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布利的草皮干净得不像真的。
林野站在通道口,看着那片绿色,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震撼。
而是不习惯。
没有河岸球场边线旁那块会让球突然跳起来的烂草。
没有训练场外的铁丝网。
没有更衣室里混着泥、汗和止痛喷雾的味道。
这里太亮。
亮到布莱克顿像是被人从泥地里突然搬到玻璃柜里。
球员们也安静。
凯尔难得没骂人。
丹尼反复系鞋带。
卢克盯着通道尽头,喉结一直动。
乔戴着袖标,手指按在魔术贴上,像确认它还在。
埃利奥特站在最前面,外表看起来最轻松,口香糖嚼得很慢。可林野知道,他只要嚼得太慢,就是在压紧张。
决赛对手是雷丁郡竞技。
常规赛第四。
他们有全联盟最好的左路组合。
左边锋伊森·怀特,第一步像突然断线的风筝,身体轻,一碰就倒,却总能在倒之前把球捅出去。
左后卫马库斯·里德,三十二岁,传中脚法很准,不喜欢套到底线,而是喜欢在禁区角附近早传,让中锋和后插上的八号同时冲后点。
这对布莱克顿很危险。
因为他们最容易被打的,就是卢克身后和罗比回防之间那条缝。
林野赛前最后一次讲话,没有提梦想。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
`第一脚。`
`第二点。`
`下一次。`
“我们这一卷练的就这些。”他说。
没人问为什么是这一卷。
他们只是看着那三个词。
林野说:“第一脚别把自己传丢。第二点别让别人连续赢。失误之后,还有下一次。”
他看向卢克。
“伊森会冲你和罗比之间。你不需要每次都赢他,但不能被他同一种方式赢两次。”
看向乔。
“他们八号喜欢后插上抢二点。你今天会很累。”
乔点头。
“知道。”
看向丹尼。
“替补上场以后,还是十五分钟脏活。”
丹尼咧嘴。
“温布利也能脏?”
肖恩坐在旁边,护膝缠好,却没有首发。
他冷冷说:“草干净,人不一定。”
更衣室笑了一下。
最后,林野看向埃利奥特。
“他们会觉得你想在这里证明自己。”
埃利奥特抬眼。
“我确实想。”
“那就证明你不是只会自己冲。”
埃利奥特把口香糖顶到一边。
“这话真烦。”
“有用就行。”
上半场,雷丁郡竞技很快让布莱克顿知道温布利不是童话。
第九分钟,伊森第一次启动。
他接球前像站着不动,球一到脚下,身体突然往外侧一弹。罗比被晃开半步,卢克补过去,伊森顺势倒地。
任意球。
马库斯早传。
后点头球。
凯尔扑出。
球落在禁区里,乔抢在八号之前把球踢出边线。
他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口气还没喘完,就喊:“后点有人!”
第十八分钟,同样的套路又来。
这次卢克没有贸然伸脚。
他保持半步,逼伊森往外。
伊森还是把球捅出。
马库斯早传。
八号后插上。
乔慢了半步。
雷丁郡竞技进球。
零比一。
温布利的另一半看台像海一样翻起来。
布莱克顿这一侧沉了一下。
乔站在禁区里,双手撑膝。
他知道那一下是自己的。
不是完全失位。
只是慢。
在河岸球场,慢半步也许还能补。
在这里,慢半步就是进球。
重新开球前,埃利奥特走过来。
“别死啊,队长。”
这句话他说过。
乔抬头。
“我知道。”
“知道就喊。”
乔深吸一口气。
“罗比,别让他舒服早传!卢克,别跟太深!凯尔,开球找右边,别找我身前!”
声音不算吼。
但很清楚。
布莱克顿慢慢稳住。
第三十七分钟,他们扳平。
起点是卢克。
凯尔没有大脚,推给他。
伊森立刻压上。
温布利看台上的声音像一堵墙扑过来。
卢克接球前看了一眼。
第一脚停向安全侧。
没有传中路。
没有装自己能摆脱。
他把球给到边线,哪怕那看起来很保守。
罗比接球,乔靠过来,三人连续两脚短传,把雷丁郡竞技左路第一波压迫引出来。
乔突然斜传。
埃利奥特接球。
他面对马库斯,没有第一脚冲。
回做。
斜插。
马库斯跟了。
埃利奥特没有要球。
他把中卫带走。
罗比传中。
前点没人碰到。
后点,丹尼还没上场。
冲到那里的,是乔。
他不是最快的人。
可他这一次判断得比对方八号早半拍。
推射。
一比一。
布莱克顿看台炸开。
乔没有做庆祝动作。
他只是被队友推得踉跄了一下,然后第一反应还是往回跑。
凯尔在后面吼:“你进球了,能不能像个人庆祝一下!”
乔终于笑了一下。
下半场,比赛变成消耗。
雷丁郡竞技继续打左路。
布莱克顿继续用乔和卢克去补那条缝。
第六十五分钟,卢克抽筋。
他倒在地上,手死死抓着小腿。
肖恩站起来。
全场很多布莱克顿球迷也看见了。
老队长热身。
这是所有人都熟悉的画面。
林野看向场内。
卢克已经被拉起来,脸色发白。
他朝边线摇头。
不下。
肖恩也看见了。
他停下热身,冲卢克吼:“那就站住!别装英雄!”
卢克点头。
林野没有换他。
第七十二分钟,丹尼上场。
他跑进温布利时,表情像一个误入高级餐厅的搬运工。
第一下对抗就把对方中卫撞得很不舒服。
裁判警告他。
丹尼举手,满脸无辜。
肖恩在替补席骂:“别第一分钟就拿牌!”
第八十一分钟,雷丁郡竞技再次打左路。
伊森外拨。
卢克没有吃。
伊森内切。
卢克慢半拍,却没有放弃。他用身体把伊森往外挤。伊森传中质量下降,球被凯尔一拳打出。
第二点。
雷丁郡八号冲上来。
乔也冲上来。
两个人撞在一起。
球弹向中路。
丹尼和对方后腰同时冲。
丹尼先到。
他没有停。
用膝盖把球撞给埃利奥特。
很丑。
很有用。
埃利奥特拿球时,前面只有马库斯。
全场都站了起来。
这是他想要的场景。
温布利。
决赛。
一对一。
证明自己。
马库斯也知道。
他没有扑。
退半步,卡内线。
所有老边卫都像霍尔一样,知道年轻边锋最想赢哪一下。
埃利奥特第一脚往外拨。
马库斯跟。
埃利奥特第二步没有内切。
他回做。
给乔。
然后斜插。
马库斯犹豫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乔没有传给埃利奥特。
他把球转移到右侧。
罗比无人盯防。
传中。
丹尼前点虚晃。
卢克后点起跳。
他的小腿还在疼,可起跳时还是先用小臂卡住对方,像肖恩教的那样。
他没有攻门。
顶回中路。
乔在二点。
雷丁郡八号也在。
乔抢不到完全舒服的位置。
于是他没有停球。
用脚尖一垫。
弱侧。
埃利奥特从那里出现。
这一次,他不需要再证明自己会过人。
不需要证明自己值多少钱。
不需要证明自己应该离开或留下。
他只需要把这一脚踢进去。
左脚推射。
球贴着草皮,穿过门将手边,撞进远角。
二比一。
温布利在那一刻像被布莱克顿那一小块看台撕开。
埃利奥特没有跑向角旗。
他转身冲向乔,冲向卢克,冲向丹尼,最后被凯尔从后面扑倒。
肖恩在替补席边挥着拳,骂得谁也听不清。
林野站在技术区,手指发麻。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进球。
是第一卷那个后点的老队长。
是乔无数次站住二点。
是卢克从点球失误里爬起来。
是丹尼错失空门后仍然敢上场撞人。
是埃利奥特从只想证明自己,到愿意先把球交出去,再在最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最后十分钟漫长得不像十分钟。
雷丁郡竞技长传。
凯尔扑出一次。
卢克挡出一次。
乔解围一次。
丹尼在角旗区护球,被两个人撞翻,还死死把球夹在脚边。
补时最后一分钟,马库斯早传。
后点又有人。
这一次,乔先到了。
他没有把球顶远。
而是顶给边线。
哨响。
世界先是空了一下。
然后彻底炸开。
布莱克顿联升入英超。
这句话从广播里传出来时,林野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
英超。
那个词太大。
大到和河岸球场漏风的看台,和仓库夜班,和旧训练背心,和哈里病床上的短信,都不像同一个世界。
可球员们已经冲进场内。
乔跪在草皮上,手里攥着袖标。
卢克躺在地上哭。
丹尼一边笑一边喘,像随时要抽筋。
埃利奥特站在看台前,仰头看着那片布莱克顿球迷。
他没有做转会传闻里那些漂亮庆祝。
他只是把手放在胸口。
肖恩走到林野身边。
老队长今天没上场。
但他穿着球衣,护膝还在。
“现在你麻烦大了。”肖恩说。
林野转头。
“升英超还麻烦?”
“更麻烦。”肖恩看着场内,“这些人会相信你能带他们去更大的地方。”
林野没说话。
肖恩把队长袖标从乔那里拿回来,又亲手戴回乔胳膊上。
“下赛季你的了。”
乔眼眶红着。
“你呢?”
肖恩笑了一下。
“我负责在替补席骂你。”
颁奖台搭起来时,艾玛走到林野旁边。
她眼睛也有点红,但声音还是稳。
“奖金能救我们一阵。”
林野笑了。
“就一阵?”
“英超的账单更大。”艾玛说,“球场、工资、转播要求、安保、青训、医疗。还有,他们会继续报价埃利奥特。”
林野看向场内。
埃利奥特正被球迷喊名字。
“我知道。”
艾玛说:“今晚可以先不想。”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很奢侈。
哈里的电话是在更衣室最吵的时候打来的。
林野挤到角落接起。
屏幕里的哈里坐在家里的椅子上,脸色还是不算好,眼睛却亮。
他第一句话是:“最后那个后点,卢克顶得太软。”
林野笑出声。
哈里也笑了一下。
很短。
“干得不错。”他说。
这四个字很轻。
却让林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更衣室里,凯尔在骂丹尼把香槟喷到他手套上。
乔被队友推到桌子上讲话,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别把球丢在这里”,又被全队笑着拽下来。
卢克坐在地上抱着奖牌,像怕它会消失。
埃利奥特走到林野身边。
“我今天那球值多少钱?”
林野看他。
“很贵。”
埃利奥特笑。
“卖吗?”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埃利奥特也没有逼他。
他只是看着满屋子的人,过了一会儿说:“至少今晚不卖。”
林野点头。
“至少今晚不卖。”
那天夜里,布莱克顿的小镇街道挤满了人。
酒吧门口挂着临时写的横幅,河岸球场的旧围栏上绑满了围巾。有人唱歌,有人哭,有人举着手机拍球员,有人只是站在路边,看那辆载着球队的大巴慢慢开过。
林野坐在车窗边,看见一个穿旧球衣的小孩追着大巴跑。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河岸球场时的雨。
泥地。
漏风看台。
旧球衣。
被误认成临时工的自己。
那时候,欧冠这个词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现在也还是很远。
只是布莱克顿终于从泥里飞起来了一次。
飞得不高。
还摇摇晃晃。
可全镇的人都看见了。
原来这支队,真的能离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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