个字。月光照在牛皮纸封面上的反光很冷,但她的手指摸到封面的那个位置是温的。
他在油灯下抄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被她在账本上记做“暂计“的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笔一笔付这笔账。
她把书合上。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当药罐砸碎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他。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他站在柴房门口,手抬了一下。不是往后退,是往前伸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她冲过来的背影。他放下了手。
他不想让她为难。
沈蘅抱着那本书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点上油灯,翻开第一页。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牛皮纸上。
她看了很久。不是在看药方。
【唐代小百科】唐代物价
唐代开元天宝年间物价稳定。一斗米约五文钱,一匹绢约两百文,一柄上好的铁刀约五百文。一间长安西市的小铺面月租约五贯。沈蘅买这件狐裘花了十二贯——原价二十贯,她给老板搭脉开了个方子,硬生生砍掉八贯。但即便如此,十二贯也差不多是普通人家一个半月的口粮。她嘴巴上说“这是投资“,但这个金额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合理性“的范畴。用现代的话说——她是在重仓一只还没有任何业绩的原始股。而她连这只股票的底牌——都还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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