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善堂

  队伍沿着一条土路往岛深处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两旁的老树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前方忽然亮起了一排灯笼。

  那是一扇很大的木门,足有两丈高,门楣上挂着两个白纸灯笼,上面写着两个字——善堂。

  门里是一大片院落。外墙是石头砌的,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看不清里面的模样。门口站着两个同样灰袍兜帽的人,一左一右。看见队伍过来,他们沉默地推开了大门。

  林玄跟着人流跨过门槛。一条青石板路直直地通进去,两边是整整齐齐的屋舍。正前方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砖,四周挂着灯笼,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的格局一目了然——

  前院是好几排低矮的砖房,门都关着,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火;

  中院有回廊连着几间大屋子,像是吃饭的地方;

  最后面是一道高高的围墙,中间开着一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挂着更大的两盏灯笼,灯笼下站着四个灰袍人,一动不动,像四根柱子。

  “那里面是内院,”领路的灰袍人回头扫了孩子们一眼,语气平淡,“你们暂时住外院。外院的规矩很简单——给你们安排的活要干,没轮到活的时候待在屋里,不要乱跑。外面有海妖,乱跑出了事,没人救得了你们。”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问:“内院呢?”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林玄和铁牛被分到了外院最西头的一间柴房。房间不大,挨着墙堆了半屋子柴火,剩下半间塞了两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垫子,没有被褥,好在不漏风。

  铁牛一屁股坐上床,晃了晃床板,咧嘴笑道:“比船上强。”

  阿萝和其他几个女孩被带去了另一头的洗衣房。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

  “明天见!”林玄也挥了挥手。

  头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柴房里有老鼠,半夜在柴火堆里窸窸窣窣地钻来钻去;铁牛打起鼾来像拉风箱,震得床板都在颤。

  林玄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见闻:

  善堂。灰袍人。内院外院。还有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地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灰袍人太沉默了,沉默得不像是慈眉善目的收容者。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关得太紧了,紧得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还有那些规矩——不让出屋,不让乱跑,说是怕海妖,可善堂周围四面高墙,海妖难道还能翻墙进来不成?

  但他实在太累了。

  脑子里还没转出个结果,困意就涌上来,把他拖进了黑暗里。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过得规律。

  每天天不亮,灰袍人就会来敲门,给他们安排当天的活。

  铁牛被派去劈柴挑水,林玄被分到帮忙洗菜刷碗。

  阿萝在洗衣房,每天抱着大盆的粗布衣服去井边搓,搓完晾在后院的竹竿上。一排一排的灰色袍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站了一院子的人。

  活不算重,但也闲不下来。

  每到饭点,灰袍人会推着大木桶到饭堂——一桶糙米粥,一桶杂粮饼,偶尔会有一条咸鱼,切成小段,每人分一块。

  说不上好吃,但管饱。

  林玄每一顿都吃得很慢,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剩。

  饿了那么多天,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碗粥的分量。

  吃饭的时候灰袍人也在。

  他们就坐在孩子们中间,端着一样的碗,吃着一样的东西,不说话,偶尔会抬头看看身边的人。

  林玄有时候会瞥一眼那些兜帽下的脸——看不清楚,烛火太暗,兜帽太深,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轮廓。确实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年斑,动作迟缓但很稳。

  每隔三天,孩子们会轮流被叫去一间偏房里“检查”。

  轮到林玄那天,他被带进了一间小屋子,四面白墙,中间摆着一张木桌。一个灰袍人让他躺上去,用冰凉的手指按了按他的胳膊、胸口、后颈,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在一张纸上记了几笔,然后挥挥手让他出去。

  “检查什么?”林玄出来问铁牛。

  “不知道,”铁牛挠挠头,“他们也按了我,说我身子骨结实,能干活。”

  检查没什么特别的,孩子们也就不当回事了。

  毕竟比起流落荒岛、随时被海妖咬死的日子,这地方已经好了太多。

  有饭吃,有床睡,有活干,还有人管——虽然那些灰袍人沉默得让人发毛,但至少他们没有害人的意思。

  日子长了,林玄甚至觉得这种沉默也是一种安稳。

  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也没人逼他说。渐渐的林玄以为在这里会一直安稳快乐的活下去,至于什么仙人救命,无灵根之类的,权当是幻觉吧。

  但诡异的地方也不是没有。

  除了每次和灰袍人一起吃饭,灰袍人口中默念古神,并向天祷告外有铁牛半夜起来撒尿,回来推醒林玄,小声说:“我刚才看见一个灰袍人在后院里转悠,手里拎着个灯笼,走两步停一下,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林玄让他别瞎想,翻了个身继续睡,心里却记下了。

  还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孩子在饭堂里哭,说想爹娘。旁边一个灰袍人走过去,蹲下来,把一碗粥放到他手里,轻声说了几句话。那孩子立马不哭了,安安静静地捧着碗喝粥,眼神却变得有点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似的。

  林玄把这个细节咽进了肚子里,谁也没说。

  他有种直觉——这地方可以住,但不能待太久。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饭堂里的气氛忽然不一样了。

  所有的灰袍人都来了,一字排开站在前面,兜帽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孩子的脸。

  为首的那个灰袍老者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明天,所有人去检测灵根。”

  饭堂里顿时炸了锅。

  “灵根”这个词大部分孩子们很是陌生,但也有几个稍大的孩子了解这个传说里的东西——谁谁谁说灵根是仙人的凭证,谁谁谁又说有了灵根就能飞天遁地。

  不一会儿林玄耳边各种叽叽喳喳的声音交织着。

  “有灵根的人,可以进入内院,单独居住,有老师教授功法,将来有机会成为仙人。”

  灰袍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孩子们的耳朵里。

  整个饭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沸腾了。

  铁牛抓着林玄的胳膊使劲晃:“听见了没?仙人!当仙人!”

  旁边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大声嚷嚷着自己肯定有灵根,有的紧张地问灵根到底长什么样,还有的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御剑飞行的样子了。

  林玄恍惚没有说话。

  他坐在长凳上,看着前面那些灰扑扑的兜帽,脑子里反复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密林上空,三道人影御剑而立,为首那人眉心神念一闪,然后睁开眼睛,淡漠地吐出四个字:

  此子既无灵根。

  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铁牛还在旁边兴奋地规划着当仙人以后要怎样怎样。

  阿萝从洗衣房那边跑过来,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隔着好几张桌子冲他们喊:

  “你们听说了吗!明天测灵根!”

  林玄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听说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外院的孩子们几乎没人睡得着。

  铁牛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忽然问了一句:

  “林玄,你说我会不会有灵根?”

  林玄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会吧。”

  他说了谎。

  他不知道铁牛会不会有灵根,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一样。

  但那个答案——那个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仙人宣判过的答案——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底,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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