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试训的第二周,布莱克顿在主场赢了一场并不好看的比赛。
比分只是一比零,进球也不华丽。凯尔上半场扑出一次近距离头球,肖恩用膝盖把一脚抽射挡偏,埃利奥特则在第七十三分钟靠一次典型的外线启动后斜插,制造了决定比赛的角球。角球开出后,前点蹭了一下,后点混战,丹尼把球捅进去。
河岸球场像被人用铁锤砸响了铁皮顶棚,粗糙、响亮、带点穷地方才有的高兴。
赛后不少人去了主街酒吧。
低级别俱乐部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赢球和庆祝之间没有明确边界。球员从更衣室出来,洗完澡,外套一披,十几分钟后就能和球迷挤在同一个吧台前喝啤酒。
埃利奥特是人群中心。
他今晚没进球,可所有人都记得他那次启动。贴着边线站,第一步像要外趟,第二步突然把身体切进中卫和边后卫之间,速度不完全是最快的,但意图永远最先到。对方左后卫整场都被他逼得不敢站死。
酒吧里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请他喝酒,有人半真半假地说:“你小子下赛季不该还在这儿。”
埃利奥特嘴上骂回去,手却一直在看手机。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有一次林野恰好看见,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妈。
埃利奥特盯了两秒,没有接,先把手机扣在吧台上,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走到更安静的角落才回拨过去。
林野站在吧台另一头,刚准备过去,先看见一个西装过分合身的男人靠了上去。
男人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笑的时候不露急躁,像那种专门在别人情绪最松的时候出现的人。
“尼克·哈德森。”他递名片时动作熟练,“做球员代理的。”
埃利奥特没接:“我没让你来。”
“我知道。”尼克笑了笑,“好球员通常都不会先预约机会。”
林野看见埃利奥特眼神里先是警惕,接着是动摇。
不是虚荣。
是缺钱的人看见门缝时那种本能的停顿。
尼克很会挑话。
他说埃利奥特这种边锋不该被困在北部国家联赛。
他说自己认识两家英甲俱乐部的人。
他说“你妈那边的情况我也听说了,拖不起”。
这最后一句让埃利奥特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林野走过去时,正好听见埃利奥特低声说:“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做功课。”尼克仍然笑着,“你要知道,真正想帮你的人,不会等你彻底便宜了才出现。”
林野插进两人中间。
“你来得挺快。”
尼克看了他一眼,像在迅速判断他属于哪一类麻烦。
“你是?”
“俱乐部的。”
“那你应该更明白我的意思。”尼克把酒杯放下,“像他这种球员,不该在这种地方把最好的几年磨掉。”
“也不该在酒吧里把决定做了。”林野说。
尼克不跟他争,只整理了下袖口。
“我只是留个方式。真正该考虑的人不是你。”
他说完,把名片塞进埃利奥特手里,转身离开,连背影都像已经替别人安排好了下一步。
酒吧又吵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埃利奥特把名片揉了一下,没扔。
林野看着他:“别急着信这种人。”
埃利奥特抬眼,情绪一下子硬了。
“你当然能谈别急。”他说,“你不用替我妈付药费。”
这句话像一记不重但很准的铲球。
林野站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最近已经太习惯在录像里谈空间、线路和时机,好像球员每次跑动都只由战术决定。
可埃利奥特不是。
他每一次冲刺背后,都还有医院账单、家庭电话和被生活追着跑的慌。
酒吧角落里,乔一个人坐着喝水。
他没去热闹里,也没盯着这边看。第二天一早他还要去仓库报到,晚上再来训练。他不像埃利奥特那样天赋一眼可见,所以也没人会拿名片来敲他杯子。
林野忽然明白,第二卷真正难的地方,不是找谁更会踢。
是看见不同的人被什么东西推着踢。
离开酒吧时,外面还在下雨。
埃利奥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低头往街口走。林野本以为他已经走远,结果快到拐角时,埃利奥特停下,没回头,只扔下一句:
“如果我真走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
林野想了想。
“我会先想,你是为了什么走。”
“如果是为了钱呢?”
“那至少别骗自己说只是为了足球。”
埃利奥特没再说话,抬手挥了下,像把这个话题挥进雨里。
林野站在酒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灯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球员不一定会听“正确建议”。
因为他们的人生里,正确和活下去并不总是同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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