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一夜,天亮时又下了起来。
三人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天色将暗时,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那座茅草屋的轮廓。屋顶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块,烟囱歪了半边,像个歪着脖子等归人的老叟。院门大敞着,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在篱笆上。
老丈在院门口站了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一片狼藉。柴火堆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墙角的石磨被推倒了,灶房的门歪在一边,门板上有个清晰的靴子印。灶台被翻得底朝天,铁锅歪倒在地上。米缸被推倒摔碎成几片,里面空空荡荡——不是吃光了,是被人全部舀走了。连盐罐子都被打翻在地。
“这群天杀的。”老妇扶着门框,声音发颤。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哭干了。
赖恩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破陶罐——那是老妇用来装草药的,给她的伤口敷过药。罐口磕掉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还沾着草药的残渣。
“别捡了。”老丈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回到被洗劫一空的家,“先看看还剩啥。”
老妇也在收拾。她把铁锅从地上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锅底的泥,又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硬邦邦的,打开一看,里面的荞麦面已经结了块,颜色也发黄了。
“还在。”老妇捧着那袋面,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比哭还让人心酸。
她烧了一锅水,把那袋陈年荞麦面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半天才搅开那些硬块。煮出来的面糊糊黑乎乎的,带着一股陈粮特有的霉味,可她端到桌上时,神态却郑重得像端了一桌年夜饭。
三个人围着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坐下。老丈端起碗,喝了一口面糊糊,忽然笑了:“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香的糊糊。”
老妇白了他一眼:“都发霉了,还香。”
“香。自己家的灶上煮出来的,就是香。”
赖恩端着碗,看着这两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在被人洗劫一空的破屋里,喝着一锅发霉的陈面糊糊,却像喝了蜜一样开心。她低头喝了一口面糊糊,霉味冲鼻,涩得她差点吐出来,可她还是咽了下去。
“好吃。”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兔牙。
老妇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吃完饭,老丈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他坐在灶台边,就着那盏黄豆大的灯火,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房契。纸面上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末尾盖着县衙的朱砂大印。
“这宅子,是我祖父盖的。他当了二十年木工,一文一文地攒,攒到四十岁才买了这块地,自己动手盖了这宅子。梁是他自己上的,椽子是他自己砍的。我小时候就睡在那根大梁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要数一遍梁上的花纹,一共九九八十一道。”
他的指尖顺着房契上的字迹往下滑,停在“李广田”三个字上。
“这是我爹的名字。他临终前把这房契交到我手里,跟我说——广田啊,爹没啥留给你的,就这宅子,是你爷爷亲手盖的。你好好守着,别丢了。”
老丈的声音哽住了。他停了很久,才接着说下去:“我那亲戚,他爹是我亲哥,死得早,他娘改嫁了,是我把他拉扯大的。他小时候在这宅子里住了三年,我供他吃供他穿,还送他去念了两年私塾。那年朝廷征兵,他那时候十七岁,按理说也得去。我心疼他,把我这辈子攒的银钱全拿了出来,去县里托人走了关系,给他买了个免征的名额。”
“他感激得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二叔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那时候还觉得,这孩子虽然不成器,好歹知道感恩。谁知道——他转过头就去勾结了乡绅,捏造了一份假房契,又买通了县衙的师爷,硬说这宅子是他的祖产。县太爷收了银子,连审都没审,就叫衙役来撵人。”
“我记得那天也下着雪。衙役把我从这屋里拖出去,我的脸磕在门槛上,磕掉了一颗门牙。老婆子哭着去求他,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说——二婶,您别怪我,这世道谁不是为了自己?”
老丈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听。
赖恩听着,手里的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她忽然觉得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以前她以为恶就是抢小孩鸡蛋的胖子,是拿棍子追她的顽童。后来她渐渐懂了,那些是小恶,是肉眼可见的坏。还有一种大恶,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握着官府的印章,笑起来客客气气,坏起来却吃人不吐骨头。
“父亲,”赖恩轻声开口,“我们明天就去,把祖宅要回来。”
老丈抬起头,将房契重新折好揣进怀里,掌心使劲按了按:“明天就去。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死在公堂上,也得把宅子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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