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6年5月6日,上午8:00。
苏州工厂,硅粉预处理车间。
德国制造的等离子体发生器被从产线上拆下来,放在三张并排的工作台上。它长一米二,宽八十厘米,高六十厘米,银灰色的外壳上贴着德文标签,接口精密,内部结构复杂得像心脏。
张峰戴着白手套,用内六角扳手拆下第一个螺丝。他动作很轻,像拆炸弹。
周围站着十二个人:六个工程师,四个操作工,两个质量员。所有人屏住呼吸。
叶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AGI生成的拆解步骤和注意事项。胃还在隐隐作痛,但能忍。
“第一步,拆外壳。”张峰说,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注意,内部有高压电容,断电后可能还有残余电荷。先接放电棒。”
一个工程师递过放电棒,接在指定接口。指示灯闪烁三下,熄灭。
“安全。”张峰说。
他继续拆。螺丝、卡扣、线缆、密封圈。每拆一个零件,就拍照、编号、测量尺寸、记录材质。平板上的三维模型逐渐完善。
上午10:30,外壳完全打开。
内部结构暴露出来。核心部件是一个陶瓷腔体,上面缠绕着铜线圈,连接着高压电源和气体管路。腔体内部是钨电极,表面有复杂的冷却水道。
“就是它。”张峰指着陶瓷腔体,“等离子体发生核心。工作温度1800℃,压力5个大气压,要耐受氢等离子体腐蚀。陶瓷材料是德国赛琅泰克的特种氧化铝,国内做不出来。”
叶舟走近,仔细看。陶瓷表面光滑如镜,透出淡淡的乳白色光泽。他伸手想摸,但没碰。
“能测绘吗?”他问。
“外形尺寸能测,但内部微结构、材料配方、烧结工艺……全是秘密。”张峰说,“而且,就算我们测出来了,也找不到能加工的厂子。这种精度,国内不超过三家,排期至少三个月,开模费至少200万。”
“那就不开模。”叶舟说,“我们改设计。用现成的标准件组合,重新设计结构,绕过专利壁垒。”
“可性能……”
“用算法补。”叶舟说,“AGI已经在推演替代方案。我们需要的是实测数据,验证推演。”
他转身,对所有人说:
“今天任务:完成全部测绘,包括尺寸、公差、接口、电气参数。晚上8点前,数据上传AGI。明早8点,我要看到第一版替代方案。”
“是!”
车间里响起工具碰撞的声音。
这时,车间门被推开,行政小刘拿着一份打印的邮件跑进来,脸色难看:
“叶总,德国设备厂商发来邮件……”
“说什么?”
小刘吞了吞口水:“他们说……‘尊敬的叶先生,我们注意到贵公司正在尝试自行维修设备。提醒您,根据合同条款,任何非授权拆解将导致质保永久失效,且我方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另外,鉴于贵公司已被列入实体清单,即使您能复制出外观,也永远无法达到德国工艺的精度和可靠性。祝您好运。’”
车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叶舟。
叶舟接过邮件,扫了一眼,然后笑了。他走到工作台旁,拿起记号笔,在德国设备的银色外壳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告诉德国人,”他说,声音平静但清晰,“谢谢他们的祝福。另外,质保?从他们断供那一刻起,就没有质保了。法律责任?让他们来中国法院告。至于德国工艺的精度……”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中国地图:
“一百年前,德国人造枪炮,我们造土铳。七十年前,德国人造汽车,我们造拖拉机。现在,德国人造设备,我们造设备。区别是,这次我们不仅要造出来,还要造得比他们更好。”
“开工。”
2
5月7日,上午8:00。
临时会议室,白板上贴满了图纸和照片。
AGI推演出了三个替代方案:
方案A:用国产氧化铝陶瓷,但增加冷却水道密度,降低工作温度。预计性能:进口的70%,成本1.5倍。
方案B:改用氮化硅陶瓷,耐温更高,但加工难度大。预计性能:进口的85%,成本2.2倍。
方案C:激进方案——不用整体陶瓷腔体,用多个标准陶瓷管拼接,中间填充耐高温填料。结构复杂,但材料和加工全用国产。预计性能:进口的60-80%,成本0.8倍。
“选哪个?”张峰问。
所有人看向叶舟。
叶舟看着三个方案,看了五分钟。
“三个都做。”他说,“方案A和B外包加工,找国内最好的陶瓷厂,加急,钱不是问题。方案C我们自己试,用3D打印做原型,快速迭代。”
“预算呢?”财务小刘问。
“方案A:开模加工费150万,时间两周。方案B:200万,时间三周。方案C:材料费20万,我们自己做,时间一周。”叶舟说,“总共370万。但账上只有300万。”
“那……”
“先付定金。”叶舟说,“方案A和B各付30%,60万。方案C的材料费20万。剩下80万,等华为投资到账再付。”
“如果投资不到账呢?”
“那就违约,赔违约金,公司信誉破产。”叶舟说,“但投资会到账。我们必须赌。”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
“从现在起,分三组。一组跟外包厂,盯进度盯质量。二组做方案C原型,24小时轮班。三组继续优化产线其他部分,等部件到位直接安装调试。”
“工期?”
“5月30日,硅粉线必须重启。”叶舟说,“黑石-1B中试样品必须出炉。华为6月1日测试,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明白!”
散会。
叶舟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资金账户:
现金余额:712万
应付账款:410万(设备尾款300万+工资50万+电费10万+其他50万)
可动用现金:302万
他拨出80万,付了外包定金和材料费。账户余额变成:222万。
还能撑三周。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胃痛又来了,像有根针在扎。他摸出药瓶,干咽两粒。
手机震了。林薇。
“叶舟,华为那边有消息。”
“说。”
“他们内部测试了黑石-1B的实验室样品,数据达标,但成本太高。他们要求,中试样品的成本必须控制在黑石-1的1.5倍以内,否则投资条款要重谈。”
“现在是多少倍?”
“2倍。”
“知道了。我们在降。”
“另外,美国制裁生效后,欧洲供应商开始全面断供。连普通螺栓、密封圈、仪表都不卖了。你要有准备。”
“已经在准备了。”
“还有……”林薇顿了顿,“陈教授的老伴,昨天进ICU了。肺癌脑转移,昏迷。陈教授在医院守着,但没告诉你。”
叶舟沉默。
“哪家医院?”
“瑞金。”
“我现在过去。”
3
5月7日,下午3:00。
瑞金医院ICU。
陈青云坐在走廊长椅上,背佝偻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手里握着一本病历,手指在抖。
叶舟走过去,坐下。
“陈教授。”
陈青云抬头,眼睛布满血丝,但没哭。
“叶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和师母。”
“我没事。”陈青云说,声音嘶哑,“医生说,脑转移,没救了。就算用最贵的药,也只能多撑几个月,而且人醒不过来,就是躺着。”
他顿了顿,看着手里的病历:
“第三代靶向药,一个月3万8。免疫疗法,一次8万,要做六次。加起来,60万。我算了算,把房子卖了,刚好够。”
“陈教授……”
“但我不想卖了。”陈青云说,“我老伴昨天昏迷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陈,别浪费钱。我活够了,你把钱留给小叶,让他把事做成。’”
他转头,看着叶舟:
“叶舟,我今年六十五,我老伴六十三。我们结婚四十年,没孩子。她跟我吃了一辈子苦,我搞科研,她持家。我被人偷了数据,她陪我上访。我肺癌,她伺候我。现在她病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叶舟握住他的手。很凉,很抖。
“陈教授,钱我有。师母的药,我出。”
“不用。”陈青云摇头,“你的钱,是公司的钱,是大家的钱。不能动。”
“我个人的钱。”
“你个人还有钱吗?”陈青云看着他,“你母亲的药费,一个月1万。你胃病的药,一个月两千。你工资,一个月八千。你哪来的钱?”
叶舟沉默。
“所以,别说了。”陈青云拍拍他的手,“我老伴的路,她自己选好了。我的路,我也选好了。你的路,你得走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ICU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昏迷的老伴,轻声说:
“叶舟,我老伴叫王秀英。普通名字,普通女人,但在我心里,是天下最好的人。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帮我生个孩子。但现在我想,有你这个学生,够了。”
他转身,看着叶舟:
“所以,别辜负她。别辜负我。别辜负你父亲。把事做成。”
叶舟站起来,深深鞠躬。
“我答应。”
4
5月10日,上午9:00。
苏州工厂,测试车间。
方案C的第一个原型做好了。十二个标准陶瓷管,用耐高温胶粘合,中间填充氧化铝粉末。结构粗糙,接缝明显。
“开始测试。”张峰说。
原型装进测试台,接通电源,通入氩气。加压,加热。
显示屏上,温度从室温开始上升:500℃、1000℃、1500℃……
到1700℃时,“砰”一声闷响。
原型炸了。陶瓷管碎裂,氧化铝粉末喷出来,像下雪。
车间里一片死寂。
“失败原因。”叶舟说,声音很平静。
“粘接强度不够,高温下开裂。”工程师检查残骸,“填充料热膨胀系数不匹配,内部应力集中。”
“损失多少?”
“材料费5万,加工费3万,时间三天。”
“继续。”叶舟说,“方案C-2,改进粘接剂,调整填充料配比。三天后,第二次测试。”
“是。”
下午2:00,方案A的外包厂传来消息:模具开裂,需要重新开模。延期一周,加价30万。
叶舟签字同意。
下午4:00,方案B的外包厂:氮化硅原料缺货,要从日本进口,但受制裁影响,清关可能要一个月。
叶舟打电话联系国内其他供应商,找到一家,但纯度只有99.9%,达不到要求的99.99%。
“用。”他说,“让AGI重新计算工艺参数,适配低纯度原料。”
“性能会降。”
“降多少?”
“预计进口的70%。”
“够了。先做出来,再优化。”
晚上8:00,叶舟在办公室,看着AGI更新的资金预测:
现金余额:142万
下周应付:工资50万+电费10万+外包进度款80万=140万
余额:2万
2万,只够发两天工资。
他拿起手机,拨通林薇。
“林薇,华为的投资,能不能提前支付一部分?哪怕500万。”
“不可能。投资协议还没签,钱不能动。”
“那科创投的过桥贷款,还能再借一笔吗?”
“不能。你上次的50万还没还。”
“明白了。”
挂断。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
“爸,妈,陈老师,师母……再给我点时间。”
5
5月15日,上午9:00。
美国制裁正式生效。
邮件像雪片一样飞来:
“尊敬的叶先生,很遗憾,由于出口管制,我们无法继续向贵公司提供任何产品和服务。——德国某设备厂商”
“抱歉,即日起终止所有订单。——瑞士某仪表公司”
“请贵公司在30天内归还我方提供的试用设备。——美国某软件公司”
连普通螺栓的供应商都发来邮件:“抱歉,我司欧洲股东要求,暂停与黑石的所有业务。”
叶舟一封封看完,然后全选,删除。
“叶总,产线停了。”张峰冲进办公室,“不只是硅粉线。管式炉的温控模块是德国进口的,没有备件,炉子用不了。质谱仪的工作站软件是美国的,远程锁定了。连车间的空调系统,都是西门子的,现在不制冷了。”
“温度多少?”叶舟问。
“车间35℃,湿度80%。人还能忍,但设备报警了。”
“开窗,用电扇。温控模块拆下来,我们自己改电路。软件用盗版……不,用开源替代品。”
“可精度……”
“先活下去,再谈精度。”叶舟站起来,“走,去车间。”
车间里像蒸笼。几个工程师光着膀子,汗如雨下,在改电路板。电扇呼呼地吹,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叶舟蹲下来,看他们改电路。
“叶总,这个运放芯片是德州仪器的,现在买不到了。”
“用国产替代。”
“国产的性能差一半。”
“那就用两个并联,用算法补偿误差。”
“可电路板要重新设计。”
“设计。今晚就要。”
“没有EDA软件,美国的都被锁了。”
“用国产的。华大九天的,虽然难用,但能用。”
“可我们不会用……”
“学。”叶舟说,“我也不会,但必须学。学不会,就死。”
他站起来,对所有人说:
“从今天起,黑石启动战时状态。所有进口依赖,全部排查,全部找国产替代。没有替代的,自己设计。不会设计的,现学。学不会的,滚蛋。”
“工期不变:5月30日,硅粉线重启。6月1日,华为测试。”
“完不成,公司解散,我坐牢——因为我把最后300万赌进去了,如果失败,就是挪用资金,是犯罪。”
“所以,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死。”
“选哪个?”
车间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年轻工程师举起手:“我选赢。”
又一个:“赢。”
“赢!”
“干他娘的!”
叶舟点头,弯腰,鞠躬。
“谢谢。”
6
5月20日,凌晨3:00。
方案C的第三个原型,在测试台上坚持了十分钟,然后漏气。
方案B的外包件到了,但尺寸超差0.5毫米,装不进去。
方案A的外包厂说,模具又裂了,要再延期。
张峰连续工作40小时,在车间里晕倒,头磕在设备上,缝了五针。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叶总,对不起,我没盯住。”
叶舟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三十岁的工程师,看着他头上的纱布,眼里的血丝。
“张峰,你结婚了吗?”他问。
“结了。老婆怀孕,六个月。”张峰说,“叶总,别告诉我老婆我晕倒的事,她胆小。”
“好。”叶舟说,“你休息三天。”
“不行,产线……”
“产线我来盯。”叶舟说,“你老婆孩子,需要你活着。”
张峰眼睛红了。
“叶总,我们……能成吗?”
“不知道。”叶舟说,“但必须成。”
他离开医院,回到工厂。凌晨4点,车间里还亮着灯。几个工程师趴在桌上睡觉,手里还握着螺丝刀。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个漏气的原型。
结构问题。粘接强度不够,密封不可靠。
他打开电脑,连接AGI,输入问题:如何在不用精密加工和特种材料的情况下,实现1800℃、5大气压的密封?
AGI开始计算。算力满载,风扇轰鸣。
一小时后,结果出来。
新方案:不用粘接,用机械压合。设计一个多层复合结构,外层金属承压,中层柔性石墨密封,内层陶瓷耐温。用螺栓预紧力提供密封压力,利用不同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差,实现高温下自紧密封。
下面有详细的结构图、材料清单、加工工艺。
叶舟叫醒一个工程师。
“小王,看看这个。”
小王揉着眼睛,看屏幕,看了五分钟,眼睛越来越亮。
“叶总,这……这可行!结构简单,全用标准件,加工难度低。但有个问题:热应力计算很复杂,螺栓预紧力要精确控制,差一点就漏。”
“让AGI算。”
“算力不够。这种多物理场耦合仿真,要超算。”
“租。”叶舟说,“联系国家超算中心,租机时,多少钱都租。”
“现在?”
“现在。”
早上8:00,超算中心回复:有空闲机时,每小时8000元,预计需要50小时,总费用40万。先付款,后使用。
账上只剩2万。
叶舟打电话给陈青云。
“陈教授,我需要40万,租超算机时。”
“我没有了。”
“那……”
“但我有个学生,在超算中心当副主任。我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欠着。”
“谢谢。”
十分钟后,陈青云回电:“可以。欠款,三个月内还清,年化12%。签协议,你个人担保。”
“好。”
上午10:00,AGI的任务提交到超算中心。仿真开始。
叶舟站在屏幕前,看着进度条:1%……2%……3%……
很慢。
但必须等。
7
5月25日,晚上8:00。
超算仿真完成。
结果:方案可行。在精确控制螺栓预紧力的情况下,密封性能能达到进口的90%以上。但装配要求极高,需要专用工装和熟练技师。
“找技师。”叶舟说,“全上海最好的装配技师,时薪一千也请。”
“找到了,但人家要预付三天工资,三万。”
“给。”
技师来了,五十多岁,老师傅。看了图纸,摇头。
“这活儿,我从没干过。螺栓预紧力要精确到0.1牛·米,国内没几把扳手能达到这精度。”
“买。”
“一把扳手,德国进口,十五万。”
“买。”
账上没钱了。
叶舟抵押了自己的手表——父亲留下的欧米茄,典当了五万。加上最后两万现金,凑了七万。还差八万。
他打电话给林薇。
“林薇,借我八万,发工资。”
“叶舟,你疯了?公司账上没钱了?”
“没了。”
“那你……”
“借不借?”
“……卡号。”
八万到账。
扳手买了,技师开工。
5月28日,凌晨1:00。
新方案的原型装配完成。看起来像个丑陋的铁疙瘩,但尺寸精准,螺栓扭矩全部达标。
“开始测试。”叶舟说,声音在抖。
原型装进测试台。通电,通气,加压,加热。
温度:500℃、1000℃、1500℃、1800℃。
压力:1个大气压、2个、3个、4个、5个。
仪表显示:密封良好,等离子体稳定。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小时。
原型没炸,没漏,没报警。
“成功了……”张峰喃喃道,眼泪流下来。
车间里响起欢呼声,掌声,哭声。
叶舟靠在墙上,腿发软,但笑了。
“测试继续。24小时不间断,模拟实际工况。如果通过,明天上产线。”
8
5月30日,上午9:00。
硅粉预处理线重启。
国产核心部件装进去了,虽然粗糙,虽然丑陋,但能用。
进料,启动。
设备轰鸣。等离子体的蓝光在观察窗里闪烁。
一小时后,第一批硅粉出炉。
取样,检测。
粒径分布标准差:9.2%。
进口部件的数据是:8.5%。
“成功了……”张峰看着报告,手在抖,“我们……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叶舟接过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所有人说:
“谢谢。”
他弯腰,深深鞠躬。
然后他直起身,说:
“现在,用这批硅粉,做黑石-1B中试样品。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数据。”
“是!”
下午6:00,样品出炉。
能量密度:418.5 Wh/kg。
循环100次容量保持率:90.1%。
成本:黑石-1的1.8倍。
“成本还是高。”工程师汇报,“主要是硅粉预处理成本高了3倍,拉高了整体成本。”
“知道了。”叶舟说,“样品封装,明天送华为测试。”
晚上8:00,叶舟在办公室,看着财务报表。
现金余额:-3万(透支)
应付账款:工资50万(明天发)+电费10万+外包尾款120万+超算欠款40万=220万
华为投资:3000万,协议已签,款到付清尾款
净现金流:3000万- 220万= 2780万
看起来很多。
但超导验证缺口:2800万。
下月运营:360万。
实际可用:2780万- 2800万- 360万=-380万。
还是负的。
而且,这还没算母亲下月的药费1万,陈青云老伴的药费……不知多少。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林薇。
“叶舟,华为测试通过了。3000万,明天到账。”
“好。”
“另外,陈教授的老伴……今天下午走了。”
叶舟沉默。
“陈教授说,不办葬礼,不通知任何人。骨灰撒进黄浦江,因为老伴说,想看海。”
“知道了。”
“你要过来吗?”
“来。”
9
5月31日,清晨5:00。
外滩,黄浦江边。
陈青云抱着一个陶罐,站在栏杆前。天还没亮,江风很冷,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叶舟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老伴,王秀英。”陈青云开口,声音很轻,“上海人,生在HP区,长在弄堂里。十八岁跟我,吃了四十五年苦。没享过福,没出过国,最远去过杭州。”
他打开陶罐,抓出一把灰,撒进江里。
灰很快被江水冲散,看不见了。
“她说,想看海。但黄浦江通海,也算看了。”陈青云笑了,笑得很苦,“叶舟,我这辈子,对不起三个人。一个是我老伴,一个是你父亲,一个是你。”
“陈教授……”
“你听我说完。”陈青云说,“我老伴,我没让她过上好日子。你父亲,我没能救他。你,我差点又耽误了。”
他转身,看着叶舟:
“但现在,我不欠了。我老伴的路,走完了。我的路,也快走完了。你的路,才刚开始。”
他把陶罐里剩下的灰全部撒进江里,然后松手,陶罐落进江水,沉下去。
“叶舟,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他说,“把黑石做出来。把室温超导做出来。把你父亲的路走完。”
“我答应。”叶舟说。
陈青云点头,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背佝偻着,但脚步很稳。
叶舟站在江边,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开始亮了。
手机震了。银行短信:到账30,000,000.00元。
华为的投资,到了。
他关掉手机,继续看着江面。
江水平静地流淌,像时间,像生命,像所有不可阻挡的东西。
他轻声说:
“师母,走好。”
“陈老师,谢谢。”
“爸,妈……我还在路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地铁站。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发工资,付欠款,安排超导验证,准备下一轮融资,看望母亲,去医院复查胃病……
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仗,他赢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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