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将军

  与此同时,离这片喧嚣不过数百步之遥,还有一座宅子,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宅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青砖院墙不高,墙头上没有琉璃瓦,只稀稀疏疏长着几丛枯草。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没有鎏金匾额,只用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写着“欧阳”两个字,字迹是刀刻的,笔锋沉稳有力,入木三分。

  院内布局更简单。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不大,铺着普通的青石板。院角种着一棵老梅树,此时正值花期,几枝红梅斜逸而出,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树下有口石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

  这就是欧阳京焕的老家。一不沾祖荫,二不显富贵,就是寻常人家的宅子。可谁也不会想到,这座朴素得近乎寒碜的老宅里,住着一位曾让北境敌军闻风丧胆、戍边十余载未尝一败的赫赫名将。

  厅堂里,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灵位。灵位前的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欧阳京焕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身着月白素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孝带。他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

  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了。蒲团下的青砖被膝盖磨得泛了光,那是父亲病重那年他日日跪着侍奉时磨出来的,后来守孝三年,这砖便又光了一层。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住了。

  沈阔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公文,却没有出声打扰。他跟了将军八年,从北境边关到回乡守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将军此刻在做什么。

  案上的香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落下。欧阳京焕缓缓睁开眼,对着灵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进来吧。”

  “将军。”沈阔推门而入,将手中公文递上,“吏部、兵部的文书都已递呈上去。辞呈的批复最快也要下月才能下来。”

  “等。”欧阳京焕接过公文翻了几页,声音平淡,“不急。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他说着走到院中,在石井边蹲下,打了一桶水上来。井水冰凉刺骨,他却毫不在意,就着桶沿洗了把脸,洗完了用袖子随意擦了把脸,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几枝红梅。

  “将军,”沈阔跟了出来,压低声音,“属下方才去街上采买东西,听见了些风声。镇上来了个老丈,带着老伴和一个姑娘,说是李家祖宅被亲戚霸占了,正四处讨公道呢。”

  欧阳京焕没有说话,只是摘了一朵梅花,放在指尖慢慢捻着。

  “将军?您听见属下方才说的了吗?”

  “听见了。”欧阳京焕将碎花瓣丢进井里,看着它们浮在水面上,声音淡淡的,“李家的旧事,我知道。李员外当年对我父亲有恩。”

  沈阔一愣:“有恩?”

  “我父亲在世时,有一年镇上遭了旱灾,粮价暴涨,我们家也快揭不开锅。父亲去镇上买粮,粮铺的掌柜偷偷多给了一斗米。后来父亲才知道,那掌柜是奉了李员外的吩咐——李员外见镇上穷苦人家买不起粮,自己掏钱买了一百石米,委托几家粮铺悄悄分给穷人,不许张扬。我父亲的那一斗米,就是那一百石里的。”

  沈阔有些动容:“这可真是大善人。一百石米,不是小数目啊。”

  欧阳京焕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公文慢慢合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李禄这人,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一些。他霸占李员外祖宅的事,镇上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可没人敢管。”

  “朝廷命官,收银子断案。”欧阳京焕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将军,”沈阔迟疑了一下,“您该不会想管这事吧?您现在可是在守孝期间,况且辞呈已经递上去了——”

  “我没想管。”欧阳京焕打断他,转身往屋里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去打听打听,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姑娘?”沈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将军,您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沈阔。”欧阳京焕回过头,目光平平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却比呵斥还吓人。

  “是是是,属下多嘴了,这就去打听。”沈阔连忙缩了缩脖子,快步退出院子。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