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连败是在九月第二个星期六到来的。
布莱克顿主场零比二输给东港联。
终场哨响时,河岸球场没有立刻响起嘘声。
这比嘘声更糟。
沉默像湿布一样盖在看台上。
球迷们不知道该骂谁。
林叶吗?
他把一支刚从附加赛冲上来的球队带进了英超。
球员吗?
他们跑到最后一秒,乔甚至在补时阶段还铲出了一次必进球。
艾玛吗?
她已经把球场改造、工资预算和医疗团队压到几乎不可能再压的程度。
可积分榜不会因为大家都有理由就给分。
五轮。
零分。
进三球。
失十二球。
媒体没有再用“童话”这个词。
童话只适合开始。
当童话连续输球,它就变成笑话。
东港联的两个进球都很有英超中游队的味道。
第一个来自他们的右后卫,托马斯·韦尔。
韦尔不是明星。
他的跑姿甚至有点难看,右臂摆得很高,像每次冲刺都在和空气吵架。
可他的传中极准。
不是那种贴着底线高速扫门前,而是提前四五米起球,绕过中卫头顶,落到门将和后卫都犹豫的区域。
林叶赛前专门提醒过。
“别让他舒服起脚。”
卢克前二十分钟做得很好。
他贴住韦尔,让他第一次传中打在自己小腿上,第二次被迫回传。
第三次,卢克以为自己已经摸到节奏。
韦尔低头看球,右脚往前一趟。
卢克跟上。
可韦尔没有继续下底。
他在距离底线还有七米的位置直接起球。
球越过换克头顶。
凯尔出击,又停住。
东港联中锋梅森·福克斯从后点冲出来。
福克斯的特点更简单。
他跳起来时不看球。
他先看人。
他会在起跳前用肩膀轻轻顶一下防守人胸口,让对手重心后仰,再用脖子把球砸向反方向。
换克被顶了一下。
不重。
裁判不会吹。
可足够了。
头球。
零比一。
第二个球来自东港联后腰马丁·奎恩。
奎恩三十六岁。
头发稀疏,脸上总像没睡醒。
他全场跑动不多,却总能站在布莱克顿第二脚传球的位置。
他不抢第一下。
他等你以为自己摆脱了,再伸脚。
第六十八分钟,埃利奥特中路回撤接球。
他第一脚做得很好。
转身也漂亮。
他刚要斜塞丹尼,奎恩从侧面伸脚,把球捅走。
东港联三脚传递,福克斯背身做墙,韦尔插上横传。
二比零。
没有惊天动地。
没有被打爆。
只是每个细节都慢一点,软一点,少一点。
这才最伤人。
比赛结束后,球员们回到更衣室。
凯尔把毛巾蒙在头上。
丹尼坐在地上,半天没脱鞋。
埃利奥特一言不发。
卢克站在淋浴间门口,盯着自己的护腿板。
乔低头看着手机。
林叶知道他在看积分榜。
五连败以后,积分榜会像一面镜子,把所有借口照得很薄。
戴夫走到林叶身边。
“你说还是我说?”
林叶问:“说什么?”
“说我们不该低头,说赛季还长,说我们只差一点。”
林叶看向更衣室。
“他们已经听够了。”
他走到中间。
没有拿战术板。
也没有打开录像。
“今天不复盘。”
球员们陆续抬头。
凯尔把毛巾拉下来。
“你确定?”
“确定。”
丹尼皱眉。
“那我们干什么?”
林叶看着他们。
“承认一件事。”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声。
“我们现在是英超最差的球队。”
没有人动。
这句话比骂人更重。
林叶继续说:“积分榜这么写,比赛内容也这么写。五场零分不是运气不好。我们有些时段踢得不错,有些球只差半步,但英超不会把这些算成分。”
卢克低声骂了一句。
林叶没有停。
“承认这件事,不等于认输。它只说明我们终于不用再演。”
乔抬头。
“演什么?”
“演自己不害怕。”林叶说,“演自己已经适应,演只要再坚持一下分数就会来,演媒体看不懂我们。”
他指了指门外。
“媒体有时候确实看不懂。但积分榜看得懂。”
埃利奥特终于开口。
“所以呢?”
他的声音有点冷。
这几周,他承受的东西最多。
每输一场,关于他应该离开的声音就更大。
有评论员说他不能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浪费在一支注定降级的球队。
也有本地球迷说,如果他现在走,就是在小镇最需要他的时候背叛。
两种话都像绳子。
一边拉他的未来。
一边拉他的过去。
林叶看着他。
“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不再训练‘英超该怎么踢’。”
凯尔问:“那训练什么?”
“训练我们自己怎么在英超活。”
这听起来像废话。
可球员们没有笑。
因为他们知道这句话和前几周不一样。
前几周,布莱克顿一直试图证明自己可以踢得像一支英超球队。
后场短传。
高位逼抢。
边后卫套上。
中场连续转移。
那些东西不是错。
只是对现在的他们太贵。
他们付不起每一次失误的价格。
第二天清晨,林叶把训练时间提前到八点。
球员们到场时,发现训练场被分成了四块。
每块区域只有一个主题。
第一脚。
二点。
回追。
犯规位置。
没有复杂传控。
没有大范围攻防。
没有漂亮的训练视频素材。
丹尼看着标志牌,皱眉。
“我们回低级别了?”
林叶说:“我们回能执行的东西。”
米洛吹哨。
训练开始。
第一组是凯尔。
他不再练精彩扑救,而是练接回传后的第一脚。
对抗球员会故意从不同角度压上来。
凯尔必须在两秒内决定:长传边路、低平球找乔,还是直接踢出边线。
第一次,他想找乔。
传短。
丹尼抢断后把球推进空门。
凯尔骂了一句。
林叶在旁边说:“英超解说会说你不够冷静。”
凯尔瞪他。
“谢谢提醒。”
“下一次可以踢出边线。”
“那很丢人。”
“丢一个界外球比丢一个进球便宜。”
凯尔没有反驳。
第二组是卢克和换克。
他们面对不同类型的传中。
有人像韦尔那样提前起球。
有人下底扫门前。
有人假装传中后倒三角。
换克一开始被折磨得很难看。
他连续三次判断错落点。
第三次以后,他把球踢飞,喊了一声:“这根本不是同一种传中!”
林叶说:“对。所以你不能只看传球队员的位置。”
换克喘着气。
“看什么?”
“看他支撑脚。韦尔那种提前传中,支撑脚会离球远一点,身体不会完全压到底线。下底扫传的人,肩膀会向前栽。倒三角的人,传球前会先看禁区弧顶。”
卢克在旁边低声说:“你现在像老球探汤姆。”
林叶说:“这是夸奖。”
卢克说:“不一定。”
第三组是乔。
他训练的不是抢断,而是犯规。
戴夫拿着哨子,规定了三个区域。
绿区,不能犯规。
黄区,可以战术犯规。
红区,犯规就是送命。
乔第一次在黄区犹豫,放对手过去。
林叶吹停。
“为什么不拉?”
乔说:“我已经有牌。”
“比赛第几分钟?”
“训练哪来的第几分钟?”
“想象。”
乔吸了口气。
“六十五分钟。”
“比分?”
“零比一。”
“那你该拉。”
乔看着他。
林叶说:“但第十五分钟,零比零,你不该用同样方式拉。犯规不是脏活,是账本。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这张黄牌值。”
乔低头想了想。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艾玛。”
“我会当成夸奖。”
第四组是埃利奥特。
他面对两名防守球员。
一个封外线。
一个站内侧。
他的任务不是过人,而是连续五次做出正确选择。
第一次,他回做。
第二次,他斜塞。
第三次,他被逼急,想强突。
球丢了。
林叶没有骂。
他只是问:“为什么?”
埃利奥特撑着膝盖。
“我觉得我该做点什么。”
“因为我们五连败?”
埃利奥特没说话。
“因为有人说你应该走?”
埃利奥特还是没说话。
林叶走近一步。
“你不是靠每次做点什么变强的。你是靠知道哪次不该做变强的。”
埃利奥特把球踩住。
“我知道。”
“知道不够。下一次做出来。”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累得比比赛日还难看。
可更衣室里的沉默变了。
它不再是输球后的空白。
而是身体被具体任务填满后的疲惫。
艾玛站在训练场边,看完最后一组。
“你把训练降级了。”
林叶说:“我把训练还债了。”
“什么意思?”
“前五轮我们欠了太多细节债。现在开始一点点还。”
艾玛看着场上。
“媒体会说你放弃主动足球。”
“他们已经说我不懂英超了。多一句没区别。”
艾玛递给他一张纸。
“董事会有人希望我们在冬窗前找一个顾问。”
林叶低头。
纸上是一个名字。
帕特里克·科尔。
前英超名帅。
曾经带队进过欧冠淘汰赛。
现在是评论员。
也是最近三周批评布莱克顿最狠的人。
林叶看着那个名字。
“他们想让他来帮我?”
艾玛说:“他们想让外界觉得我们正在做点什么。”
“那我现在做的是什么?”
“不够像新闻。”
林叶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他愿意来?”
“他愿意看钱。”
“这点倒是很英超。”
傍晚,林叶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窗外的河岸球场仍在施工。
新灯架还没完全装好,几名工人在看台边缘固定线缆。
英超把布莱克顿照得很亮。
也把所有裂缝照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哈里的消息。
“五连败以后,最容易犯的错是觉得自己必须变成别人。”
林叶看着那行字。
过了几秒,第二条来了。
“第二容易犯的错,是假装自己不用变。”
林叶低头笑了。
老头总是把安慰说得像骂人。
他打开笔记本。
第五轮后。
东港联。
韦尔:提前传中,支撑脚远。
福克斯:起跳先顶人,再顶球。
奎恩:不抢第一下,等第二脚。
布莱克顿:不再演不害怕。
他停笔。
又写:
五连败不是谷底。
如果我们学不到东西,它才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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