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布莱克顿终于离开降级区。
只离开了一个身位。
像一个人从水里伸出鼻子,还不能说自己上岸。
两场胜利,三场平局,让媒体暂时把“林叶下课”的话题放到后排。
但另一个话题没放过他们。
冬窗。
英超的冬天不是天气。
是报价、续约、经纪人、租借名单、伤病报告和银行电话一起吹来的风。
艾玛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深夜。
林叶有几次凌晨离开俱乐部,都看见她还坐在里面。
桌上摊着工资表、球场改造尾款、医疗团队扩编计划、青训补贴申请,以及埃利奥特的最新报价。
正式报价。
德甲中游队。
金额比夏天意向价更高。
高到布莱克顿不能假装没看见。
艾玛把报价推给林叶。
“他们愿意先付大部分现金。”
林叶看着数字。
“很聪明。”
“聪明?”
“知道我们现在缺现金。”
艾玛没有否认。
“我们确实缺。”
窗外下着雨。
河岸球场的新灯架在雨里发白,像一排刚装上的骨头。
“如果卖他,”艾玛说,“我们可以买一个中卫,一个后腰,租一个前锋,还能把球场尾款一次结清。”
“如果不卖?”
“我们继续靠短期贷款和转播预付款撑着。冬窗只能租两个人,而且工资结构不能乱。”
林叶问:“你的建议呢?”
艾玛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CEO,我必须认真考虑卖。”
“作为艾玛?”
她抬眼看他。
“作为艾玛,我讨厌你问这个问题。”
林叶笑不出来。
他知道她为什么讨厌。
因为她没有奢侈到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
第二天训练,埃利奥特迟到了七分钟。
不是故意挑衅那种迟到。
他进场时头发湿着,鞋带没系好,眼底有熬夜的颜色。
米洛看了林叶一眼。
林叶没有立刻发作。
训练开始后,埃利奥特的状态很差。
第一组传接,他停球弹远。
第二组压迫,他慢了一步。
小场对抗里,他面对卢克时试图强突,球被捅走。
卢克没有嘲笑他。
这反而说明所有人都看出来不对。
训练结束后,林叶把他留下。
雨还没停。
埃利奥特站在训练场边,低头用鞋底刮草皮。
“报价来了?”林叶问。
埃利奥特抬头。
“你们告诉我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踢得像一张传真机。”
埃利奥特愣了一下。
“什么?”
“所有动作都像从别的地方传过来,模糊,慢,还有噪音。”
埃利奥特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我经纪人说,他们是真心要我。”
“我相信。”
“他说他们可以给我稳定时间,不用每周挨打。”
“也可能。”
“他说如果布莱克顿降级,我的价值会掉。”
林叶看着他。
“这句也不一定错。”
埃利奥特皱眉。
“你就不能反驳一句?”
“你想听我反驳,还是想听我说真话?”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卖我。”他说。
林叶沉默了一下。
“俱乐部必须考虑。”
埃利奥特脸色变了。
“所以是想。”
“不是想。”林叶说,“是必须考虑。”
“有什么区别?”
“想卖你,是把你当现金。必须考虑,是承认俱乐部活着需要现金。”
埃利奥特笑了。
那笑声很冷。
“听起来还是现金。”
林叶没有否认。
“是。足球里很多时候,人和现金会被放在同一张纸上。”
埃利奥特转身要走。
林叶说:“但纸不是全部。”
埃利奥特停住。
“那全部是什么?”
“你下一场比赛怎么踢。”
埃利奥特回头。
林叶看着他。
“你可以生气。可以失望。可以觉得俱乐部不够忠诚。也可以认真想走。但在你还穿这件训练服的时候,下一脚球不能替报价踢。”
埃利奥特盯着他很久。
“你真不会哄人。”
“我知道。”
“可你也没撒谎。”
“这点我尽量。”
周末,布莱克顿客场对阵钢城竞技。
钢城竞技是英超里最不讨人喜欢的球队之一。
他们不脏到被裁判重点盯防。
但他们每个动作都硬。
每个对抗都像多带半句脏话。
他们的队长兼中卫,杰克·霍尔特,被称为“铁门”。
霍尔特三十四岁。
头发剃得很短,脖子粗,跑动不快。
他的招牌不是铲球。
是卡线。
他总能站在前锋启动路线前半步,用身体把路线关掉,让对方不是越位,就是撞在他身上。
丹尼看他的录像时,表情很痛苦。
“这人为什么不老老实实防守?”
乔说:“他就在防守。”
“他像把门框搬到我身前。”
林叶说:“所以别跟门框比硬。”
钢城另一个核心是右中场,皮尔斯·兰德。
兰德传球一般,速度一般,但他有一脚很准的斜向第二落点。
长传争顶后,他不抢球。
他把球拨到第三个人脚下。
这让钢城的进攻看起来很乱,实际有固定路线。
第一点找中锋。
第二点兰德。
第三点右边锋。
再传中。
比赛从第一分钟就很硬。
第六分钟,霍尔特第一次和丹尼对抗。
丹尼背身接球。
霍尔特没有顶他。
他退半步,让丹尼以为自己能转身。
丹尼刚转,霍尔特用胸口顶住他的肩,把球从他脚下挤走。
动作干净。
人很疼。
丹尼倒在地上,裁判示意比赛继续。
霍尔特低头看他。
“英超地板舒服吗?”
丹尼爬起来。
“比你脸好看。”
霍尔特笑了。
“至少你还有嘴。”
林叶在场边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担心丹尼被激怒。
他担心的是埃利奥特。
钢城明显知道转会传闻。
每次埃利奥特拿球,看台就响起嘘声。
“德国!德国!”
有人喊。
钢城右后卫也不断贴上去,用身体撞他。
那名右后卫叫本·克劳利。
克劳利不高,但重心低。
他防边锋有个习惯:不看球,只看腰。
埃利奥特第一次假动作没有骗过他。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克劳利直接用身体把埃利奥特撞出边线。
看台大笑。
埃利奥特站起来,眼神变了。
林叶立刻喊:“埃利!”
埃利奥特听见了。
但下一次接球,他还是想自己过。
克劳利等着他。
伸腿。
断球。
钢城反击。
兰德抢到第二点,拨给右边锋。
传中。
霍尔特竟然出现在禁区后点。
头球摆渡。
钢城中锋破门。
一比零。
埃利奥特站在边线附近,没有动。
丢球从他那里开始。
看台声音更大。
林叶没有冲他喊。
他只是把他叫到场边。
埃利奥特走过来,脸绷着。
“你要换我?”
“不。”
“那你要说什么?”
“克劳利看你的腰。”
埃利奥特愣了一下。
“什么?”
“他不吃你脚下假动作。他看腰。你晃脚没用。”
埃利奥特喘着气。
“所以?”
“别晃。直接传。”
埃利奥特眼里闪过失望。
“你现在也觉得我过不了他?”
“你现在过不了。”林叶说,“因为你在带着报价踢他。”
埃利奥特咬牙。
林叶继续说:“先把报价传出去。”
这句话很怪。
可埃利奥特听懂了。
三分钟后,他右路接球。
克劳利贴上。
埃利奥特没有假动作。
第一脚回给乔。
克劳利愣了一下。
乔不停球转移卢克。
卢克斜传丹尼脚下。
丹尼背身面对霍尔特。
这一次他没有转。
他把球回做给插上的乔。
霍尔特也愣了一下。
乔远射。
球被门将扑出。
虽然没进,但布莱克顿第一次把钢城的身体链条绕开了。
中场休息,林叶只对埃利奥特说了一句。
“你越想证明自己值钱,克劳利越容易防你。”
埃利奥特低头。
“如果我一直传,他们会说我怕。”
“那就让他们说。”
“你说得轻松。”
“不轻松。”林叶说,“但有用。”
下半场第七十二分钟,布莱克顿扳平。
乔在中场抢到兰德的第二点。
他没有停。
一脚给埃利奥特。
克劳利看腰。
埃利奥特这一次真的动了腰。
不是假动作。
他身体向内,球却第一脚传向外线。
卢克套上。
克劳利第一次转身慢了。
卢克低平球。
丹尼被霍尔特卡住。
但丹尼没有去抢前点。
他故意挡住霍尔特一步。
球漏到后点。
埃利奥特冲到。
推射。
一比一。
他没有滑跪。
没有亲队徽。
也没有做任何能被媒体剪成“回应转会传闻”的庆祝。
他只是指了指卢克。
然后跑回中圈。
终场比分一比一。
客场一分。
不漂亮,但很重。
赛后,克劳利走到埃利奥特身边。
“你下半场聪明点了。”
埃利奥特看着他。
“你一直看我腰。”
克劳利咧嘴。
“有人告诉你了?”
埃利奥特点头。
“那人烦吗?”
埃利奥特想了想。
“很烦。”
克劳利笑着走开。
回程大巴上,艾玛坐在前排。
她转过身,把手机递给林叶。
德甲俱乐部提高了报价。
林叶看完,没有说话。
艾玛说:“他们看了今晚比赛。”
“我猜到了。”
“董事会明天开会。”
“我也猜到了。”
艾玛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说?”
林叶望向车窗外。
雨水把道路灯光拉成一条条线。
“我会说,冬窗没有免费答案。”
艾玛叹了口气。
“这句话很适合标题,不适合会议。”
“那你帮我翻译成钱能听懂的话。”
艾玛沉默片刻。
“可以。”
“谢谢。”
“但你也要想清楚。”她说,“不卖他,不只是情感选择。它意味着我们会在别的地方少一个人。”
林叶看向后排。
埃利奥特靠在窗边,闭着眼。
不知道睡没睡。
他脚边的球鞋还沾着钢城的泥。
林叶收回视线。
“我知道。”
当天笔记:
钢城竞技。
霍尔特:卡线铁门,退半步诱转身。
兰德:第二点不抢,拨第三人。
克劳利:不看脚,看腰。
埃利奥特:把报价传出去后,才又跑回来射门。
冬窗没有免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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