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深处有响动。极轻。
两个人同时停下交谈。许折锋的手按在衣袋里的离线设备上。苏砚辞的手伸进罩衣内侧，摸到了什么东西。
脚步声。从巷道深处往这边来。不快，不慢。步子稳。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深灰制式工装。束发。袖口内侧一枚极细的银色纹路。
陆听寒。
她站定在三步外。和四天前一样的距离。
“你来了。“许折锋说。不是问句。
陆听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砚辞一眼。
“你们的数据对上了？“
苏砚辞没答。许折锋也没答。
陆听寒没有追问。她从工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初代研发团队七人名单。“她说，“名字、职务、最后存档记录日期。四年才拼出来的。不完整，但够用。“
她把纸递给许折锋。
许折锋接过来。微光下，七个名字排在纸上。第一个：陆鹤年。项目总负责人。最后存档记录日期：四十七年前三月十七日。
第二个到第七个，名字各不相同。最后存档记录日期全部集中在四十七年三月到四月之间。之后，空白。
“陆鹤年。“许折锋念出声。
陆听寒没有接话。
苏砚辞的目光从名单上移到陆听寒脸上。
“你姓陆。“
陆听寒回视她。“他是我祖父。“
巷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巡检眼的光扫过巷口，没有进来。
许折锋把名单折好，收进衣袋。和离线设备、芯片、掌心的布头放在一起。
“你知道密钥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陆听寒说，“他消失的时候我父亲刚出生。我从来没见过他。家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东西。所有照片、文件、私人物品，在四十七年前那次清洗中被全部销毁了。“
“那你凭什么找到这份名单。“
“管控局的封存档案。不是城郊那个老档案室，是局里的内部库。权限不够，我花了三年才拿到访问资格。又花了一年才在数千份废档里拼出这七个名字。“
四年。三年加一年。她在管控局蛰伏四年，就为了这七个名字。
“代价。“许折锋说。和四天前在巷道里问她“条件“的时候一样，直接，不绕弯。
陆听寒没有犹豫。
“我用了两次不可再生的权限替你兜底。第一次是巷道的科长级覆写。第二次是屏蔽仪过载时改片区电路误差豁免阈值。“
她顿了一下。
“第二次用完之后，权限管理日志里多了一行记录。我用了别人的工号做掩护，但如果有人复查工号使用记录，会追溯到那个工号的主人。那个人和我没有关系。他会被调查。“
“他会怎么样。“
“看运气。如果复查只是走流程，他会被约谈一次，不了了之。如果有人盯上这条线，他会成为嫌疑人。轻则调离岗位，重则稽查拘留。“
许折锋沉默了。
一个不认识的人，因为陆听寒替他兜底，可能被调查，可能被拘留。
“我选的。“陆听寒说，“和你无关。“
苏砚辞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她的手从罩衣内侧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刚才那个姿势是习惯性防御，不是真的要掏武器。
三个人站在灰色巷道里。各自的底牌都摊开了一部分。没有人全部摊开，但够看清楚方向了。
许折锋先把眼下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档案室带回来的初代总纲。苏砚辞的三份残缺参数。陆听寒的七人名单。数据互相印证了，方向没错。但密钥在哪里，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
“先不讨论密钥。“他说，“眼下有几个问题要解决。第一，苏砚辞的手环序列号明天之前必须换掉。第二，档案室的机械眼还录着我的画面，柜底有一张便签掉了，围栏上有纤维。这三个破绽迟早会被串起来。“
“机械眼的录像存本地，不上传。“陆听寒说，“老旧系统的存储容量有限，大约三十天循环覆盖一次。你四天前进去的，还有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之后自动覆盖？“
“对。但前提是没有人在这二十六天内调取本地存储。“
“谁有权限调取。“
“档案室所在的城郊片区，日常运维归基层设施科管。权限很低。但如果有上级部门发调档函，基层设施科必须配合。“
“调档函需要什么级别。“
“科长级以上。“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科长级以上的人发一封调档函，机械眼里的录像就会被看到。许折锋翻墙、开窗、在档案室里翻东西的画面，全部暴露。
“二十六天。“许折锋重复了一遍。
“二十六天。“陆听寒确认。
苏砚辞的手环问题，陆听寒的权限问题，机械眼的录像问题，柜底的便签问题，围栏上的纤维问题。五个问题。二十六天。
许折锋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先解决手环。“
苏砚辞点头。“我有渠道。但需要时间。最快两天。“
“两天之内不要联网。“
“我知道。“
“然后是机械眼。“他看向陆听寒，“你能调档吗。“
陆听寒的表情没有变化。“调档会留下记录。“
“我知道。“
“我已经用了两次不可再生权限。第三次——“
“不是让你用权限。“许折锋打断她，“是让你告诉我，调档流程的具体环节。谁发起，谁审批，谁执行，存储介质是什么，销毁周期多长。“
陆听寒看了他几秒。
“你想自己动手。“
“我想知道能不能自己动手。“
巷道里安静了一会。远处有巡检眼的光扫过巷口，没有进来。
陆听寒开口，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基层设施科的调档流程是：发起人提交调档申请单，科室主管审批，执行人去现场调取本地存储介质，带回科室录入副本，原件保留在本地。副本存入科室档案柜，保存期十二个月，到期销毁。“
“存储介质是什么。“
“老式硬盘。每枚硬盘存一个月的循环录像。“
“如果硬盘在调取过程中损坏呢。“
“走报废流程。填一份设备故障报告，科室主管签字，硬盘送交回收站物理销毁。“
“报废流程需要多久。“
“发起申请到物理销毁，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加急的话两个。“
许折锋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他没说要做什么。陆听寒也没追问。苏砚辞靠在墙上，转着一枚芯片，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瞌睡，但许折锋知道她在听每一个字。
“便签呢。“苏砚辞没睁眼。
“便签在柜底。如果没有人翻那个柜子，就不会发现。如果有人翻，发现一张便签的位置偏移，不会立刻联想到潜入。除非和机械眼录像、围栏纤维串起来。“
“所以机械眼是关键。“
“机械眼是关键。“
三个人站在暗处。各自在想各自的事。
许折锋把名单、设备、芯片确认了一遍。掌心的布头又松了。他没管。
“今天到这里。“他说。
苏砚辞睁开眼，把芯片收回衣袋。“下次什么时候。“
“等手环换好。你通知我。“
“怎么通知。“
“灰色巷道，三号摊位。留一张空白便签纸。我看到就来了。“
苏砚辞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倒是有本事把便签纸用出花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道深处。
陆听寒还站在原地。
许折锋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来。“
“名单放在我手里没用。我找不到密钥。你有初代总纲，你们的数据已经对上了。名单交给你们比放在我手里更有价值。“
“这不是原因。“
陆听寒沉默了两秒。
“我替你兜了两次底。第一次是我主动的。第二次也是。但第二次用完之后我意识到，继续一个人兜底不够。你的屏蔽仪过载说明你的技术有致命短板。你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你决定加入。“
“我决定把名单给你。加入不加入是另一回事。“
许折锋听出她的意思。她还没有完全信任他。名单是筹码，不是投名状。她把筹码交出来，但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
“你的条件。“
“密钥找到之后，我有优先查阅权。“
“查阅什么。“
“伦理核心的完整架构。我需要知道我祖父在四十七年前到底设计了什么。为什么设计。为什么被删。“
许折锋点头。
陆听寒没有立刻走。她看着许折锋的右手。
“掌心。“
许折锋下意识把右手往口袋里缩了一下。
“烫伤。“陆听寒说，不是问句。“屏蔽仪过载的时候按的。“
他没答。
“配给站不发消毒液。黑市上的浓度不够，用了和没用一样。“她说，“局里的医务室有。明天中午之前我在你楼下的废弃配电箱里放一瓶。不要问我怎么拿的。“
她转身走了。和苏砚辞不同，她的脚步声很规整，间距均匀，像节拍器。
巷道里只剩许折锋一个人。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掌心在疼。肩膀撞窗框的地方还在淤青。后槽牙咬着，腮帮子酸。
衣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份七人名单。一份确认过的数据比对结果。脑子里多了陆听寒刚才说的调档流程每一个环节。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口。巡检眼的蓝光匀速扫过，没有进来。
二十六天。
机械眼的录像。柜底的便签。围栏上的纤维。苏砚辞的手环。陆听寒的权限日志。那个被借用工号的陌生人。
所有这些线头，迟早会被某个算法模型攒到一起。攒够的那天就是来抓他的那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但至少现在，方向有了。密钥。七枚。七个人。四十七年前消失。找到密钥，补全参数，重启伦理接口。
说起来一句话。做起来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件事。
许折锋压低帽檐，走出巷道，汇入夜色里。
回住处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路口。路口有一面旧镜子，不知道谁挂在那里的，镜面花了，边缘生锈。他没刻意去看，但余光扫到了自己的影子。
工装，帽檐，缠着布头的右手，微微弓着的背。和千千万万个下城区平民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衣袋里揣着这座城市四十七年前的秘密，脑子里装着一个二十六天的倒计时，掌心有一个正在发炎的烫伤。
他拐进居住区的铁门。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隔壁的门关着。整条走廊只有他的脚步声。
回到四平米隔间。关门，落锁。
先去墙角检查离线设备。指示灯暗着，盖在上面的破布没动过。
然后坐在床沿上，把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七人名单。芯片。布头松了，他重新缠了一遍。
名单展开。七个名字。第一个，陆鹤年。
他用左手食指在陆鹤年这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指甲在纸上留下一道浅痕。
四十七年前。这个人设计了伦理核心，画了架构草图，把七枚密钥分给七个人。然后他消失了。他的同事消失了。他的参数被人裁掉了。他的名字被人从系统里擦掉了。他的孙女在管控局蛰伏四年，拼出了一份七人名单，交给了一个住在四平米隔间里的下城区工人。
许折锋把名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
明天的事。苏砚辞两天内换手环。陆听寒中午之前会在配电箱里放一瓶消毒液。他需要研究基层设施科的调档流程，想清楚怎么在二十六天之内让那枚硬盘走报废。
后天的事。大后天的事。二十六天之后的事。
一件一件来。
他闭上眼。掌心在跳着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闷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胀。
他没管。先睡。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配给站排队。还要扮演一个普通的下城区工人。手环亮度默认，心率默认，脚步默认。和千千万万个人一样。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许折锋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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