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栀拿起柜台上的一叠照片翻了翻,动作很熟练。
“我上次托您找的那些旧街景,找着没?”她问。
“有。在角落的箱子里,你自己去翻翻。”周伯指了指房间,“两大盒。你找这些干啥?你要拿去贴你店里?”
“贴一点。”许南栀说,“现在客人都喜欢拍照打卡出片,店里除了吃的喝的没啥漂亮玩意,找点能看的东西装饰一下。”
“不还流行怀旧风吗?我想这种够旧了吧。”
“我去帮她。”我起身跟上。
许南栀反正没客气,站在一边当大爷,看着我把东西翻出来。
“搭把手啊大姐。”
“不要,你自己要来帮忙的。”
箱子被我搬到外面。
纸箱一落地,散了一片灰,在灯下飘开。
“咳咳.......”我下意识偏开脸,还是呛了一下。
许南栀从旁边抽了张纸递给我,一脸欣慰:“辛苦你了,我辛勤的员工。”
她挽起袖子,低头拆箱子上的胶带,一边吐槽:“周伯,你好好地把箱子都封上干嘛,拆这玩意麻烦死了。”
胶带贴了太久,边角撕一半断了,她啧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的性子不能这么急,”周伯抿了口杯子里的热水,“慢工才能出细活。”
“关键是没必要啊,我这又不是在干什么细活。”许南栀干脆从吧台顺来一串钥匙,挑了一把看起来最硬的,用力地划开一道口子。
纸箱开了,里面的味道先钻了出来。潮的,旧的,还有一种纸张放久以后发闷的味道。
第一层是几本旧相册,周伯起身,拿起最上层的那本,拍了拍灰,“哎呦,老东西了。”
“周伯您别这样说自己,您还年轻。”许南栀接话。
“你个死丫头。”周伯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许南栀贱贱地朝着周伯笑了笑,然后美美地摇着头晃着脑把相册翻开。
第一张就是照相馆刚开业的照片。
照片上周伯很年轻。
年轻到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他站在照相馆门前,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伴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抱着一束鲜花,笑得有点拘谨。
门头上挂着红布,写着开业大吉。
“这是周婶吧?”许南栀轻声问。
“嗯。”
“啧,周婶这么漂亮怎么会看上您呢?”
周伯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水杯,半眯着眼睛,望着那一整面照片墙出神。
“那天下着雨,”他说,“风也刮得很大,红布都差点被吹跑。我说要不算了,这红布干脆就别挂了,她非不干,说开业第一天,不吉利。”
“后来呢?”
“那我没办法,找姜兵借了胶带,贴了一圈。”周伯笑了一下,“后来取下来的时候又费了好大的功夫,又被她凶了一顿。”
许南栀也跟着笑。
后面有南池街夏天的照片,小嘉甜水铺门口排着长队,旧书店的读书会,还有一棵梧桐树下,相拥的两人。
卫衣和婚纱。
许南栀眨着眼,把那张照片取出来,举起来,对着灯泡照了照。
“怪事了......这人模狗样的家伙怎么这么像你呢?”许南栀看起来相当不解。
“像我?”
我从她手里抢过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卫衣,站得很僵,帽绳一长一短,袖口还蹭着一点灰,看起来怪滑稽的。
那张脸确实是我。
年轻一点,瘦一点,更欠揍一点。
女孩穿着婚纱,裙摆铺在梧桐下面。她没有看镜头,侧着脸,手臂环在我腰上,眼角唇边满是笑意。
我看了很久。
照片纸被我捏弯了一角。
许南栀凑过来,“真是你啊?”
“嗯。”
“我去,你小子什么时候背着南池街人民结婚了?”
“没有。”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有周伯写的字。
陈见川,沈青禾。
二零一七年六月。
周伯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老花镜带上了,凑近看了一眼。
“小沈啊,这不是你小媳妇吗?”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也许是老年人自带的那种平静,却还是让我差点以为这几年从未过去。
“周伯还记得她?”我问。
“怎么不记得?”周伯把杯子放到柜台上,感叹道,“她长得跟天仙似的,又那么大胆,那颗心炽热得连我们几个老家伙都能听得见。”
“那天她穿着这一身从街口进来,把我们吓了一跳,以为是你对不起人家,人家来讨说法了。”
许南栀看向我,脸上满是疑惑和好奇。
那段时间许南栀不在南池街,在广州求学,偶尔才回来。背着包,匆匆来,匆匆走。我们没见过几面。所以错过了很多事。
“她一进门就问小陈在不在。我说你找小陈干嘛,她说拍照。我总不能拒绝人家吧?那会儿小陈在后院帮我搬梯子,就穿着照片里的那件衣服,脏的嘞。”
“然后呢?”许南栀问。
然后。
“小沈,你偷摸地告诉我,是不是小陈这孩子干了什么坏事?别害怕,你放心说,我帮你揍他。”在我来之前,周伯问沈青禾。
“没有啦,周伯。他和我说我们结婚的时候想要中式婚礼,就是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那种。”
“我就想呢,那他是不是就见不到我穿婚纱的模样了。这可不行,所以呀,我来啦。”
“怎么了周伯。”我刚把梯子放回去,推开门,问道。
我瞪大了眼睛,看向沈青禾。
她站在门口,身上的那件婚纱看得出来没有按照她的身形改过。
肩线有些松,腰那块被别针收过,胸脯那里露出一小截内衬。后面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灰。
她穿着白色的高跟鞋。
沈青禾不喜欢穿高跟鞋,她说穿高跟鞋好别扭,走路脚趾都在用力。
她画了妆,比平时浓一点。睫毛刷的很长,唇色也重。可她的额头出了汗,几缕发丝贴着眉角。
她看见我时,先是笑,笑完又抿住嘴,却控制不住,唇角弯弯。
“你干嘛?”
这是我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我。
“看不出来吗?”她拎起裙摆,歪着头,问我。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不能指望你。”沈青禾向周伯招招手,“周伯,帮我们拍张照呗!”
“好嘞!”在一旁笑得咧开嘴的周伯答应得爽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脏兮兮的衣服,裤子两天没换了,膝盖上有一道灰色的印子。六月的南池街很热,我穿着拖鞋。
“我回去换件衣服。”
我转身要走。
沈青禾伸手拽住我的帽绳。
“我允许了吗?”她笑着替我把卫衣的下摆扯平。
“没关系,小陈,这只是我给你的小礼物。”她顿了一下,脸颊有些红,“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再打扮得帅气点就行了。”
......
“哎呀,你们离那么远干嘛?你们身上是婚纱,贴近点......小陈,你,唉呀......抱着她,对,抱着小沈......不是让你把她勒在你身上......”
“好,新郎新娘,笑一个!”
我僵硬地朝着相机扯着笑,没有注意到沈青禾没有看镜头,只是笑着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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