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善人往事

  日子就这般平静地过了下来。

  赖恩白日里跟着老妇学做活儿,其实是装模作样地帮忙,时不时蹭蹭她的手心,逗她开心。老丈每日出门拾柴,她也跟着去,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叼枯枝。

  老丈有时候会和她说说话,絮絮叨叨的,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小乖乖啊,你不知道,咱们这日子啊,已经算好的了。山底下那些人,过得比咱们苦多了。朝廷的赋税年年涨,边关的战事没完没了,壮劳力都被拉去当兵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

  赖恩听着,耳朵悄悄地耷拉下去。

  有时候晚上,等老夫妻都睡熟了,赖恩便悄悄爬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九州杂谈》,凑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一页页地重读。读到北境边关的篇章时,她总会停下来,指尖轻轻点着书页上用朱砂笔圈出的那几行字——“北境有城,城外三十里有白桦林,春来雪兔跃其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若有来世,愿为一兔,日日奔腾于山河之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赖恩每次读到这里,都会停下来,在心里默默地想:娘娘,小的现在就是兔了。小的还没有去白桦林,但小的遇到了两个好人,他们像您一样,会对小的好。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老夫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老丈的精气神也好多了,拄着拐杖也能走更远的路。老妇甚至把院子里那片荒废的菜地重新翻了一遍,说等开春了要种些萝卜青菜。

  可赖恩没想到,平静的日子会在一个清晨戛然而止。

  那天她正窝在灶台边犯困,忽然听见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是山下的粮贩。

  “李老头!好家伙!我还以为你们俩早就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呢!没想到还活着哪!”

  老丈连忙起身,堆起几分恭敬的笑意:“是张哥儿啊,快请坐快请坐。”

  张哥儿大步走进屋,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几串干辣椒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当他看见灶台上那碗刚盛好的粥时,脸色微变。

  “这……这年月兵荒马乱的,你们居然还能喝上这样的稠粥?”他直起身,目光里满是狐疑。

  “这、这是……”老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什么余粮哟!”老妇却没察觉老丈的眼色,只管欢喜地说,“我们家这是得了神仙保佑呢!从去年冬天开始,米缸里的米总也吃不完,吃多少长多少,可不是神仙保佑是什么!”

  “老婆子,别瞎说!”老丈慌忙打断她。

  “我可没瞎说,事实就是事实嘛!”老妇说着,走到米缸边一把掀开盖子。

  张哥儿快步凑过去,探头往缸里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米缸里的米堆得冒了尖,颗颗饱满晶莹——这哪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光景?他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精光。他也没多说,转身便急匆匆走出了院子。

  “坏了!”老丈脸色骤变,“他肯定是去报信了!他见咱们有这么多好米,定然会起贪念!说不定还会引来官府、引来捉妖师——你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躲到这深山里来吗?”

  老妇这才如梦初醒,脸色刷地白了,懊悔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哭了出来:“都怪我!都怪我这张嘴!”

  “别哭了,先走再说!”老丈不再多言,随手抓了几件破旧衣裳塞进包袱里,一把拉起老妇,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山间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逃。雪很深,风很大,老丈本就年迈体衰,加上这一路奔波逃命,走了整整两天两夜,他的脚步越来越沉。这天傍晚,他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雪地里。

  “老头子!”老妇嘶声哭喊着扑过去。

  老丈躺在雪地里,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抚着老妇的脸颊:“老婆子……我大概是不行了。”

  “别胡说!老头子你撑住!”

  “别哭……”老丈勉强笑了笑,眼角却渗出泪来,“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当年咱们家那般富贵,你跟着我享福……后来被那混账亲戚算计,家产丢了,祖宅也没了,让你跟着我躲进这深山老林……”

  “别说了老头子,我从来没怪过你!”

  “我听张哥儿说……京里派了捉妖师到咱们州府,专门查访妖怪。”老丈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婆子,恩儿是妖,这世上的人容不下妖。咱们不能让她被发现,她是咱们的恩人啊。记住……对外就说她是咱们的远房亲戚……来投奔咱们的……千万……千万别让人知道她的身份……”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老妇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赖恩从老妇怀里跳出来,蹲在老丈冰冷的身体旁边,怔怔地望着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今天早上还在笑呵呵地看着她,还会在她叼来枯枝时眯起来夸她“真乖”。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她好不容易又遇到一个愿意对她好的人,怎么又要说再见了?不行。绝不。

  赖恩纵身一跃,周身泛起淡淡的莹白光芒。光芒越来越盛,将整片雪地映得透亮。老妇被这光晃得遮住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已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黄衣少女。

  少女眉目如画,一双红眸含着泪光,正是她养了一年多的那只小兔子。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枚温润如月光的珠子,快步走到老丈身边,将珠子轻轻贴在他心口。

  “父亲——”这是赖恩第一次叫这个称呼,声音哽咽却坚定,“您不能死。您还没看到我讨回祖宅,还没看到我给您养老送终,还没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您不能死。”

  她闭上眼,凝神催动月灵珠。珠子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丝丝缕缕渗入老丈体内。片刻后,老丈忽然猛地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你是……”老丈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黄衣少女。

  赖恩收起月灵珠,跪在雪地里,额头轻轻触地:“父亲,是我。我就是您养的那只小兔子。”

  老丈浑身一震。老妇更是惊得连哭都忘了,直愣愣看着赖恩——人模样了,可那双红眼睛和那股乖巧劲儿,分明就是她日日抱在怀里的小兔子。

  “原来……原来是你在保佑我们。”老丈慢慢坐起身,颤巍巍地伸手,轻轻扶起赖恩,“什么神仙保佑、米缸自己满,都是你在帮我们,对不对?”

  赖恩点了点头,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小的不是故意瞒着二老的。小的怕二老知道了害怕。当年小的初入人间,被人拿棍子追着打,后来受了伤,是二老救了小的。小的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添点米、加点柴。”

  “好孩子,好孩子。”老丈没等她说完,便一把将她抱住,老泪纵横,“我们老两口活了这么大岁数,无儿无女,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孤零零地过了。没想到老天爷开眼,送了你这么个贴心的小家伙来。你是什么不重要,你是人是妖都行——你就是咱们的孩子。”

  “对,是女儿。”老妇也扑过来,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哭了半晌,还是老丈先冷静下来。他抹了把眼泪,神色变得严肃:“既然是这样,咱们更得小心了。老婆子,你给我记死了,以后见了外人,一句话都不能多嘴!有人问起来,就说恩儿是咱们家远方亲戚的孩子,爹娘都死在战乱里了,来投奔咱们的。恩儿,你也要记住,以后在生人面前千万不能动用法力。人间的捉妖师可不是吃素的。”

  赖恩郑重其事地应了。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老妇问道。

  老丈沉思片刻,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回家。咱们躲了一辈子,从村子躲到深山,从深山躲到更深的深山,躲到头发都白了。可躲来躲去,人家还是欺负咱们。既然如此,不躲了。先回咱们的茅草屋,等开春了,咱们就去找那个混账亲戚,把祖宅要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就算要死,也得死在自家的老宅里。不能死在外头,做个孤魂野鬼。”

  赖恩重重点头:“好。父亲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三人收拾好情绪,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踏着厚厚的积雪,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挨得很紧。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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