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掉。想到这,丹妮莉丝告诫自己。可她的腿怎么也挪不动。门背后的木刺扎破了她的手指。紧接着是千万根、数不清的刺如月相异常时的波浪般从门背涌出,只要丹妮莉丝后退一步,它们就会将她穿成刺猬。
丹妮莉丝希望哥哥还在自己身边,在她流泪时训斥她,让她尝尝睡龙之怒。幼龙尖锐地叫了一声,像蛇嘶与马唤的结合。它拖着沾满炭灰的躯体朝丹妮莉丝脚边匍匐而来,黑色的灰尘渐渐摔碎在暗色的地板上,爪子碾过几颗吃剩的葡萄核,绿金色的鳞片凸显,就像安宁祭司送她的玉石长链在光芒下闪烁。丹妮莉丝把长链的末端攥在掌心里,确定它们的颜色一模一样。它就是我的孩子。它是美妙的陷阱。它就是我的孩子。
丹妮莉丝颤抖着缓缓弯腰,任幼龙棱角分明的头颅贴着手掌。它好烫。它是活的。它不是陷阱。丹妮莉丝眼眶酸胀,几乎就要屈膝蹲身,将这头幼龙拥入怀中。她太缺这份羁绊了,自离开维斯特洛,自篡夺者得权,她的世界只剩无尽的漂泊,而眼前这抹绿金色的微光似乎能够将她锚定。
幼龙也许读懂了她的挣扎,不再环绕她的靴面撒娇。它又回头爬过满地炭灰与细碎的葡萄核,朝着房间漆黑不见五指的暗影里而去。不要离开我。不。丹妮莉丝想要跟上它,扎进她后背的木刺却长出倒钩,让她鲜血淋漓,让她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
阴影随着龙鳞的照耀,方才无论她如何睁眼探寻都只剩一片死寂的虚无,此刻却层层散开。它还未出苞的龙角轻轻一点,对准了角落。那里,一道老旧木门静静伫立。唯一的门。右边第一扇门。
龙之母,走这边。她听见它说。卓戈号令卡拉萨的声音。韦赛里斯讲述往事荣光的声音。乔拉为她质疑的声音。父亲摩挲铁王座的声音。所有人都在说。走这边。
我不是龙之母,我没有一条龙。丹妮莉丝因事实而掩面哭泣,平生第一次感到愤怒。对自己的愤怒。贝勒一世的日夜祈祷。伊耿五世的纵火悲剧。所有坦格利安为再见真龙而做的努力在丹妮莉丝心中化为愤怒之火。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做不到。
幼龙最后拍动翅膀,为她送去一阵悲凉的热风,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丹妮莉丝睁开眼睛,把泪水擦干,想最后再看它一眼,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越过了幼龙为她指明的门扉,木刺、炭灰、葡萄核还有幼龙统统消失不见。这下终于结束了。
丹妮莉丝凄惨地笑了,伴随着阵痛的抽泣。视野内,一张长石桌填满了房间,上面悬浮着一颗人类的心脏。腐烂肿胀,颜色瘀青,但仍然是活的。它在跳动,每跳一下都发出一种深沉的颤音,散射一波深蓝的光芒。围在桌边的身形不过是些蓝色的影。
不管怎么样,我成功来到了这里。丹妮莉丝静待片刻,使内心复拾平和。随后她走向桌子末端的空椅,期间他们没有动,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除了那颗腐烂心脏在缓慢低沉地跳动,房里没有别的声音。
…卡丽熙…一个声音响起,半是低语半是呻吟…卡丽熙…卡丽熙…卡丽熙…阴暗中泛起一片回音。有男音,有女音,甚至有一个童声。悬浮的心脏继续跳动,时而发出微光,时而一片黑暗。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下,她很难鼓起讲话的心思,只得勉强背诵操练的词句,“我乃坦格利安家族的风暴降生的丹妮莉丝,卓戈卡奥的妻子。”
他们听得见吗?他们为什么不动?丹妮莉丝坐下来,双手叠放膝盖,“请给予我忠告,用你们征服死亡的智慧来教诲我吧。”
透过昏暗的蓝光,她辨出右边一位不朽者枯瘦的身影。这是位极老的老人,满脸皱纹,没有头发,皮肉是一种饱满的蓝紫色,嘴唇和指甲则更蓝,近乎于黑。他连眼白都是蓝色,这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桌子对面一位老妇,却好像视而不见。老妇苍白的丝袍已和躯体烂在一起,一侧萎缩的胸膛仍按魁尔斯风俗赤裸,色泽幽蓝近黑。
她没有呼吸!丹妮莉丝倾听着一片静寂。他们都没有呼吸,不会移动,目不视物。难道不朽者死光了?
一个比老鼠胡须还细的声音轻轻作答…我们活着…活着…活着…无数低语在回应…我们无所不知…不知…不知…
“我来赴宴,我来寻求真理。”丹妮莉丝说,“在长廊里,我看到的景象…是真实还是虚幻?是过去还是未来?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多希望听到这些无形的不朽者说,那些不是幻觉,而是对未来的预言。
你不需要宴会…你不需要宴会…
你不渴望真理…你不渴望真理…
“不。”丹妮莉丝小声拒绝,“难道因为我的哭泣和软弱,你们就不肯给我真理吗?没有人能悖离真理而活,无论是恶棍、暴徒、还是奴隶,无论是维斯特洛人、多斯拉克人、还是魁尔斯人,没人可以。”
心脏的跳动停歇了一拍,就一拍,随后幽灵般的和声在她脑海里回响,却没有一片嘴唇在动,也没有一丝呼吸搅动静止的蓝空气…你承受不了真理…你承受不了真理…我们被真理夺取了不朽…我们被真理夺取了不朽…真理的真理…真正的真理…她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觉与面前悬浮的蓝色腐心的律动趋向吻合…暴君强塞给我们…暴君强塞给我们…他们的嗓门声越来越响,丹妮莉丝发现他们远比自己还要愤怒,还要恐惧…离开…离开…
“我不……”她的声音几乎成了细语,和他们先前的话语一样微弱。我怎么了?“我不明白,”她说,声音终于大了一点。为什么在这里说话如此困难?“帮帮我。告诉我。”
…帮帮她…低语声议论道…告诉她…
那就去寻找你想要的…去寻找你想要的…
丹妮莉丝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你注定会驯服三只猛兽…一为骏马…二为孤狼…三为真龙…
哪里还有真龙?丹妮莉丝遏制不住内心的质问。
去找吧…去找吧…我们只能说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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