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自成的阵型变了。
昨天攻北门吃了亏。那三门炮射程太远,帅旗被轰倒的事已经在闯军营里传开了。李自成换了一副打法。他把主力分成三路,北门留了五万人佯攻,东门两万,南门五万。剩下八万人,全压在西门外。
西门只有五百守军。
李世民看到城外调动就知道了。他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那些队伍从北面抽走,往西边汇过去。远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西门的守将是谁?”李世民问。
王承恩答:“指挥佥事赵怀恩。手下五百人,都是京营的。”
五百人。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从北门抽四百人,增援西门。”他说。
传令兵跑了出去。北门城楼下的守军开始调动,四百人列队,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跑下去,穿过城内的街巷往西门赶。城墙上剩下的守军更稀了,人与人之间拉得更开。
李世民自己也往西门走。王承恩在后面跟着,小跑才能跟上皇帝的步子。
西门的情况比预想更糟。
赵怀恩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军官,甲胄上还有去年操练时留下的划痕。他看到皇帝来了,单膝跪下。李世民抬手让他起来。
“怎么样?”
“城墙撑得住,人撑不住。”赵怀恩说。他没有废话。“昨天西门没打大仗,垛口都是好的。但对面八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墙淹了。陛下,末将把话说明,这里五百人,加上您调来的四百,九百人,对面八万。一个时辰是极限。”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上了城楼。
视野一打开,他看到了对面的阵势。八万人在城下列成了方阵,一个接一个,从城墙根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旗子密密麻麻,光是带颜色的号旗就有几十面。攻城器械比昨天多了两倍,云梯上百架,冲车十几辆,还有几架用牛皮包裹的挡箭车。
李世民扫了一眼,转头对赵怀恩说:“把你的弓手都调到这一段。炮运过来一门。”
赵怀恩愣了一下。宋应星的火炮一共三门,北门两门,南门一门。西门没有炮。
“陛下,炮在北门,运过来要时间,而且……”
“朕刚才从北门过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去调了。”李世民说。
赵怀恩闭嘴了。
攻城开始了。
八万人同时推进的声势不是昨天能比的。地面震得城垛上的灰簌簌掉。喊杀声一阵接一阵扑过来。云梯还没架到城墙底下,箭已经从下面射上来了。闯军的弓手在盾牌后面放箭,箭密密麻麻地飞上城墙,钉在城垛的砖缝里。
城墙上的人在还击。弓手把箭射出去,但人太少,箭不够密。闯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架上来,梯子搭上城垛的那一刻,下面的人就往上冲。
第一个闯军冒头了。守军用矛把他捅下去,但另一边又冒出一个。第三个、第四个。守军从一个打一个变成了一个打两个、打三个。
赵怀恩的刀已经砍卷了口。他从地上捡了一把闯军的刀接着砍。甲胄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一步没有退。
一块城砖被撞松了,从垛口上掉下去。紧接着旁边的垛口也被撞缺了一块。闯军的冲车在撞城门,城门在晃。
“炮来了没有?”李世民问。
“还在路上。”王承恩说。
“派人去催。”
传令兵刚跑下城楼,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城门裂了一条缝,门后面的门闩在响。
李世民下了城楼。
他走到城门后面那段马道上。城门在抖,门闩在吱嘎响。外面的撞木每撞一下,门板就往里凹一寸。守城的士兵在用肩膀顶着门,有人被震得嘴角渗血。
李世民看了三息,然后走过去,也把手按在了门板上。
守城的士兵愣住了。王承恩的脸白了。
“陛下,您不能……”
“朕的城门,朕不顶谁顶?”李世民说。他没有回头,手按在门板上没松。
王承恩张了几下嘴,最后没再说。他也走上去,把手按在李世民旁边。几个传令兵也上来了。
那扇门又挨了十几下,没有破。
炮来了。
宋应星亲自押着炮车跑过来的。牛车赶得飞快,铁轮子在石板路上蹦得老高。炮到了西门口,宋应星指挥工匠把炮架上垛口。操炮手装填,夯药,塞弹丸。
轰。
炮弹从城墙上飞出去,落在闯军冲车阵里。第一炮没打中冲车,但打翻了旁边的一队弓手。第二炮装得快了一些,炮弹打在了一辆挡箭车顶上。牛皮包的木顶被打穿,车散了架。
闯军的节奏慢了。那些扛云梯的人犹豫了。冲车停在了原地。
但西门的城墙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垛口被削平了好几段。城墙面上嵌着几十支箭镞,砖石的裂缝密密麻麻往外扩散。城门口的地上躺着上百具尸体,有闯军的,也有守军的。
李世民从城门后面走出来,重新站上城楼。他龙袍的袖口上沾了灰,左肩的布料被石头刮破了一块。他站在那里,城外的人又能看到那件龙袍了。
守军回头。看到了。
皇上还在城楼上。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疲了的人又重新端起了弓,那些靠墙喘气的人又站了起来。有一个年轻的京营兵,手臂上中了一箭还没拔,看到龙袍之后又把弓拉开了。
那一天的西门守住了。
闯军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了。最后一次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外的地上多了一千多具尸体。靠近城墙的地面上,血渗进土里,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
清点结果:守军死了三百多人。连死带重伤,九去其三。西门剩下的人不到六百,几乎人人带伤。
牛大柱胳膊上中了一箭。
箭是从城下射上来的,穿过盔甲的缝隙扎进了上臂。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还在外面晃。他没拔。旁边的老兵教过他,箭在肉里堵着血,拔了反而流得快。他就那么带着箭继续往城下扔石头,一直到攻城停了才靠墙坐下来。
李世民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他。
牛大柱靠在城墙上,盔甲解了一半,胳膊上的箭还在。他咬着牙在拔,手在抖,拔不出来。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
牛大柱一抬头看到龙袍,愣了。他想起身跪,被李世民按住了肩膀。
“叫什么?”
“牛大柱。”
“哪里人?”
“山西代州的。前年闯军来了,就跑北京来了。”
李世民看了看他带着箭的胳膊,又看了看他放在脚边的那支矛。矛是京营的制式长矛,枪头磨过,磨得很用心。不是随便蹭了两下那种磨法,是用磨石一寸一寸推出来的。
“上次你磨的矛还可以。”李世民说。“伤好了继续磨。”
牛大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是。”
李世民走开了。王承恩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牛大柱一眼,然后又跟上。
夜里,残兵在西门城楼下点数。活着的人靠在墙根下,有人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睛看天。火把插在砖缝里,光一晃一晃的。
赵怀恩走到李世民面前,拱手:“陛下,今日西门守住了。”
“明天呢?”
赵怀恩沉默了一会儿:“火药够明天一天。操炮手死了四个,还剩两个。”
李世民靠在城墙上,合上眼,又睁开。
“够了。两个就两个。”他说。
他看了看头顶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很多。远处的闯军营地里歌声隐约传过来,是陕西那边的调子,低沉而苍凉。
王承恩端着一碗粥过来。粥是凉的,米粒沉在碗底。李世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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