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站在寝宫门外,手里端着铜盆。水换了三次。
里面没有动静。
值夜的小太监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昨夜乾清宫的灯四更才灭。龙案上的奏折已经批了一大半。
王承恩轻轻叩门。
门开了。
李世民穿戴整齐。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
“陛下,早朝时辰到了。”
“多少人告假?”
王承恩手指顿了一下。告假名单他刚从内阁拿到,还没来得及看。低头展开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喉结滚了一下。
“回陛下,三十七人。”
李世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来的人呢?”
“奴婢数过,不到四十。”
李世民放下碗。
“走吧。”
他站起来,从王承恩身边走过。王承恩赶紧跟上——皇帝没有看那份告假名单。从头到尾都没看。
奉天殿里空荡荡的。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稀稀落落站着几十个官员。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时不时朝宫门方向张望——那里没人来。
陈演站在文官最前方。面色如常,额头却有细汗。旁边的内阁次辅钱士升一直闭着眼,像在养神。
殿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这种安静比喧闹更让人不舒服。几十个人站在偌大的大殿里,彼此之间的距离比往常宽了许多。说话会有回音。所以他们都不说话。
“皇上驾到!”
所有人跪了下去。
李世民从侧门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他没有让众卿平身。就那么坐着,俯视着下面跪着的几十个人。
殿内更安静了。没人敢抬头。
过了很久,李世民的声音才响起来。
“王承恩。”
“奴婢在。”
“念。”
王承恩愣了一瞬。他手里只有那份告假名单。皇帝让他念的,就是这个。
他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
“左都御史李邦华,告病。”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兵部左侍郎张凤翔,告病。”
“礼部右侍郎王铎,告病。”
“通政使司通政使马士英,告病。”
“国子监祭酒孙从度,告病。”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王承恩嘴里念出来。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每念出一个名字,地上跪着的人当中就有人身子一颤。
有些人是告病者下属。
有些人是告病者同乡。
有些人只是害怕——今天没来的人,明天会不会也没有他们的位置?
十七个名字。
二十七个名字。
三十七个名字。
王承恩念完了。把纸合上,退到一边。
殿内又恢复了那种安静。
李世民看着下面的人。他等了一会儿,让这种安静沉下去,沉到每个人骨头里。
然后他开口了。
“今日到的。”
他顿了一下。
“上前一步。”
几十个人同时迈出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世民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有紧张的,有坦然的,有后悔的,有豁出去的。
“朕记住你们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封赏都重。重到前排的陈演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笏板。
李世民从龙案上拿起第一份诏书。
“户部尚书。”
钱士升从队列中出列。
“臣在。”
“户部现存库银多少?”
钱士升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新皇帝会在朝会上直接问这个。他以为朝廷会先议防务,再议饷银,最后才会问到账目。他在心里盘算着该报什么数字。
“如实说。”
李世民的语气很淡。
钱士升额头的汗开始往外渗。
“回陛下……户部太仓库,现存白银四百二十两。”
这个数字说出口的瞬间,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四百二十两。
一个帝国的国库里,只有四百二十两白银。连大户人家的家底都不如。
李世民没有动怒。他甚至点了点头,像这个数字他已经知道了。
他拿起第二份诏书。
“兵部尚书。”
张缙彦从队列里走出来。他是少数几个面色还算镇定的。
“臣在。”
“城防如何?”
“回陛下,京营兵额五万,实到不足七千。其中可战者约三千。火器营有鸟铳四百杆,多已朽坏。城头火炮九门,经查验能用者六门。火药存量约三千斤,若全力使用,够打三日。”
这个数字比户部的更让人绝望。
三千斤火药。九门火炮,只有六门能用。可战者三千人。
李自成的军队正从山西向北京推进。沿途官军望风而降。他的兵力少说二十万,多说三十万。
而北京城可战者三千人。火药够打三天。
张缙彦说完,殿内又陷入了沉默。刚才的沉默是恐惧,现在的沉默是绝望。
有人开始想一个问题——要不要投?
李世民没有给他们时间想下去。
他拿起第三份诏书。
“朕说五道命令。兵部听着。”
张缙彦躬身。
“今日内,清点全城粮草。存粮多少,分散何处,据实造册。天黑前送到乾清宫。”
“臣遵旨。”
“户部听着。”
钱士升躬身。
“今日内,盘点太仓及各库余银。不限白银,铜钱金器布帛,凡值钱之物,一概入册。天黑前送到乾清宫。”
“臣遵旨。”
“工部听着。”
工部左侍郎孙肇兴出列。尚书告病,没来。
“今日内,检修城头九门火炮。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改兵器。火药调配,你亲自盯着。”
“臣遵旨。”
“兵马司指挥听着。”
一个人从队列末尾跑出来。他没想到皇帝会叫到他。兵马司指挥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平时朝会站最后一排,连前面人的后脑勺都看不清。
“臣在!”
“守城兵士,擅离汛地者,斩。城门官私放出入者,斩。你传令下去。传不到位,你死。”
“臣遵旨!”
最后一道命令。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一个人站出来。都察院的一把手二把手全告病了,左佥都御史是今天来的品级最高的御史。
“臣在。”
“你带人巡查各衙门。怠工者,磨洋工者,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者,摘乌纱。不用报朕。摘了再说。”
“臣遵旨。”
五道命令,全部说完。
李世民站起来。
“散朝。”
他没有等大臣们跪安,转身从侧门走了。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殿内的人陆续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互相打招呼。他们各自低着头走出奉天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有人眯起眼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只有四十个人。
这四十个人走出宫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消息传得很快。告假的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真的生病。他们都在家里等消息——等着看新皇帝今天会怎么应对。如果皇帝慌了,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皇帝退缩了,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办。
消息传出去了。
告假名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了。
五道命令,每道都是即刻、今日内、天黑前。
皇帝没有慌。没有退。他甚至没有问一句“谁有良策”。
散朝后不到一个时辰,户部的钱士升带人打开了太仓库的门。
锁头已经生锈。开了三次才打开。
门推开的那一刻,灰尘扑面而来。
库房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串铜钱,架子上的银锭落满了灰,数了数,不到二十个。剩下的就是些散碎银子,加起来四百二十两。
钱士升站在空库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自己考中进士那年,曾经站在这里看户部侍郎盘点账目。那时候太仓库还有几十万两银子。虽然也不多,但至少够发几个月的俸禄。
现在只有四百二十两。
工部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孙肇兴带着工匠爬上城墙。九门火炮一字排开。第一门炮管裂了。第二门炮膛锈透了。第三门试放了一炮,轰的一声,炮身炸开一条缝,差点伤到人。
能用的是第四门、第六门、第七门、第八门。还有两门需要换火门。
孙肇兴让人把不能用的三门炮抬下去,熔了铸铁。他亲自盯着调配火药,一桶一桶从库房里搬出来。够打三天。打完之后,北京城就只能靠拳头了。
傍晚的时候,两本册子送到了乾清宫。
一本是户部的存银清册。一本是工部的军械清单。
李世民看了很久。他没有发脾气。只是把两本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王承恩。”
“奴婢在。”
“传陈演。让他现在进宫。”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乾清宫的灯亮起来了。
李世民坐回龙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个字。
不是杀字。不是守字。
他写的字是“局”。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压在龙案一角。
王承恩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他在殿外站住,没有进去。
信是傍晚时分一个黑衣人送到宫门口的。那人把信丢下就走。守门的兵士捡起来,不敢打开,直接送到了王承恩手上。
王承恩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字迹他很熟悉。他已经伺候过三任皇帝。朝廷里那些大臣的字,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
李世民没有抬头。
“进来说。”
王承恩走进殿内,双手将信呈上。
李世民放下笔,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他看完,把信放到烛火上。
信纸卷曲、变黑、燃尽。
“去吧。传陈演。”
王承恩转身出殿。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陈演的轿子已经到了。
陈演从轿子里下来,神色如常。他向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公公。”
“陈阁老。陛下在等您。”
陈演点点头,向乾清宫走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但他背上有一个脚印大小的汗渍。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就有了。
王承恩看着他走进去,在殿外站定。
他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那封信上的字。
里面有一句话他记得非常清楚。
“三千残兵不足为虑。”
这句话和今天朝会上城防实情对得上。兵额、实到、可战者——这些数字他刚才都在场,亲耳听到了。
写这封信的人,在朝中有眼线。而且不止一个。
王承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他决定,这件事他不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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