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紫禁城,漆黑一片。
乾清宫外的石阶上,露水结了薄冰。王承恩拎着灯笼走在前面,步子比平常快。李世民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昨夜烧罪己诏的焦味还飘在空气里。殿前太监跪了半夜才把那堆灰扫走,青砖上烧黑的印记还在。
早朝设在皇极门。
李世民到的时候,门内的金砖地上稀稀拉拉站了三十七个人。两侧的铜灯笼照着人影,照出一张张缩着脖子的脸。按规制,京官五品以上都要上朝。今天来的人,不到该来的一半。空出的位置多了,队列站得零零落落。
王承恩展开名册,念告假名单。
“吏部左侍郎吴克孝,告病。”
没人应声。文官队列里有个人清了清嗓子,又咽回去了。
“礼部右侍郎蒋德璟,告病。”
没人应声。有人用靴尖在地上画圈。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邦华,告病。”
王承恩念完二十三个名字,殿内只有自己的回音。告假的人将近一半,谁都知道根子在哪。李自成的兵过了保定,离京城不到二百里。前两天保定知府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送的告急文书,压在通政司没人敢递。谁递谁死,皇上看了急报第一个砍送信的。
谁都这么想。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没动。
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三十七个人,有的低着头看自己鞋尖,有的盯着手里的玉笏发呆,有的眼珠子在转,在想今天会不会出事。队列末尾站着一个年轻御史,腰板绷得笔直,额头上全是汗。他那生疏架势,还没学会在朝堂上藏好自己。只有一个老臣抬着头——首辅陈演,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嘴角挂着得体微笑。笑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王承恩退到一边,躬身等旨。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
李世民开口了。
“京营在册十二万,实兵多少?”
声音不大。空荡荡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兵部尚书张缙彦猛地抬头,又低了下去。
十二万对三千。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哪个出口都要命。说十二万,皇上让点兵怎么办?连一万都凑不出来。说三千,兵部尚书当了三年,每年从兵部领一百多万两军饷。一百多万两,三千兵——这是抄家灭族的数。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五息。
没人敢替张缙彦接话。
第一息,张缙彦的额头见了汗。
第二息,后背开始发烫,朝服里面湿了一片。
第三息,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颧骨上停了一下,砸在金砖上。吧嗒。殿太空了,声音太清楚。旁边站着的人往边上挪了半步,好像那滴汗会溅到自己身上。
第四息,张缙彦的膝盖开始发软。玉笏在手里抖,牙关咬得咯吱响。
第五息。
“回皇上,”张缙彦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京营……现在实兵,不足三千。”
最后一个字落地,殿内比刚才还安静。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吸到一半又憋住了。什么声都没了。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副肺,好像约好了都不喘气。有人侧过头去看张缙彦——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朝服后背湿透,前襟地上有一小摊水渍,汗砸出来的。
陈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微笑,向前迈了半步。
“启禀皇上,此事——”
“陈阁老。”
李世民截断他的话,目光仍然看着张缙彦。
“朕问的是兵部尚书。”
八个字。
陈演的脚定住了。那半步迈出去没收回来,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慢慢缩回去。嘴角的笑容还在,僵在脸上,下不来了。他看着李世民的后脑勺——这个年轻的皇帝没转头看他,连眼珠都没转。
三十年来,没人打断过陈演说话。
他入阁十四年,首辅做了七年。崇祯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换了十一个刑部尚书、十四个兵部尚书——陈演纹丝不动。他靠的是把每句话都说圆,给自己留够退路,不让话头落地。
今天话头落了。
落地有声。
陈演攥着玉笏的手指关节发白,玉笏在抖。
殿内三十七个人,没一个人敢出声。有人把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喘气就被听见。
王承恩站在殿角,后背挺得笔直。他眼角扫过陈演的脸——那张永远微笑的脸,僵在那里。
李世民站起来。
他没再看任何人。只说了下一句。
“张缙彦留下。散朝。”
殿内人走光了。陈演最后一个出去,背影还是直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稳住了,没回头。
张缙彦跪在龙椅前,朝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说吧。”李世民坐回去,手指搭在扶手上,“三千实兵,怎么回事。”
张缙彦伏在地上,声音发闷:“京营在册十二万三千六百人。二十年来,空饷的份额越来越大。上面要兵额好看,下面要钱粮过手。一笔一笔,层层加码。到臣接手兵部时,册子上是十二万,军营里不到两万。”
“另外一万七呢?”
“流寇入畿辅,各营将领各带了家兵出城。有的跑了,有的散了。剩下的……”
“剩下的在哪。”
张缙彦的头磕在地上,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想起半年前兵部一个主事查过这笔账,第二天就从兵部调走了,三天后在护城河里浮起来。
但那个人还在龙椅上等着。没有催。没有怒。就是等着。
张缙彦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剩下的精锐,在首辅陈演家里当护院。一共两百人,每人每月领二两五钱,账从京营军饷走。”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兵部自己的笔贴式,半年没领到饷银。陈阁老府上的护院,每人每月领二两五钱。账从京营军饷里走。臣——”张缙彦顿了一下,嗓子里卡着话出不来,“臣到任就想查,查不下去。一本奏疏递上去就没了影。再去问,说留中。再递,说皇上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要烦扰圣听。”
张缙彦说完,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又起了一阵风,把门吹得吱呀响。
他说:“起来。”
张缙彦站起来,双腿还在打战。
“去文渊阁拟旨。”
李世民没用纸笔。他站在书案前,说一条,王承恩记一条。
“第一条。京营。左军营、右军营、中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五营官将即刻点卯。天黑前,把十二万人换成三千人的实册交到乾清宫。多一个空名,写名字的人斩。”
“第二条。陈演府上的护院。内廷派人去点验,今日内全部编回京营。编回之后重新造册,不来点验的,按擅离者论处,斩。兵部配合提督衙门执行。”
“第三条。九门。各门守将增双岗,入夜落锁后无兵部勘合不得开门。擅开者斩。”
“第四条。城外流民。顺天府即刻设粥棚,户部拨粮。要吃饭的编入民伕队,在城外挖壕沟。不来的,不许进城。聚众闹事的,为首者斩。”
“第五条。通州粮仓。户部左侍郎带人今夜盘库。天亮前报实数。一斤一两不许差。差一斤,按监守自盗论。”
五条说完,殿外起了大风。
张缙彦跪在地上誊抄旨意,笔尖发抖。他当了这么多年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旨意。没有“依部议”,没有“着该部详议”,没有“姑且从缓”。这些他背都会背的套话,一条都没有。每一条都是“即刻”“天黑前”“今日内”“今夜”——还有“斩”。
抄到第三条时,他停了一下。九门守将增双岗——那得从哪调人?京营就三千,城门得占去一半。抬头想说话,看见李世民站在书案前,没看他,正在看墙上那幅京师地图。张缙彦把话咽回去了。皇上没说怎么办。那就是让他自己想怎么办。
张缙彦搁下笔,迟疑了一下:“皇上,这些旨意……是否先经内阁票拟——”
“不必。”
李世民走到殿门口。门外的天灰蒙蒙的,城墙漏出来一道模糊的轮廓。城南方向有一道黑烟,直直升上去,半空散开。流民营的火,也可能是李自成的先头斥候在烧村子。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
“皇上。”
“说。”
“外面在传,李闯王的兵三日便到。”
李世民看着那道黑烟,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灌进殿门,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朝服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旧得发白的里衬。太监们私下议论过,皇上这件朝服穿了四年,领口补过三回。
“三天。”
他转过身。
“够做很多事。”
王承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写满旨意的纸。风从殿外灌进来,纸边啪啪作响。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王承恩转身。一个值夜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门槛上,声音发抖。
“皇爷——九门提督李国祯求见。他说……城外的兵营,刚才有人哗变。跑了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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