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心中默念一声。
“领取。”
视线里那只白玉碟子陡然变幻起来,荡起一圈涟漪,随后一阵翻涌,一缕看得见摸不着的黑色雾气飘出。
下一瞬,黑雾飞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陈渊微微恍惚,只觉得脑子里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能察觉到。
等他回过神来后,只觉得身子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想着这次奖励带来的作用没有前几次那么直观。
不过从字面意思上可以瞧出,这缕沉渊应是提升运劲技巧方面的。
至于效果如何,等明天尝试一下就知道了。
瞧了瞧窗外的月光,时辰不早了,陈渊闭上眼开始入睡。
翌日。
张有财在院子中召集众人。
“你们给我听好了,新来的那批小崽子们,昨儿全都测完根骨了。”
“从今儿开始,为期一个月,不许从外院那条路那儿过。”
“谁要是走了那条道,就别怪我的竹条不长眼了。”
张有财手里握着个竹条,脸带寒霜的从众人面前走过。
杂役们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唱反调,包括陈渊在内,全都沉默。
见他们都很听话,张有财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提醒了一句。
“别忘了,上次点到名字的那几人,明天一早下山去庄子里帮忙。”
“趁着今天有空,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记住,明天不许迟到。”
说完这句话后,张有财直接迈步离去。
待他走远后,院子里热闹起来。
几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新来的那批弟子。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似乎收了十二个呢,比往年都多,而且据我听来的,其中根骨最好的一位可是达到了三品呢,就算是最差的一位,似乎也有九品。”
“三品?我滴个乖乖!这还不上天啊,我记得以往最好的也不过四品。”
“管他三品四品,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说越兴奋,好像说的是自己一样,而陈渊则是默默的听着。
他听了一会儿后,便拿起扁担出院门了。
与其在这听他们瞎聊,还不如早点将水挑完,多出来的时间用来琢磨如何站桩,提升一下评级。
等他走远,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话题也不知不觉的引向了明日下山的几人身上,还有人借着玩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王老实见状,当即开溜,其余几名被选中下山的人也有样学样,顿时几人一哄而散,各自忙碌起来。
人走光了,院子里也就冷清下来。
而此时的陈渊已经下到了半山腰。
他沿途而下,步子跨得极大。
今天的他没有刻意数步子,而是将心神放在了体内。
昨夜站桩,他体内的元气似乎完成了一个循环,元气也有了些许增长。
于是他开始试着在行走的过程中感受元气的运行。
奈何他怎么用心,都无法在行走时感知到元气。
陈渊也不气馁,他走到溪边,弯腰舀水,扁担上肩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
刚刚舀水的动作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轻松写意、一气呵成的感觉。
他瞬间便联想到了昨夜的结算奖励:
沉渊。
接着他提上两桶水,扁担上肩,深吸一口气,往山上走。
上山的途中,他开始有意地走一些难走的路面。
可无论山路有多陡,陈渊都能下意识地调整姿态,以最快的时间稳住身形。
待到第一趟结束后,他彻底确信无疑。
力从地起,举重若轻。
这就是沉渊带来的效果。
让他可以更轻松地调动全身劲力,掌控身体的节奏。
他心情变得愉悦,也对下午面见刘长老越发期待了。
午后,待到陈渊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他直起腰,放下扁担,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比昨天又快了半盏茶的时间。
随后他回头看了一下山道,此时的王老实正哼哧哼哧的走来。
陈渊走过去帮王老实接了一下。
俩人一前一后把水倒进缸里,随后王老实将桶放下,直接一屁股坐地上。
从陈渊的角度看去,王老实的整个后背都溻透了,衣裳贴在肉上,显出一大片汗影来。
“老陈。”
王老实喘着气。
“你说咱天天这么挑水,到底图个啥?”
陈渊挨着他坐下,听他把话说完。
“以前我挑水,什么也不想。就想把缸挑满,满了就有饭吃,不满就要挨竹条。”
“后来我觉着,想这些没用。”
“反正每天的任务就在那儿,水要挑,路要走,你想不想都得干。”
王老实闷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我今儿挑水,满脑子都在琢磨你说的那个法子。”
“可越是想,越是感觉别扭,几趟下来,反倒是比平时还累。”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中带着些茫然。
“老陈,你说这人啊,是不是越琢磨,就越不会干活了?”
闻言,陈渊缓缓开口说道。
“刚开头都这样。”
“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还有,你想的越多,就越容易乱,先什么都别想。”
“你只管做,过个几天再看。”
王老实点点头,似懂非懂。
陈渊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多了反倒不好。
王老实能走到哪一步,是他自个儿的事,自己最多指点些经验,剩下的还得看他自己。
各人有各人的路,没有亲自走一遍体验其中的弯路,是不会明白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等到呼吸彻底平稳了,陈渊起身,往后山走去。
王老实转头,默默看着他离去。
后山静室,院门正关着。
陈渊走到门前,他把柴捆轻放在石墩边上,抬手敲三下门。
咚咚咚。
敲完后,他就站在原地等着。
等了十来息左右,门缝里传出刘长老的声音来。
“进来。”
陈渊当即一边拎起柴,一边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空荡的院子里,地上落了一层槐树叶。
陈渊反手将门带上,随后踏着一地的树叶往院子中间走。
此时刘长老正坐在石凳上,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今儿个他没穿道袍,而是穿了件灰白短褐,手腕上的袖子也被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
等陈渊将柴放好,刘长老说了声“坐”。
陈渊闻言在对面坐下,他坐姿端正,一丝不苟。
刘长老先是自顾自地喝着茶,然后问了一句。
“昨儿回去站了没?”
“站了。”
“站了多久?”
“大概一个半时辰。”
陈渊老实回道。
这时,刘长老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渊察觉出那眼神中的诧异。
“一个半时辰。”
刘长老口中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头一回站桩能站一个半时辰的,不多。”
“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陈渊想了想,回道:“因为累。”
“对,也不对。”
刘长老摇头说道。
“因为太枯燥了。”
“这也是大部分人第一次只能站一盏茶工夫的原因,不光身体受不住,心也静不下来。”
他边说边看着陈渊。
“站着不动,听起来很简单,可做起来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这样说吧,让你保持一个姿势一整天不动,和让你挑水一整天,你觉得哪个更容易做到。”
陈渊想了想:“挑水。”
刘长老闻言轻笑一声。
“没错,挑水是身累,但长时间站着不动,不光身累,心也很累。”
“人心就好比野马,你让它停下来不动,它就会变着法儿的踢你踹你,让你动。”
“这在武道中,又被称为心猿意马。”
“所以武道第一步,便是从站桩开始。”
“站桩既能整合劲力,又能磨练内心。”
陈渊认真地听着,对于武道有关的信息,他一直都非常好奇。
“你能站这么久,并不只是身体比人强,你的心,也比大部分人静。”
“你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刘长老说到一半时,下意识地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品味着茶水里的回甘。
“看来这十年的杂役生活,将你的身心都磨练到位了。”
“这是你的机缘。”
机缘。
陈渊听到从刘长老口中说出这两字时,他心里一动。
旋即他开始揣摩起来这背后的含义。
刘长老说完后便搁下茶碗,让陈渊自己琢磨,他则是起身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轻拍树干。
随着他一拍,却没有任何声响传出,但老槐树上却有几片叶子被震落到地面上。
接着刘长老转身瞧着陈渊。
“站桩只是第一步。”
“它能激活元气,让你看见身体里的路。”
“等你能看见那条路,你才能知道往哪走,怎么走。”
刘长老说着说着突然停顿半晌,似是在斟酌,数息后继续开口。
“记住了,掌控元气就和挑水一个道理,你把它想象成一桶水,试着去拿起它。”
“不过这需要个过程,你现在只能看着它,它走不走,怎么走,你都没办法干预。”
“所以接下来你得学会把它舀起来,按你的心意来走。”
他走到陈渊跟前停下,目光直视着他。
“等到你能够做到这一步时,就入门了,接下来只需要一遍遍练,将路拓宽就行了。”
“直到你将体内那条路从羊肠小道走成车马大道,元气在你体内随心所欲。”
“那时候,你便能彻底掌控元气。”
刘长老一口气说完后又坐回石凳上,伸手端起茶碗,饮上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回石桌上。
“今儿回去,继续站。”
“但站的时候,试着让元气走你先前走过的那条路。”
“别想着干扰它。”
“你只要稳住它就行,但千万别走神。”
“否则……”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陈渊点头,他自然听得出来。
“还有。”
接着刘长老又补充起来。
“以后过来的时候不用带柴了。”
听到这话,陈渊猛地抬眸。
“从明天开始,你挑完水直接过来,送柴的事,我会安排别人送。”
刘长老看着他的眼,缓缓说道:
“往后你来我这儿来,专心一件事就行”
他没继续说是什么事,但陈渊心中发酸。
这一刻他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
自己好像真入了这位刘长老的眼了。
继续努力。
刘长老似乎很满意陈渊的表现,又叮嘱了几句。
等陈渊从院子离开时,天色已经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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