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合租屋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陈默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闭眼就是便利店玻璃门上那道黑衣人影,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里那条陌生短信的截图——【你和赵磊很像。但你不是他。快走。】
短短一句话,彻底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推测。
第三章真灵寺归来,他几乎笃定自己移植的角膜属于三年前车祸身亡的赵磊。林明的证词、真灵寺的冤债、鬼影的锁定,所有线索看似闭环,却唯独卡在一个致命的时间矛盾上。
林明说,赵磊三年前车祸惨死。可他的角膜移植手术,只在三个月前。
人的眼角膜无法保存三年之久,根本不具备移植条件。
这意味着,要么林明撒谎,要么医院的捐献记录全程造假,最惊悚的第三种可能——赵磊根本没有彻底死去,三年间一直以某种诡异的状态存续,直到三个月前才完成角膜捐献。
无数疑问堵在心头,左眼干涩发胀,隐隐传来细密的刺痛,眼底的灰蒙蒙的雾气始终散不去。彻夜浅眠,清晨八点,陈默顶着剧烈的头痛醒来,整个人疲惫乏力,眼底淤青深重。
他没有洗漱,先点开手机给主管发了一条请假消息:身体不适,上午请假休息。
职场多年,他向来勤恳,极少请假。果不其然,主管秒回,语气强硬带着怒意:项目赶进度,下午必须到岗。
陈默淡淡回了一个“行”字,随手锁屏。
工作可以将就、可以补救,但命只有一条。比起随时会降临的未知诡异,996的工作压力根本不值一提。今天他必须查清角膜的真实来源,打通所有矛盾的线索。
九点整,陈默拨通了三个月前做手术的三甲医院眼科热线。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接线员公式化的温和嗓音。陈默压下心底的急切,语气平稳地询问角膜捐献者的详细信息。
不出所料,他被直接拒绝了。
“先生,捐献者信息全程保密,这是行业硬性规定,无论受体还是家属,都无法私自查询,除非有司法机关出具的相关证明。”
“我是角膜移植的直接受体,我无权知晓自己的器官来源?”陈默耐着性子追问。
“抱歉,涉及捐献者隐私,我们只能转达感谢信,无法透露任何个人信息。”
听筒里的声音冰冷机械,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陈默平静挂断电话,眼底寒意渐生。官方渠道彻底封死,层层壁垒遮掩的,往往是见不得光的真相。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术后主刀医生张建国的联系方式。
名片上不仅有私人手机号,还有一间私立眼科诊所的地址。公立医院规矩森严、记录严密,未必能查到破绽,但私下坐诊的医生,往往更容易撬开缺口。
上午十点半,陈默打车赶往城东商业综合体。
张建国的专科诊所开在写字楼三楼,远离医院的嘈杂拥挤,装修精致干净,暖白色的墙面搭配浅木色家具,氛围温和治愈,和公立医院的冰冷压抑截然不同。前台护士穿着整洁工装,看到进门的陈默,礼貌询问是否有预约。
“我找张建国医生,三个月前他给我做过角膜移植手术,过来复查。”
护士快速翻阅预约记录,抬头抱歉道:“张医生上午的号已经排满了,只剩十五分钟空档,您要是不急,可以下午再来。”
“我在这等,空档时间帮我安排一下就好。”陈默顺势坐下,没有离开。
候诊区坐着七八位中老年患者,大多安静低头刷手机、等候叫号,一切看起来平和正常,没有丝毫诡异气息。陈默佯装刷新闻,习惯性睁开左眼,缓慢扫视全场。
这里很“干净”,没有合租屋、便利店随处可见的灰色虚影,阴气稀薄,是难得的安全区域。
视线无意间扫过墙面的锦旗,数十面锦旗整齐悬挂,写满医德高尚、妙手回春的赞誉。可左眼下,锦旗上的鎏金字迹正在微微蠕动、流动,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缓慢爬行,诡异至极。
陈默立刻闭上左眼,再次睁开时,一切恢复正常,字迹规整静止,方才的异象仿佛只是术后疲劳产生的错觉。
十一点半,护士终于叫到了陈默的名字。
诊室宽敞明亮,医疗设备崭新精密。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眉眼温和,气质儒雅,是患者眼中典型的靠谱好医生。
看见陈默,他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小陈,好久不见,术后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不适感?”
他熟练操作裂隙灯,细致检查陈默的左眼,语气温和专业:“视力恢复到0.6,状态很不错,角膜贴合稳定。偶尔出现重影、干涩都是正常现象,术后三到六个月会彻底适应,不用紧张。”
常规叮嘱完毕,张建国收起仪器,笑意温和:“今天过来是专门复查?还是眼睛有哪里不舒服?”
陈默顺势切入正题,语气随意自然:“恢复得还行,就是心里一直好奇,想问问我的角膜捐献者,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想知道自己的光明,是谁赠予的。”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迅速恢复如常,语气带着为难:“小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医院有硬性规定,捐献者信息严格保密,我也不能破例。”
“我不打听姓名、住址这些隐私。”陈默步步紧逼,语气诚恳,“我就想知道大概年龄、离世原因,仅此而已,也算我心里一份念想。”
张建国沉默了数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像是在快速组织说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匿名捐献者,男性,二十五岁,突发车祸脑死亡,家属自愿捐献器官,角膜状态很好,很新鲜,适配度极高。”
二十五岁,车祸。
和林明口中的赵磊,完全吻合。
陈默心脏微沉,继续追问:“什么时候的事?和我手术时间能对上吗?”
“大概三个月前。”张建国语速微微加快,眼神下意识向左上方偏移,“刚好赶上你的手术,新鲜角膜恢复效果才这么好。”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陈默精准捕捉。
心理学中,眼神左上偏移,是典型的现场编造记忆的表现。他在撒谎。
陈默没有当场戳穿,面上装作彻底释怀的模样,笑着道谢:“原来是这样,谢谢张医生,解惑了,我心里踏实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建国明显松了口气,神色舒展不少。
陈默起身告辞,主动伸手准备握手道别。就在两掌相触的瞬间,他下意识睁开左眼,视线掠过张建国的肩头,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张建国宽厚的左肩上,静静搭着一只青白的小手。
那不是成年人的手,是三四岁孩童的手掌,纤细瘦小,皮肤惨白透明,指甲泛着暗沉的黑色。小手从张建国的背后阴影里探出来,稳稳搭在肩头,五根手指轻轻起落,在他肩膀上缓慢敲击,像是无意识地打着节拍。
最诡异的是,张建国毫无察觉,依旧面带温和笑意,神色坦然,仿佛肩上空无一物。
陈默强压心底的惊悸,维持着握手的姿势,语气平淡试探:“张医生,您最近看着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张建国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那只小手搭着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确实,年底病人多,压力大,晚上总做噩梦,睡不踏实。”
“噩梦?”陈默顺势追问。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梦,不值一提。”张建国立刻摆手,快速终止了这个话题,不愿多谈。
陈默没有追问,点头道别,转身走出诊室。关门的瞬间,左眼余光再次瞥见那只孩童小手,轻轻收拢五指,死死抓着张建国的衣襟,像是在禁锢、监视着他。
走廊上,方才整理病历的前台护士见他出来,随口闲聊:“陈先生复查结束啦?张医生最近确实熬得厉害,状态特别差。”
“是挺疲惫的,他还说晚上总做噩梦。”陈默接话,看似随意搭话,实则引导话题。
护士下意识压低声音,透着八卦又忌惮的语气:“可不是嘛!您可别跟别人说,前天晚上张医生值夜班,整个诊室就他一个人,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不是我害的’,重复了好多次,听得我后背发毛。”
不是我害的。
短短五个字,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陈默心底。
张建国绝对不只是单纯的主刀医生,他知情,甚至极有可能,参与过三年前的某场隐秘真相。那只盘踞在他肩头的孩童鬼影,那句反复呢喃的梦话,全是他背负的罪孽与枷锁。
陈默安抚护士几句,承诺绝不外传,转身离开诊所。走出写字楼,他直接关掉手机,无视主管一连串的催工消息。
工作可以丢,真相不能不查。
下午一点,陈默折返公立医院病案科。
病案科位于住院部一楼,值守的中年大妈见惯了各类查询病历的人,态度麻木冷淡。陈默递上身份证,直言要调取自己三个月前的角膜移植完整记录。
大妈快速检索档案,淡淡开口:“本人病历可以看,捐献者信息依旧保密。”
“我不看隐私信息,就看系统登记的捐献编号和基础记录。”陈默顺势将一百块现金压在病历本下方,动作自然隐蔽。
大妈抬眼扫了一圈空旷的窗口,默默收下现金,片刻后打印出一张细长的记录单,递了出来:“只能看,不能带走、不拍照。”
陈默低头看去,单据上的信息清晰明了。
捐献者:匿名,男,25岁,车祸脑死亡,捐献时间2023年11月,手术适配时间2024年2月。
时间线完美贴合手术日期,却和林明口中“赵磊三年前死亡”的说法彻底相悖。
最关键的线索,是单据顶端一串简短的捐献编号:C-07。
这绝非普通医院的捐献编号格式,字母加数字的组合,规整得像内部实验批次编码。
“这个C-07是什么意思?”陈默低声询问。
大妈摇摇头,一脸茫然:“系统自带的批次编号,具体含义我们基层也不清楚。”
趁着大妈低头整理档案的空隙,陈默快速抬手拍下单据全貌,随后将纸张归还,转身离开病案科。
走到医院大堂,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处处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可陈默的左眼,早已习惯捕捉烟火之下的阴冷诡异。
电梯口伫立着几道模糊的灰色人影,是医院最常见的游魂,无声无息,不会伤人。陈默早已见怪不怪,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即将踏出大门的瞬间,左眼余光骤然一沉。
医院十二层的楼顶边缘,静静伫立着一道纯黑色的人影。
它不是半透明的灰色虚影,是浓郁到极致的漆黑剪影,轮廓清晰,一动不动站在楼顶最边缘,只差一步,便会坠落而下。
最惊悚的是,它的头颅精准朝向陈默的方向,哪怕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陈默也能清晰感知到,它在死死盯着自己。
下一瞬,黑影缓缓抬起手臂,朝着楼下的他,轻轻挥了挥手。
不是求救,不是告别。是熟人般的打招呼,带着诡异的熟稔与戏谑。
陈默脚步定格,抬头死死凝望楼顶。身边人来人往,无数人进出医院,却无一人抬头观望,仿佛那道惊悚的黑影,只存在于他的左眼视野之中。
他快速闭眼再睁眼,反复验证。右眼望去,楼顶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左眼望去,黑影依旧伫立,挥手的动作从未停止。
它认识我。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脑海。陈默心一横,转身冲进楼梯间,打算登顶天台一探究竟。
十二层的楼梯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死死锁住,铁锁锈迹斑斑,门上贴着褪色的“天台重地,禁止进入”标识。陈默用力推门,铁门纹丝不动。
他凑近门缝,左眼透过缝隙望向天台。空旷的天台上,那道黑色人影背对着铁门,静静伫立。
紧接着,黑影缓缓转动身体,准备转身直面他。
未知的恐惧骤然攫住陈默,心底的直觉疯狂预警危险。他不敢看清黑影的真面目,立刻转身快步下楼,心跳狂跳不止。
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马路对面,陈默再次抬头凝望楼顶。
那道黑色人影依旧还在,只是身旁多了一道小巧的孩童黑影,一大一小两道黑影,并排伫立在楼顶边缘,同时朝着他挥手,诡异又惊悚。
陈默拿出手机拍照,屏幕里的楼顶干净空旷,无一人一物,可左眼中的两道黑影,依旧清晰醒目。
开机的瞬间,手机信号恢复,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准时弹出,和便利店的神秘号码一模一样,字字戳破真相:
【你去找张建国了?不该去。他在骗你。C-07不是赵磊。赵磊是C-07之前的。】
陈默指尖骤凉。
原来如此。
他的角膜,编号C-07,根本不是赵磊的。赵磊的角膜,属于更早的批次。C-01、C-02……一直到C-07,这根本不是捐献批次,是一条横跨数年的隐秘链条。
而他,是第七个。
思绪纷乱之际,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林明的来电。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林明崩溃颤抖的哭声,几乎不成调:“陈默……你在哪?你快回来……”
“怎么了?”陈默语气沉稳,快速追问。
“我又看见它了!赵磊!它就在我房间里,站在我床边,一直盯着我看!”林明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哭腔,“我明明划掉了他的名字,我明明还债了!可它没走!它刚才跟我说,下一个是你!陈默,它说下一个就是你!”
陈默心头一震。
这句话,他在真灵寺的回程车上,亲耳听过。
赵磊的鬼影,既缠着林明,又盯着自己。它的目标从来不是单一的某个人,而是这条黑暗链条上的,所有人。
“你在家别动,锁好房门,我马上回去。”陈默快速说完,挂断电话。
他最后一次抬头望向医院楼顶。
两道黑影,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十二楼的天台铁门,原本紧锁的大门,不知何时悄然敞开一条缝隙。漆黑的门缝之中,一只成年人的手掌缓缓探出,依旧维持着挥手的姿势,安静、诡异地招揽着他。
出租车司机探头催促:“小伙子上车啊,站路边发呆多危险。”
陈默回神,弯腰坐进车内。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他靠着车窗,左眼始终凝望着远去的住院楼。
整栋医院的外墙上,不知何时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形黑影,像无数依附墙面的壁虎,无声无息,层层叠叠。所有黑影的头颅,全部朝向车子驶离的方向,静静目送他远去。
车窗隔绝了喧嚣,却隔不开刺骨的寒意。
陈默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彻底明晰。
三年前的真灵寺,三个月前的手术,和善撒谎的医生,不断更迭的鬼影,有序排列的C字头编号。
从来不是偶然的冤债纠缠。
有人在暗处,长年累月,重复做着同一件事。
C-07,匿名,车祸,二十五岁。
赵磊,同样二十五岁,同样车祸,同一家医院,同一个主刀医生。
只是,他是上一个。而你,是第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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