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晚整个人僵住。
她的眼神里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下面是震惊、是崩塌、是无法接受。
她的父亲。
那个每日在书房为她批阅诗文,督促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父亲。
那个教她说“为官当清廉、为相当忠直”的父亲。
压着十几条人命。
不。
可能是几十条。
上百条。
王清晚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川的目光,转向了苏婉宁。
他笑得更温和了。
“苏夫人。”
“你嫁入王府那年,二十三岁。”
“当时王府,已有四位妾室。”
“三年之内,四位妾室,全部‘病亡’。”
“加上庶出的三位少爷、两位庶女。”
“前前后后,九条人命。”
“都是你亲自下的药。”
苏婉宁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出无法掩饰的惊骇。
她以为那些事,做得天衣无缝。
她以为连她丈夫都不知道。
她以为那些事,早就烂在十五年前的风里了。
可这个昏君。
这个沉迷丹道、不理朝政、据说五年没上过几次朝的皇帝。
张口就报出了时间、人数、手法。
苏婉宁的脸,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洛川看着母女二人。
脸上笑意淡了下去。
“两位。”
“都是手上有血的人。”
“此刻,谈什么‘清白’、谈什么‘禽兽’。”
“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王清晚胸口剧烈起伏。
苏婉宁闭上了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洛川站起身。
他走到榻边那盏摇曳的烛火旁。
抬起手。
食指和拇指,捏住烛芯。
轻轻一掐。
噗。
烛火熄灭。
整个东暖阁,陷入一片深沉的暗。
只有窗外的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地毯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影。
洛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两位,好好陪着朕。”
窗外。
夜风吹过东暖阁的飞檐。
檐角那串铜铃,发出一声轻响。
檐上,一只夜枭悄然掠过,振翅飞向皇城深处的夜空。
阁内。
烛已熄。
月色未央。
偶有极轻的抽息声,断续地从帐幔深处传出。
丝绸摩擦的轻响,一阵,一阵。
榻木,偶尔吱呀一下。
窗外夜枭又叫了一声,飞远了。
月,移过了中天。
殿中那缕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挪过了整张地毯。
挪过了散落在地上的两段断匕、半截毒钗。
挪过了一地狼藉。
渐渐地,消失在了东边的窗沿下。
窗外天色,隐隐有了一丝青灰。
东暖阁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洛川一身玄色寝袍,松松系着,缓步走出殿门。
殿内。
锦被之下。
王清晚蜷在榻的里侧。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眼神空洞。
那曾经如刀的眼神,今夜被彻底碾碎,又被一点一点拼回去。
再看不到刀光,只剩一片迷惘。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此人不是凡人。
不,应该说不是人!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洛川脑海里也浮现了声音。
“叮。”
【昏庸值+30000。】
【触发奖励。】
【获得:金丹后期修为。】
【获得:《牡丹心经》。】
【《牡丹心经》:上古双修法诀,可互通灵力、共渡瓶颈。越是心志坚韧的女子,效果越佳。可暂存。】
【暂存。】
【已存入系统库存。】
…………
丞相府被抄、女眷入宫的消息。
只用了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先是炸响在翰林院。
一群老学士听到消息,有人直接把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紧接着,消息从翰林院传到国子监。
国子监监生五千,当场炸锅。
再从国子监,传到各大书院。
东林、明德、白露、清风,四大书院的山长,不约而同地在下午写完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
《请退位疏》。
傍晚时分。
国子监祭酒周鹤鸣,穿着一身素色儒衫,挎着一把祖传的戒尺,走出了国子监大门。
他身后,跟着三百儒生。
人人白衣。
人人披孝。
走到半路,各大书院的士子闻讯而来,浩浩荡荡跟上。
三百,变三千。
三千人到承天门的时候,京城的百姓已经沸腾了。
“听说了吗?陛下把丞相女眷都收进宫了!”
“何止啊!连贤王的未婚妻都抢了!”
“周祭酒要带士林,跪宫门!”
“咱们也去!咱们也去!”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申时,承天门外,黑压压跪了近两万人。
最前头,周鹤鸣高举一面白幡。
白幡上八个血字。
“陛下昏,大夏亡。”
士子齐声高呼。
“请陛下退位!”
“请陛下退位!”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座皇城的檐铃都被震得乱响。
皇城外,御林军拉起人墙,不敢动手,也不敢驱散。
这是士林。
动一个,就是动满朝文官的命脉。
周鹤鸣是什么人?
三朝老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
当今贤王洛瑾的亲表舅。
没人敢动。
贤王府。
密室。
贤王洛瑾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奏疏,指节发白。
奏疏的封皮上,四个字。
“禅位诏书。”
是太后亲手拟的。墨迹未干。
他把奏疏轻轻放下,抬起头。
密室里还坐着三人。
太后的胞弟,慈宁宫总管,外加两位太后派的老臣。
“王爷。”
最年长的那位老臣低声开口。
“今日这一局,已成定局。”
“太后已下决心,只要陛下接不住这两万人的跪谏,禅位诏书,今夜便发。”
“士林、百姓、三公九卿,九成九站在王爷这边。”
“大势所趋,陛下就算再有仙家手段,也顶不住这一波。”
贤王缓缓点头。
他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丝稳住的笑意。
这一次,他赌的不是翻盘。
他赌的是。
民心本就不在皇兄这边。
两万人跪在宫门外,皇兄若动手,便是屠戮士林、暴虐百姓。
皇兄若不动手,便是服软,便是禅位。
无论哪一条,贤王都赢了。
这是一盘,怎么走,都是死棋的局。
贤王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表舅这一步,走得真好。”
“本王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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