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提利昂显得心不在焉。往日里,提利昂每每看到瑟曦穿这身水青色飞鸟刺绣长裙时,都会打趣道,“我的好姐姐,你又觉得自己是笼中飞鸟了吗?”
今晚提利昂却一杯又一杯喝着新进的石榴酒,沉默地陪劳勃国王听着御前会议的各位汇报有关明日的事项。虽然他平常也嗜酒如命,但从未这样一言不发。
大殿尽头的铁王座又黑又冷,它由上千把战败者的剑熔铸而成,长如神阶,椅背和扶手全是朝外的剑刃和钢刺,稍不注意就会割伤肉体。伊耿说国王不该坐得安逸,劳勃·拜拉席恩不认同,若非朝政,他绝不肯把屁股安置在那上面。
王座高台一侧设王室餐桌,劳勃同他的王后和子女们坐在一起。乔佛里无聊地玩弄着餐刀。他厌倦培提尔·贝里席说出一长串数字来表明何处应该节俭,何处大可奢侈。他厌倦瓦里斯的肥肉,虽然对方只是面露微笑地坐着,什么也没干。
“礼貌点。”乔佛里对母亲的轻声劝慰也感到无可奈何,他只好放下餐刀,同弟弟和妹妹说起话。
瑟曦紧挨着劳勃国王,她的丈夫端着酒杯,苦恼地听着坐在左席的派席尔大学士与蓝礼·拜拉席恩挨个交换意见。
看来我们的国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提利昂在轻微的眩晕中暗自思忖。自从他下午离开黑色三叶杨树的庇佑后,自从他把鹿角藏在无人的首相塔里后,提利昂就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国王的妻弟同时也是他的御前铁卫,詹姆·兰尼斯特坐在右席第一把椅子上,无聊地打着哈欠。他身着代表誓言与忠诚的白袍,顶上的白金色头发比瑟曦与提利昂更像雄狮之鬃。
“绝境长城自古以来就是王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把野人和传说中的巨人与异鬼挡在世界之外!而史塔克一家自筑城者布兰登开始,就一直是维斯特洛最尽职尽责的北境守护。依我拙见,国王陛下,此行实在不应该去打扰奈德大人。”
想都不用想,派席尔大学士一定收了瑟曦好处。他佝偻地说完意见之后,劳勃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巨人和异鬼?你太幽默了,老学士。伊里斯二世死掉的时候怎么既不见巨人和异鬼来守护他,也不见它们来终结他?”
弑君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呢,蓝礼。”劳勃一口饮完杯中酒,舒了口气。他站起来添酒,瑟曦不可察觉地看了一眼他身下如释重负的座椅。
她想到,雄鹿三子没一个惹人爱。劳勃胖到无法再挥起自己的铁锤,史坦尼斯是块臭不可闻的硬石,蓝礼则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回国王陛下,我不熟悉奈德大人。”蓝礼微微一笑,“您与他并肩作战时,我还在烦恼换牙齿的事呢。”
“这倒也是。酒怎么没了,那群混蛋难道把酒全搬上马车了吗?”
“陛下,我有一瓶来自瓦兰提斯的私藏塞荷鲁,容我取来为明日践行。”提利昂借着取酒的由头离席,实则只想透口气。
守在门外的桑铎·克里冈在他出门时侃道:“小恶魔,你看上去比你的老二还软。”
阴影里,他脸上因火烧而永久留下的伤疤不那么明显,提利昂定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闭嘴吧猎狗,可惜你没机会见识到它有多硬。”
在陈列旧坦格利安盔甲的长廊上,已经见不到白日里那般忙碌的人群,只剩厨堡还传来嘟囔声。
寂静的地方滋生幽灵。提利昂莫名感觉死去的坦格利安士兵们从未离去,他们正藏在长廊的盔甲里,从头盔间黑暗的缝隙中注视着他。
瑟曦堵住弟弟,冷淡地说:“你下午最好不是去找妓女了,瞧瞧你自己,跟染了花病一样。”
你在关心我吗?提利昂强打起精神吹了个口哨。瑟曦听出了其中含义,面露厌恶地否定,“别在启程前给我惹乱子。”
提利昂耸了耸肩,“你不去陪着劳勃,就为了出来教训我?别装的你好像很在意临冬城之旅似的。”
“哦,我的姐姐,我错了,你确实应该在意。国王不远万里只为迎娶一位新的国王之手,一位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对于你而言,这或许比他私会情妇还要更加糟糕。”
提利昂瞧见瑟曦原本翡翠色的瞳孔骤然燃起怒火,他便明白自己说对了。
“君临城里有我的王夫这一个傻瓜就足够了,要是再从北境请来一个,你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瑟曦活像守寡的毒妇,可怕的母狮。提利昂叹赞她发怒时除了颈间突突跳动的青筋与淬毒的双眼之外,身姿与平日里的端庄优雅别无二致。
“你应该只会对着姓兰尼斯特的人称呼劳勃为傻瓜吧?”提利昂笑出声,“你最好是。真高兴,这也是我的特权之一。”
“我不需要半人来教我礼仪。”
瑟曦说完便转身离开,她的鞋跟发出清脆的踏声,在整个红堡回响。
“哈。”提利昂疲惫地倚靠在身后的旧坦格利安盔甲上。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弟二人说话只剩辛辣与猜忌?又要到何时他们才能像寻常家人那样互相支持?
提利昂知道答案。从他这该死的侏儒导致母亲难产而死开始,从蛤蟆巫姬预言说瑟曦会死在弟弟手里开始,到提利昂死亡方休。
淬火黑钢制成的盔甲又冷又硬,胸甲锤刻的三头红龙无声地俯瞰着提利昂,提醒着他瑟曦至少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君临无法同时容下冰原狼与雄狮。
“振作点,提利昂大人,去喝点甜睡花牛奶然后睡觉吧。”小指头不知何时站在提利昂身旁,他穿着漆黑的晚礼服,与空旷幽静的长廊融为一体。
提利昂惊觉自己现在全是破绽,他想打起精神,却有心无力,“怎么,途中离席已经成为王室晚宴的规矩啦?”
小指头淡然地说,“下午的事情,卫兵们已经查出来她只是个普通的妓女。”
悲剧,提利昂更希望在妓院的床上遇见她,而不是在黑色三叶杨树下,“既然金袍子们向你汇报,你又何必过来通知我?”
狡猾的伶鼬,他不会还指望我去处理后事吧?
“听说提利昂大人从现场带走了一件罪证,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雅致。”
对啊,去找吧,你翻遍整个君临也找不出来,“有这么一回事吗?多半是他们搞错了。”
小指头沉默半晌方才续言,“无妨,本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事吗?提利昂告辞,“请回去陪陛下多吃会儿晚饭吧,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再见不到他。我还得想办法去弄一瓶私藏酒呢。”
这件事在捅到劳勃陛下那里去之前都不算麻烦,可一旦上了秤就不知道有几斤重啦。
提利昂转向通向厨堡的吊桥,桥上的烛火全部熄灭,他行走在夜里,只有没被乌云遮住的王冠星座照耀着他。看来明天是个雨天。
但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事?不算路人与卫兵,毕竟小指头肯定有法子让他们闭嘴。小指头知道,蓝礼身为法务大臣一定也有所耳闻,瓦里斯更不用说,没什么瞒得过他。詹姆呢,瑟曦呢,谁知道姐姐会不会为了在床上磨劳勃耳根而悄悄告诉他。
提利昂敲响了厨堡的侧门,等待着门后的温度。
同样被王冠星座照耀的,还有鲁温学士。临冬城的学士塔楼终年积雪,塔楼立在鸦巢之下,一道带顶石廊桥将它与钟塔四楼相连,粗凿的灰色冷石常年浸着北境的湿寒气。
鲁温的卧房挤在书房一角,灰学士袍搭在木椅上,窗棂正对神木林的鱼梁木,他坐在桌前,桌上堆满了鸦羽信筏与卷边史书。
临冬城的天空没有密布乌云,鲁温学士正抬眼努力辨认着星象,一边测算一边对应史书上的记载。
奇怪。他揉了揉眼睛。这颗星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干脆搬来密尔青铜远镜,登上学士塔楼露天观星台。北境夜风裹着神木林的寒气,掀开他灰羊毛学士袍的镶边白绒,泛黄的星图摊在石案上亦被吹得翻动起来。
鲁温学士将镜筒对准正北方的冰龙星座,一点点比对典籍记载的星轨排布。被称为骑手之眼的蓝星如天空的指路人般直指着维斯特洛的正北方,而龙尾星群朝南,它们是守夜人和塞外野人最好的伙伴。
鲁温学士笑了笑,自嘲地扯紧衣领,“哼哼。人老咯。”
这一次总算没有出错,先前错位的星星多半是因为眼睛一时迷糊。
夜已深,他打了个哈欠。城外野兽的嚎叫声让他愈发觉得困倦。高处不胜寒,鲁温学士回到书房用炉火加热冷掉的鱼肉。他裹在毛毯里,再次睁开眼睛时鱼肉已经焦掉。
鲁温学士刚叹了口气,准备倒掉残羹,门外便传来叩响。力道厚重笨拙,一下下撞在木门上,伴着一声呢喃:“阿多,阿多。”
鲁温学士揉着酸胀的眼起身,拉开门,高大的阿多堵在廊下,几乎占满了整个门框。
他穿着粗布短衫,局促地重复着那唯一的词语,“阿多,阿多。”
“阿多?这么晚了你不睡觉?”鲁温学士温和地一笑,“快进来暖和暖和吧,我正准备弄点宵夜呢。”
阿多转头朝着楼下马厩的方向张望,执拗地抓住鲁温学士的衣袖。
鲁温心知定是马匹出了岔子,随手抓过墙边的油灯,提在手中跟上阿多沉重的脚步。阿多走在前头,石阶在他足下微微震颤,一路穿过空旷庭院,往漆黑寂静的马厩行去。
油灯昏黄的光在马厩狭长的过道里摇晃,混着草料腐烂的臭味。
“阿多,阿多!”
鲁温学士定睛一看,一排排本该安立休憩的骏马尽数瘫倒,四肢绵软地靠在干草堆上,胸膛微弱起伏,口鼻不断淌出浑浊白沫,连抬眼的力气都无,只剩粗重断续的喘息,奄奄一息。
更有些马匹早已没了动静,僵硬地侧躺在粪草之间,双眼圆睁,温热的躯体在深夜寒气里飞速变冷。
马槽里残留着未吃完的麦料,清水桶纹丝未动。阿多站在门口,不安地来回挪动沉重的脚掌,低声反复咕哝:“阿多,阿多。”
一滴汗从鲁温学士的额头渗出,还未落到地上便被寒风吹冷,他一时慌了神,“胡伦总管呢?阿多,你去叫胡伦总管!”
阿多懵懂地点点头。鲁温学士失态地重复道,“胡伦总管!”阿多这才挪动脚步,朝总管的住处奔去。
鲁温学士不敢耽误,立即俯身检查最近的一具马身。它有些深棕色的毛发,在生死之际游离,眼皮像潮水般上下浮动,眼膜泛着不正常的青灰。鲁温学士的目光扫过每一寸皮毛,不见刀伤与虫咬,唯有口鼻不断溢出灰白泡沫。
他随即侧耳贴紧濒死马匹的胸腔,静听胸腔里紊乱微弱的喘息,肺腑间满是浑浊的杂音,全无马儿平稳匀净的呼吸节奏。
这可是北境的马种,随史塔克家族经历了数千年的寒风,怎会有太阳热症的症状?
鲁温学士自袍袋中取出一柄磨得锋利的薄铜小刀,稳稳划开另一匹已经死去的马颈静脉,用手指沾染了一滴血液,血色暗沉发乌,还飘着一丝古怪的苦腥气。
是毒,是毒。鲁温学士慌了神,他踢开槽间的草料,果然有零星几根浸着液体,如刚研好的浓墨。
他冒险闻了闻,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种特殊的湿泥味来自哪种毒药,更别提其古怪的症状了。
“怎么了,怎么了?”胡伦总管着急着慌地跑过来,连衬衣上的纽扣都没系住。阿多跟在他身后,来回的跑动让这副犹如半个巨人的身体也不由得喘气。
鲁温学士默默为马厩里的火炬添了火,光明重新回到这片阴冷的小空间。
他再回头时,胡伦总管已经抱着一匹死马的脖颈痛哭不止。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