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朕从煤山醒来

  李世民睁开眼,看见一棵歪脖子树。

  天没亮透。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低头看自己——一身脏龙袍,袖子磨出了线头,手上全是茧,指甲脆得裂开了口子。

  不对。他的手不是这样的。他的身体不是这样的。

  他握拳,骨节发白,小臂细得像柴棍。胸口发闷,吸一口气要断成两截喘。膝盖酸软,站着都费劲。他低头看自己的胸脯——龙袍底下空荡荡的,锁骨的影子顶在衣服上面。这身子饿了太久。

  身后有人说话。

  “皇爷,上去吧。”

  李世民回头。一个中年太监站在三步外,佝偻着背,手里托着一段白绫。太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几天没喝水。但眼神稳——不是怕死的稳,是认了命的稳。

  “你叫什么?”

  太监愣住了。半天才答:“老奴王承恩。”

  “这是哪?”

  王承恩嘴唇哆嗦了一下。“皇爷,这是煤山。”

  煤山。北京。崇祯十七年。

  碎片涌进脑子——李自成破居庸关,京营溃散,朝会只剩几个大臣,国库空的,太监宫女跑了大半。崇祯朱由检。

  他变成崇祯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没动。风吹得龙袍猎猎响,冷气从领口灌进来。他想咳嗽,压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皮肤干得像纸,一揪就是一层死皮。这身子常年挨饿熬夜,底子掏空了。

  “皇爷,闯贼距京城不到三日了。”王承恩低着头说,“内阁传话,说城防守不住。”

  “多少人攻城?”

  “号称百万。实打实的,也有十几万。”

  李世民嘴巴发干。“京营多少人?”

  王承恩没接话。

  “说。”

  “京营在册十二万。实兵不满三千。”

  李世民闭上眼。三千对十几万。崇祯就是知道这个,才上的煤山。

  他抬脚要走,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低头看——靴子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王承恩赶紧扶住他。“皇爷慢些。”李世民甩开他的手,自己站直。喘了两口气,往山下走。

  王承恩追上来。“皇爷,回宫的路——”

  “回乾清宫。”

  “闯贼——”

  “还有三天。”

  王承恩没再说话。

  下山的路不长。李世民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歇了三回。每走几步就喘,肋骨下面疼,眼前发黑。王承恩要扶,他抬手挡开了。

  他走过一处宫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泥砖。墙角长草,没人清理。廊下一排灯笼,十盏灭六盏,剩下的火苗黄豆大,照不了几步远。有两个灯笼的纸罩破了,露出里面的竹骨。

  两个侍卫靠在柱子边打盹。刀挂在腰上,刀鞘磨得露了铜。听见脚步声,一个惊醒,揉揉眼,看看是皇帝,又闭上。另一个眼皮都没抬。

  王承恩压低声音说:“内廷的人跑了一半,剩下这些——”

  “知道。”

  他们走了一道门。门扇歪了,关不严实。门环用麻绳捆着,另一头系在门框上。

  李世民停下来,伸手摸那根麻绳。绳子磨得发毛,一碰就掉线头。

  “这门闩断了,没人修。”王承恩说。

  “多久了?”

  “三个月。”

  李世民松开麻绳,继续走。

  进了内廷,空旷得不像皇宫。以前这地方该有太监宫女来回走,现在一个人影没有。石板缝里长草,有的草半尺高了。风声从过道里穿过来,呜呜响。一口铜缸倒在地上,缸底裂了。

  乾清宫的门虚掩着。

  李世民推门进去。殿里冷得像冰窖,炭盆里的灰是凉的。他走到案前坐下,手按在桌上——桌面磨得发亮,漆掉了大片。桌角用布条缠着,布的边都毛了。

  龙椅坐上去,屁股底下硌得慌。他摸了一把,垫子破了,草絮露出来。他往后靠,扶手锦缎磨出两个洞,木头露在外头,被汗浸得发黑。

  王承恩点了蜡烛端过来。烛光照到墙角,地上摆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袖子打了补丁。针脚不齐,有长有短。李世民认得那是崇祯自己补的——他夜里批奏折,蜡烛烧得暗,缝得歪。

  “皇爷,您三天没合眼了。要不先歇歇?”

  “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王承恩没答。

  “说。”

  “四百二十两。”

  李世民抬头看他。

  “四百二十两。”

  王承恩低下头。“户部那边——”

  “我记得。去年加征辽饷,今年加征剿饷。银子去哪了?”

  “各地报灾,征不上来。辽东军饷欠了八个月。京官的俸禄也欠着。皇上……您上次批了十万两赈灾,那是内帑最后一点。”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殿后一个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几件换洗内衣,一双补过的布袜,一个缺了口的茶碗。

  “朕的私库呢?”

  “……没有了。”

  李世民关上柜门。

  他走回案前,坐下来。案上堆着奏折,二十几本。最上面那本封面发黄,边角卷了。翻开第一本。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夜里就着烛光写的。

  “臣辽东巡抚方一藻谨奏:建州奴酋洪太集兵十万,攻锦州甚急。请速发援兵,粮饷告罄三月,士卒食粥已逾旬日。再不发饷,恐军心生变。”

  第二本。

  “臣陕西巡抚汪乔年谨奏:李闯围城半月,城中粮尽。臣已杀马充军食,可支三日。城中百姓饿毙者日以百计。伏乞皇上速发援兵。”

  第三本。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建泰奏:闯贼已破居庸关,京师震动。京营缺饷缺粮,兵士持空枪无弹,甲胄锈烂不可用。请皇上速定大计。”

  李世民放下奏折,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有没有不报灾的奏折?”

  王承恩想了想,从底下抽出一本。“这份是三天前到的。”

  翻开。是南京礼部的一个奏请——请皇上为新铸的铜钟赐名。

  李世民把折子丢在案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地图前。地图旧得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小洞。山东、河南、陕西、山西——大片地界标着“贼据”或“流窜”。辽东标着“建州”,占了整个东北。

  手指沿着长城划过去。蓟州、宣府、大同、榆林——全是危城。

  他回头看王承恩。“大明有多少省?”

  “两京十三省。”

  “哪些还在朝廷手里?”

  王承恩沉默了很久。“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广西、云贵——这些还算稳。北直隶保不住了,山东河南山西全被闯贼占了。湖广有大西军。陕西是闯贼的老巢。四川乱成一锅粥。辽东建州年年入寇。”

  “就是说,朝廷实际控制的,不到一半。”

  “不到。”

  李世民转过身,盯着地图。他不懂火器,不知道建州女真是什么来头,不知道西洋有什么国。李自成的名字在他脑子里是新的。

  但有一件事他懂。

  从长安到洛阳,从太原到河北——他打了一辈子仗。攻城,守城,缺粮,缺兵,缺饷。这些事他全经历过。

  兵不满三千。将不听调。国库空虚。百姓饿死。外敌压境。流寇逼近。

  换他以前的脾气,这种局不破。谋士来了也没用。

  但崇祯不是昏君。

  他从残存的记忆里翻出崇祯的十七年——六岁丧母,十岁丧父。十八岁登基,上来就倒了魏忠贤。然后农民军反了,满清打进来了。年年打仗,年年加税,越加越反。他想中兴,一天睡两个时辰。自己吃粗粮,衣服打补丁。后宫不添人,不修宫殿。

  但就是不会当皇帝。

  没出过紫禁城一步。天下什么样,全靠奏折。奏折报什么,他信什么。大臣说什么,他听什么。等发现被骗了,把大臣杀了,换了新的——还是一样。

  十七年。没出过紫禁城。

  李世民重新坐下来。

  “王承恩。”

  “老奴在。”

  “朕问你。你伺候朕多少年了?”

  “十七年。”

  “朕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承恩没答。过了很久,才说:“皇上勤政。”

  “朕知道。朕问的是朕哪里不好。”

  王承恩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说。”

  “皇上……用人疑,疑人用。不专任,不持久。守户之犬,难当危局。”

  李世民笑了一下。

  “你胆子不小。”

  “老奴该死。”

  “该死的是朕,不是你。”

  王承恩头磕在地上没抬起来。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烛台边。蜡烛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他拿起案上那份罪己诏——他醒过来之前,崇祯已经写好了。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

  读了五行。他停了。

  把罪己诏举到烛火上。

  火苗舔到纸边,烧出一个黑圈,放大。焦黄的纸卷起来,化成灰。最后一角下落,掉在炭盆里,灭了。

  王承恩抬头看——火光照在李世民脸上,他眼里的东西跟崇祯不一样。

  李世民把最后一点纸丢进炭盆。

  “朕不认罪。”

  王承恩跪在地上,盯着那堆灰烬。

  “这天下,朕要一寸一寸拿回来。”李世民说。

  王承恩的背挺直了。十七年来,第一次。

  他没有哭,没有应声。他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站到了殿外。

  风大了。乾清宫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听见里面的人没有再说话。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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