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演的书房,灯亮一夜。
天快亮时,他才从紫檀木椅上站起。坐一夜,双腿僵麻。他没理会,走到窗前一把推开——初冬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打个激灵。
宫里的消息,三百多人的底细一夜被翻个底朝天。
这不是崇祯。
崇祯坐十七年龙椅,连个太监总管都换不掉。现在这个人,一夜之间看三百多张脸,圈叉分明,不动声色。他在宫里埋十几年的棋子,全断。赵德顺发配浣衣局,陈桂被当面点穿。他不杀,不关,就悬在那里。
这比杀了更狠。
陈演压下脊背窜起那道寒意。当三十年官,魏忠贤那么大势他说倒就倒,周延儒那么得宠他说弄就弄。崇祯十七年换五十个内阁,他是唯一没倒的那个。凭永远比事情快半步。
现在事情变了,他也得变。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信写给嘉定伯周奎。措辞恭敬,字缝里藏着一层意思:皇上操劳过度,万望保重。没有把柄,谁看都说不出什么。但收信的人知道,这是信号。
写完信,他唤来管家陈福。
“送到嘉定伯府上。亲手交。”
“是。”
陈福接过信,转身要走。
“回来。宫里的事,你都知道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陈福低头想片刻:“老爷,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那个人做了事会停。这个人做了事像没做一样。”
陈演没说话。
崇祯做了事会慌,会解释,会后悔。这个人做了事不慌不解释不后悔。你不确定他下一次会在哪里踩下来。
“去送信吧。”
“是。”
天亮。街上开始有人声。卖早点吆喝从巷口传来。陈演在书房里踱几步,停下。
他决定今日不去上朝。
不是避,是看。看看那个人没有他在朝堂上会怎么做。如果慌,昨夜就是回光返照。如果四平八稳——那就真麻烦。
上午过去,没有消息。下午,陈福回来:“嘉定伯说,他知道。”
傍晚,宫里传来消息——今日皇帝没有上朝。
陈演端茶的手很稳。
稳就好。果然还是那个人,只是演一夜。一夜不睡,看完三百多人,记下每一张脸。第二天呢?撑不住。这是回光返照。一个在悬崖边站十七年的人,偶尔爆发一次,爆完就得歇。这不是本事,是透支。
“备轿。去兵部赵大人府上。”
天黑透。
赵之昂府里密室。烛火在铜灯盏里烧着,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陈演坐主位,对面是兵部侍郎赵之昂,旁边是户部郎中钱嘉龙,再旁边是都察院御史杨声华。四个人,就是投降派的全部核心。
陈演从昨夜清洗说到今日罢朝,说完,端起茶碗抿一口,等他们消化。
赵之昂第一个开口。
“我就说他是回光返照。”赵之昂一掌拍在膝盖上,“当了十七年废物的人,能一夜变龙?”
“兵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京营还是那三千人。有什么用?闯王来了二十万。”
“钱大人呢?”
钱嘉龙摸着胡子,沉吟半晌:“陈阁老,下官总觉得不太对。三百多人,一个一个地点,隔着十几年的事都能翻出来。这不像回光返照的人。”
赵之昂哼一声:“他要有本事,为什么今天不上朝?”
“可能是累了。”
“累了?闯王离北京不到三百里了,他还有闲心累?他缩在乾清宫里睡觉。”
钱嘉龙还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没出声。
陈演看向杨声华。
杨声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一杯凉透的茶,没喝一口。
“杨大人怎么看?”
杨声华抬起眼皮。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沉。
“阁老,下官只问一件事。他今天不上朝——是你的人告诉你的,还是内阁的正式记录?”
陈演的手顿一下。
他明白杨声华的意思。宫里的人断了,消息是从内阁散朝后公文递出来的。如果那个人连上不上朝这种明面上的事都做了手脚——那反而说明他有更大图谋。
“内阁的散朝记录。”
杨声华点头,不再说话。
赵之昂脸上的笑僵:“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的?”
“我没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杨声华把冷茶放在桌上,“一个能一夜翻出三百多张脸的人,第二天就不上朝了——这事巧了点。”
气氛沉下来。烛火跳了跳。
过一会儿,陈演开口。
“杨大人说得有道理。但老夫还是那句话——不管他是不是装的,他守不住北京。京营三千人,国库空的,江南饷银三个月没到了。闯王二十万,关外还有清军。这人就算真是条龙,也飞不起来。”
“那阁老的意思是?”钱嘉龙问。
陈演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北直隶地图。他的手指沿城墙走一圈,落在城门上。
“加速。城门是要开的。谁来开,什么时候开,怎么开——定下来。”
赵之昂眼睛亮:“阁老要联系闯王那边?”
陈演回到座位,指节敲敲扶手。
“李自成那边,老夫自有安排。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不管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诸位的位置,一个都不会少。”
赵之昂重重点头。钱嘉龙也点头。
杨声华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演没追问。这个人不会当面反对,但只要不掀桌子,沉默就是默认。
“那就这样。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诸位回去照常。”
“是。”
三人走后,陈演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月光很淡。陈福从廊下走过来。
“老爷,信什么时候送?”
“现在。”
陈演转身回书房。关门,研墨,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油布封套。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陈福。出城,走西门。路上遇到盘查,知道怎么说。”
“奴才知道。”陈福接过信贴身藏好。
“去吧。”
陈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演在院子里站很久。月亮被云遮住,院子一片漆黑。他忽然觉得累。五十八了,一辈子都在算计。这一局赢下来,就能安度晚年。
他正想着,陈福的脚步声从大门折回来。
太快。
陈演眉头一皱,走过去。
陈福站在门洞里,脸色发白。
“怎么了?”
“老爷……出西门时有人在那边。穿着便服,走路的样子……像是宫里的人。”
陈演瞳孔缩一下。
“信呢?”
“还在。”
“拦你了?”
“没有。看我一眼——走了。”
陈演手握紧袖口。
看我一眼,走了。认出陈福但没拦?还是只是路过?
他知道不该过度反应。大晚上西城门有人巡逻再正常不过。但经过昨夜那场清洗,他看什么都可疑。
“信还是送出去了吗?”
“送到。过了桥没人跟。”
陈演沉默很久。
“回去睡吧。”
“老爷……”
“没事。是我多心。”
他转身往内院走。走到月亮门下时,停住。回头看一眼西边夜空。城墙方向一片漆黑。
那个方向,有一座宫城。
宫城里,有一个人,他越来越看不懂。
同一轮月亮,照在乾清宫的金瓦上。
李世民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油纸封套已经拆开。信封上三个字——李自成。
王承恩站在下首。
“什么时候截到的?”
“二更刚过。陈府家丁从西门出城,过了护城河木桥。我们的人按住了他,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见你们了?”
“看见了。”
李世民抽出信纸,扫一眼。很短,不到三十个字。看完,嘴角动一下。
“放他继续送。”
王承恩微微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让他以为信送到了。”
“那信里……”
李世民把信纸折好,塞回油布封套,随意折几下。
“朕看过了。”
王承恩明白。信的内容,皇上已经记住。
“那封口的蜡……”
“不需要。”李世民把信放在桌上,“反正他会再写的。下一次会写得更长。”
王承恩有很多想问——皇上怎么知道陈演会再写?怎么知道这封信不能拦?那三十个字里到底写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皇上不说的时候,就不用问。
“退下吧。”
“是。”
王承恩走到门口,停一下。
“皇上——那信上写的什么?”
李世民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没有回答。
他把信拿起来,手指按在信封上。过一会儿,轻轻放在桌上。
“你去查一件事。陈府今晚来了几个人,说了什么。天亮前朕要知道。”
王承恩躬身退出。
烛火晃了晃。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龙案前。那封信摊在桌上,墨迹已干。他没有再看它。他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三十个字,其中八个字是他最在意的。
他把信纸折好,压在一叠奏折下面。
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三天后,这封信会出现在李自成手里。李自成会以为,北京城里有人愿意为他开城门。
那个人也会以为,信平平安安地送到。
他们都会以为自己在暗处。
这就够。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