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厂风潮起,烟火换人间

  时间像古运河里的水,静静流淌,从不回头。转眼之间,十年过去了。

  1993年的无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平房被一座座高楼取代,狭窄的石板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马路上的自行车流渐渐被汽车取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江南大地,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市场经济蓬勃发展,整个城市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顾氏丝绣也在这十年里飞速发展。从最初只有五个人的小作坊,发展成了拥有一百多名员工、年产值上千万的丝绣企业。他们在南长街买了一栋三层的小楼作为厂房,一楼是缫丝车间,二楼是刺绣车间,三楼是设计室和办公室。产品不仅远销法国、美国、日本、德国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还在国内的BJ、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开了八家专卖店。

  顾晚晴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绣娘,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女企业家。她当选了WX市人大代表,被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还多次受到省市领导的接见。但她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依旧保持着朴素的生活作风。每天早上八点,她都会准时来到厂房,和绣娘们一起干活,亲自检查每一件产品的质量。

  沈知夏和顾星辰都已经长大了。沈知夏十七岁,在无锡最好的高中读高二,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还继承了顾晚晴的绘画天赋,画画得特别好。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中央美术学院,学服装设计,把传统苏绣和现代时尚结合起来。

  顾星辰十六岁,读高一,是个不折不扣的数学天才。他在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中拿过一等奖,还代表中国参加了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获得了金牌。老师和家长都希望他能考上清华大学的数学系,以后成为一名数学家。

  沈老爷子身体依旧硬朗,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他现在已经不缫普通的丝线了,专门缫最细的特种丝线,用来制作最高档的苏绣屏风。他还收了三十多个徒弟,把祖传的缫丝手艺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们。每天早上,他都会准时来到缫丝车间,手把手地教徒弟们缫丝。看着徒弟们一个个手艺越来越精湛,他的心里充满了欣慰。

  唯一没有太大变化的,是国营第一缫丝厂。

  十年的时间,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国营缫丝厂却依旧停留在计划经济的老模式里。设备还是五六十年代的老设备,管理还是大锅饭式的管理,人浮于事,效率低下。随着私营缫丝厂的兴起,国营缫丝厂的市场份额越来越小,订单越来越少,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从 1990年开始,缫丝厂就开始出现严重亏损。厂里的工资经常拖欠,有时候甚至要拖两三个月才能发下来。很多年轻的工人都辞职下海了,有的去了南方打工,有的自己开了小店。只剩下一些五十岁以上的老工人,还在坚守着这个他们奉献了一辈子青春和热血的地方。

  沈砚秋依旧是缫丝厂的技术组长。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那些老掉牙的设备,只有他能摆弄明白。这些年,有很多私营缫丝厂和丝绣企业高薪聘请他,最高的开出了年薪十万的价格,是他在厂里工资的几十倍。但他都一一拒绝了。

  他对缫丝厂有着太深的感情。这里是他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他从十八岁就开始工作的地方。他的青春,他的梦想,他的回忆,都留在了这里。他舍不得离开。

  但他心里也清楚,缫丝厂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这天下午,沈砚秋下班回家,脸色异常沉重。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帮忙,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默默地抽起了烟。一根接一根,很快,地上就扔了好几个烟头。

  顾晚晴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知道厂里肯定出大事了。她把手里的菜交给保姆,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怎么了?”顾晚晴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厂里又出什么事了?”

  沈砚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厂里今天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厂长说,厂里已经资不抵债,实在撑不下去了。市政府已经批准了,下个月正式宣布破产。所有的工人,全部下岗。”

  顾晚晴的心猛地一沉。虽然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一阵难过。国营第一缫丝厂,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江南第一缫丝厂,这个养活了几代无锡人的大厂,就这样要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

  “那……安置方案出来了吗?”顾晚晴问道。

  “出来了。”沈砚秋点了点头,“工龄买断,一年工龄给五百块钱。我二十五年工龄,能拿到一万二千五百块钱。以后厂里就什么都不管了,医疗、养老,都得自己解决。”

  一万二千五百块钱,在 1993年虽然不算少,但对于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来说,也只能维持几年的生活。而且以后没有了稳定的收入和医疗保障,日子会很难过。

  “那其他工人呢?”顾晚晴问道。

  “大部分都是二三十年的工龄,能拿到一万多块钱。”沈砚秋说,“刘强师傅最可怜,他还有半年就退休了,本来可以拿退休金的。现在也只能买断工龄,拿一万一千块钱。他老婆没有工作,儿子还在上大学,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刘强是沈砚秋的师傅,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当年沈砚秋刚进厂的时候,就是刘强手把手地教他技术。两个人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感情非常深厚。

  顾晚晴沉默了。她能体会到这些老工人的绝望和无助。他们这一代人,把工厂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们以为只要好好干活,就能在厂里干一辈子,退休后就能安享晚年。可现在,时代变了,他们的梦想也破灭了。

  “别太难过了。”顾晚晴握住沈砚秋的手,温柔地说,“下岗了也好,你终于可以来绣坊帮我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打理这么大的绣坊,真的很累。早就盼着你能来帮我了。”

  沈砚秋抬起头,看着顾晚晴温柔的眼睛,心里一阵温暖。他知道,顾晚晴这是在安慰他。其实这些年,绣坊发展得这么好,根本不缺他一个人。她只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没用。

  “可是……”沈砚秋犹豫地说,“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缫丝,除了修机器,我什么都不会。去了绣坊,我能帮上什么忙啊?”

  “当然能帮上大忙了。”顾晚晴笑着说,“你懂技术,懂管理,正好可以帮我管生产和研发。我们现在正准备研发新的缫丝工艺和刺绣针法,你来了,正好可以发挥你的特长。而且绣坊里有很多原来缫丝厂的工人,你来了,他们也会更有归属感。”

  其实,顾晚晴早就想让沈砚秋来绣坊帮忙了。这些年,绣坊发展得太快,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而且生产管理和技术研发方面,一直是她的短板。沈砚秋在国营厂当了二十多年的技术组长,有着丰富的管理经验和技术功底,正是她最需要的人。

  但她知道沈砚秋对缫丝厂的感情,所以一直没有开口。现在缫丝厂破产了,沈砚秋下岗了,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来绣坊帮忙。

  “真的吗?”沈砚秋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顾晚晴认真地说,“我们是夫妻,绣坊是我们两个人的。以后,我们一起把绣坊做得更好。”

  沈砚秋看着顾晚晴真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失落和迷茫,一下子消失了大半。是啊,缫丝厂没了,但他还有家,还有绣坊。他还可以继续从事他热爱的缫丝事业,把祖传的手艺发扬光大。

  “好!”沈砚秋笑了,“那我明天就去厂里办手续,后天就来绣坊上班!”

  “太好了!”顾晚晴也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砚秋把缫丝厂破产和自己下岗的消息告诉了沈老爷子和孩子们。

  沈老爷子听了,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说:“唉,没想到啊,没想到缫丝厂竟然会破产。我十六岁进厂,干了一辈子,看着它从一个小作坊变成江南第一缫丝厂,又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落。心里难受啊。”

  “爸,您别难过。”沈砚秋安慰道,“时代变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您放心,缫丝的手艺不会丢。我以后去绣坊上班,和您一起,把这门手艺好好传下去。”

  “嗯。”沈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只要手艺还在,就有希望。”

  沈知夏和顾星辰也纷纷安慰沈砚秋。

  “爸爸,没关系的。”沈知夏说,“以后你去妈妈的绣坊上班,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是啊爸爸。”顾星辰说,“你的技术那么好,去了绣坊肯定能帮妈妈很多忙。以后绣坊就是我们家的了,我们一起把它做得更大。”

  看着懂事的孩子们,沈砚秋的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虽然失去了工作,但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家。这就够了。

  第二天,沈砚秋去厂里办买断工龄的手续。一进厂区,就看到到处都是愁云惨淡。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唉声叹气。有的人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有的人在和共事了几十年的同事告别,还有的人坐在机器旁边,默默地流泪。

  整个厂区都弥漫着一股悲伤和绝望的气氛。

  沈砚秋的心里也不好受。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抚摸着那台他用了二十多年的缫丝机。这台机器虽然破旧,但却陪伴了他整个青春。他想起了刚进厂的时候,师傅手把手地教他操作这台机器;想起了和工友们一起加班加点赶生产的日子;想起了厂里获得先进集体时,大家欢呼雀跃的场景。那些日子,虽然辛苦,但却充满了希望。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砚秋。”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沈砚秋回头,看到刘强师傅走了过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饭盒和水杯。

  “师傅。”沈砚秋喊了一声,鼻子一酸。

  “唉。”刘强叹了口气,“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沈砚秋点了点头,“师傅,您呢?”

  “也办好了。”刘强苦笑了一下,“干了三十年,最后就拿到这么一张纸和一万一千块钱。以后,就成了无业游民了。”

  “师傅,您别太难过了。”沈砚秋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啊。”刘强摇了摇头,“我都五十九了,没文化,没技术,除了缫丝什么都不会。现在谁还会要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啊。我儿子还在上大学,一年学费就要好几千。以后可怎么活啊。”

  说着,刘强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砚秋看着师傅伤心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他突然想起了顾晚晴说过的话,绣坊正好缺缫丝的工人。

  “师傅,要不您去我们绣坊吧。”沈砚秋说,“我们绣坊现在正在扩大生产,急需手艺好的缫丝工。您的手艺这么好,去了肯定没问题。工资我让晚晴给您开高点,比原来在厂里还高。而且还管中午饭,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刘强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沈砚秋:“真的吗?晚晴她……她真的愿意要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干不动重活了。”

  “当然是真的。”沈砚秋笑着说,“晚晴一直说,想找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缫丝工,带带年轻的徒弟。您去了,不仅可以缫丝,还可以当师傅,教年轻人手艺。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

  “太好了!太好了!”刘强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地握住沈砚秋的手,“砚秋,谢谢你!谢谢你和晚晴!你们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师傅,您别这么说。”沈砚秋说,“当年要不是您教我技术,我也没有今天。现在您有困难,我帮您是应该的。”

  消息很快就在下岗工人中传开了。很多人都来找沈砚秋,问能不能去顾氏丝绣上班。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缫丝的老工人,手艺精湛,经验丰富。现在下岗了,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沈砚秋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晚晴。顾晚晴听了之后,立刻就答应了。

  “当然可以!”顾晚晴说,“这些老工人都是宝贵的财富。他们手艺好,能吃苦,又有责任心。我们绣坊现在正好需要这样的人。而且他们现在这么困难,我们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是我们现在缫丝车间已经满员了。”沈砚秋说,“一下子招这么多人,可能安排不过来。”

  “没关系。”顾晚晴说,“我们正好可以再扩大一下缫丝车间。法国那边又追加了两百万的订单,丝线的需求量很大。多招一些缫丝工人,正好可以提高产量。而且我们还可以成立一个技术研发部,让这些老工人发挥他们的经验优势,研发新的缫丝工艺和丝线品种。”

  “太好了!”沈砚秋高兴地说,“我这就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就这样,顾晚晴一下子招收了三十八名下岗的缫丝厂工人。其中有缫丝工、维修工、电工、会计,还有仓库保管员。这些人都是厂里的骨干,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他们的加入,不仅解决了绣坊人手不足的问题,还大大提高了绣坊的管理水平和技术实力。

  这些下岗工人来到顾氏丝绣后,都非常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他们干活格外卖力,把绣坊当成了自己的家。很多人都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技术毫无保留地贡献了出来,帮助绣坊解决了很多技术难题。

  1993年 12月 26日,国营第一缫丝厂正式宣布破产。那天,很多老工人都回到了厂区,最后看一眼这个他们奉献了一辈子的地方。大家默默地站在厂区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

  沈砚秋和沈老爷子也去了。他们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那些即将被拆解卖掉的机器,心里百感交集。

  “爸,都结束了。”沈砚秋轻声说。

  “不,没有结束。”沈老爷子摇了摇头,指着远处顾氏丝绣的厂房,“你看,那里才是新的开始。缫丝厂没了,但缫丝的手艺还在。只要手艺还在,我们的根就还在。”

  沈砚秋顺着父亲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顾氏丝绣的厂房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是啊,旧的时代结束了,但新的时代正在开启。他们会把祖传的手艺好好传下去,让它在新的时代里,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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