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阁老的算盘

  陈演的书房,灯亮一夜。

  天快亮时,他才从紫檀木椅上站起。坐一夜,双腿僵麻。他没理会,走到窗前一把推开——初冬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打个激灵。

  宫里的消息,三百多人的底细一夜被翻个底朝天。

  这不是崇祯。

  崇祯坐十七年龙椅,连个太监总管都换不掉。现在这个人,一夜之间看三百多张脸,圈叉分明,不动声色。他在宫里埋十几年的棋子,全断。赵德顺发配浣衣局,陈桂被当面点穿。他不杀,不关,就悬在那里。

  这比杀了更狠。

  陈演压下脊背窜起那道寒意。当三十年官,魏忠贤那么大势他说倒就倒,周延儒那么得宠他说弄就弄。崇祯十七年换五十个内阁,他是唯一没倒的那个。凭永远比事情快半步。

  现在事情变了,他也得变。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信写给嘉定伯周奎。措辞恭敬,字缝里藏着一层意思:皇上操劳过度,万望保重。没有把柄,谁看都说不出什么。但收信的人知道,这是信号。

  写完信,他唤来管家陈福。

  “送到嘉定伯府上。亲手交。”

  “是。”

  陈福接过信,转身要走。

  “回来。宫里的事,你都知道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陈福低头想片刻:“老爷,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那个人做了事会停。这个人做了事像没做一样。”

  陈演没说话。

  崇祯做了事会慌,会解释,会后悔。这个人做了事不慌不解释不后悔。你不确定他下一次会在哪里踩下来。

  “去送信吧。”

  “是。”

  天亮。街上开始有人声。卖早点吆喝从巷口传来。陈演在书房里踱几步,停下。

  他决定今日不去上朝。

  不是避,是看。看看那个人没有他在朝堂上会怎么做。如果慌,昨夜就是回光返照。如果四平八稳——那就真麻烦。

  上午过去,没有消息。下午,陈福回来:“嘉定伯说,他知道。”

  傍晚,宫里传来消息——今日皇帝没有上朝。

  陈演端茶的手很稳。

  稳就好。果然还是那个人,只是演一夜。一夜不睡,看完三百多人,记下每一张脸。第二天呢?撑不住。这是回光返照。一个在悬崖边站十七年的人,偶尔爆发一次,爆完就得歇。这不是本事,是透支。

  “备轿。去兵部赵大人府上。”

  天黑透。

  赵之昂府里密室。烛火在铜灯盏里烧着,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陈演坐主位,对面是兵部侍郎赵之昂,旁边是户部郎中钱嘉龙,再旁边是都察院御史杨声华。四个人,就是投降派的全部核心。

  陈演从昨夜清洗说到今日罢朝,说完,端起茶碗抿一口,等他们消化。

  赵之昂第一个开口。

  “我就说他是回光返照。”赵之昂一掌拍在膝盖上,“当了十七年废物的人,能一夜变龙?”

  “兵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京营还是那三千人。有什么用?闯王来了二十万。”

  “钱大人呢?”

  钱嘉龙摸着胡子,沉吟半晌:“陈阁老,下官总觉得不太对。三百多人,一个一个地点,隔着十几年的事都能翻出来。这不像回光返照的人。”

  赵之昂哼一声:“他要有本事,为什么今天不上朝?”

  “可能是累了。”

  “累了?闯王离北京不到三百里了,他还有闲心累?他缩在乾清宫里睡觉。”

  钱嘉龙还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没出声。

  陈演看向杨声华。

  杨声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一杯凉透的茶,没喝一口。

  “杨大人怎么看?”

  杨声华抬起眼皮。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沉。

  “阁老,下官只问一件事。他今天不上朝——是你的人告诉你的,还是内阁的正式记录?”

  陈演的手顿一下。

  他明白杨声华的意思。宫里的人断了,消息是从内阁散朝后公文递出来的。如果那个人连上不上朝这种明面上的事都做了手脚——那反而说明他有更大图谋。

  “内阁的散朝记录。”

  杨声华点头,不再说话。

  赵之昂脸上的笑僵:“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的?”

  “我没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杨声华把冷茶放在桌上,“一个能一夜翻出三百多张脸的人,第二天就不上朝了——这事巧了点。”

  气氛沉下来。烛火跳了跳。

  过一会儿,陈演开口。

  “杨大人说得有道理。但老夫还是那句话——不管他是不是装的,他守不住北京。京营三千人,国库空的,江南饷银三个月没到了。闯王二十万,关外还有清军。这人就算真是条龙,也飞不起来。”

  “那阁老的意思是?”钱嘉龙问。

  陈演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北直隶地图。他的手指沿城墙走一圈,落在城门上。

  “加速。城门是要开的。谁来开,什么时候开,怎么开——定下来。”

  赵之昂眼睛亮:“阁老要联系闯王那边?”

  陈演回到座位,指节敲敲扶手。

  “李自成那边,老夫自有安排。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不管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诸位的位置,一个都不会少。”

  赵之昂重重点头。钱嘉龙也点头。

  杨声华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演没追问。这个人不会当面反对,但只要不掀桌子,沉默就是默认。

  “那就这样。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诸位回去照常。”

  “是。”

  三人走后,陈演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月光很淡。陈福从廊下走过来。

  “老爷,信什么时候送?”

  “现在。”

  陈演转身回书房。关门,研墨,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油布封套。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陈福。出城,走西门。路上遇到盘查,知道怎么说。”

  “奴才知道。”陈福接过信贴身藏好。

  “去吧。”

  陈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演在院子里站很久。月亮被云遮住,院子一片漆黑。他忽然觉得累。五十八了,一辈子都在算计。这一局赢下来,就能安度晚年。

  他正想着,陈福的脚步声从大门折回来。

  太快。

  陈演眉头一皱,走过去。

  陈福站在门洞里,脸色发白。

  “怎么了?”

  “老爷……出西门时有人在那边。穿着便服,走路的样子……像是宫里的人。”

  陈演瞳孔缩一下。

  “信呢?”

  “还在。”

  “拦你了?”

  “没有。看我一眼——走了。”

  陈演手握紧袖口。

  看我一眼,走了。认出陈福但没拦?还是只是路过?

  他知道不该过度反应。大晚上西城门有人巡逻再正常不过。但经过昨夜那场清洗,他看什么都可疑。

  “信还是送出去了吗?”

  “送到。过了桥没人跟。”

  陈演沉默很久。

  “回去睡吧。”

  “老爷……”

  “没事。是我多心。”

  他转身往内院走。走到月亮门下时,停住。回头看一眼西边夜空。城墙方向一片漆黑。

  那个方向,有一座宫城。

  宫城里,有一个人,他越来越看不懂。

  同一轮月亮,照在乾清宫的金瓦上。

  李世民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油纸封套已经拆开。信封上三个字——李自成。

  王承恩站在下首。

  “什么时候截到的?”

  “二更刚过。陈府家丁从西门出城,过了护城河木桥。我们的人按住了他,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见你们了?”

  “看见了。”

  李世民抽出信纸,扫一眼。很短,不到三十个字。看完,嘴角动一下。

  “放他继续送。”

  王承恩微微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让他以为信送到了。”

  “那信里……”

  李世民把信纸折好,塞回油布封套,随意折几下。

  “朕看过了。”

  王承恩明白。信的内容,皇上已经记住。

  “那封口的蜡……”

  “不需要。”李世民把信放在桌上,“反正他会再写的。下一次会写得更长。”

  王承恩有很多想问——皇上怎么知道陈演会再写?怎么知道这封信不能拦?那三十个字里到底写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皇上不说的时候,就不用问。

  “退下吧。”

  “是。”

  王承恩走到门口,停一下。

  “皇上——那信上写的什么?”

  李世民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没有回答。

  他把信拿起来,手指按在信封上。过一会儿,轻轻放在桌上。

  “你去查一件事。陈府今晚来了几个人,说了什么。天亮前朕要知道。”

  王承恩躬身退出。

  烛火晃了晃。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龙案前。那封信摊在桌上,墨迹已干。他没有再看它。他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三十个字,其中八个字是他最在意的。

  他把信纸折好,压在一叠奏折下面。

  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三天后,这封信会出现在李自成手里。李自成会以为,北京城里有人愿意为他开城门。

  那个人也会以为,信平平安安地送到。

  他们都会以为自己在暗处。

  这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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