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宋应星

　　江西会馆在北京城南的一条窄巷里。

　　门口的石阶长了青苔，门楣上的漆掉了一大半。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来京赶考落第的举子，或者被贬了官没地方去的读书人。

　　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杂物。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拿一把破水壶，慢慢往一盆枯死的菊花上浇水。

　　王承恩站在院门口，盯着那个背影，愣了几息。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皇帝亲手写的三个字：宋应星。

　　“请问，阁下可是宋应星先生？”

　　老头没有回头。

　　“菊花已经枯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

　　“什么？”

　　“菊花。”老头的声音不大，“枯了三年。我浇了三年。你说它还能活吗？”

　　王承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一个太监，不懂花。

　　“先生，咱家是奉旨来的。”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水壶里的水还在往下滴，他没有继续浇。

　　“奉谁的旨？”

　　“大明天子的旨。”

　　老头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他扶着墙站稳了，转过身来。

　　五十八岁。花白胡须，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脸上皱纹很深，这会儿他盯着王承恩，半天没眨眼。

　　“哪个陛下？”

　　“大明的皇帝。”

　　“北京城里的那个？”

　　“北京城里，只有一个大明皇帝。”

　　宋应星把水壶放在地上。手在发抖。

　　“皇上怎么知道草民的名字？”

　　王承恩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生，请。”

　　宋应星跟着王承恩进了宫。

　　这是他这辈子第三次进皇城。第一次是万历年间中举的时候，来礼部办手续。第二次是天启初年，在工部做了个从七品的小官。然后就被罢官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回老家种地，写写书，浇浇花。死了埋在村后的山坡上，没人记得。

　　王承恩没有带他去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军器局废仓库。

　　宋应星站在仓库门口，愣住了。

　　满屋子的铁锈味。墙角堆着一堆铁锭，表面长满了黄褐色的氧化层。几座熔炉歪歪倒倒地躺着，炉膛里积了半人高的灰。炮模、铁锤、风箱，全都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李世民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深色常服，没有戴冠，正蹲在地上，用手敲一块铁锭。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写的那本书，朕看过了。”

　　宋应星跪了下去，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又响了一声。

　　“草民惶恐。”

　　“《天工开物》里的那个铸炮法，是真的？”

　　宋应星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

　　“陛下看过草民的书？”

　　“看过。也找人试过。铁的配比你写对了，但炮管的厚度写少了。按你的法子铸出来的炮，打三发就炸膛。”

　　宋应星张了张嘴。他写那本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之后没人看过，没人印过，更没人试过。他以为自己写的东西会烂在手稿里，跟他一起埋进土里。

　　“陛下说的对。草民后来算过，确实薄了。但没人铸，草民也没法子改。”

　　“现在有法子改了。”

　　李世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朕给你一间工坊，一座炉子，十个人。三天内，铸出一门能打的炮。”

　　宋应星跪在地上，眼泪就下来了。五十八岁的老头，跪在一间破仓库的灰地上，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肩膀一抖一抖的。

　　“草民领旨。”

　　李世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还需要什么？”

　　宋应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开始在仓库里转悠。他走得很快，比先前利落了一倍。

　　他摸着那些铁锭。指甲刮过铁锈，看了看刮痕的深度。他趴在地上看那座倒着的炉子，用手指探进风道口，抠了一把灰出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些铁可以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速明显变快了。

　　“铁锈不碍事，回炉熔一道就能去掉。关键是这座炉子，风道的结构是好的，能修。但草民要换几个零件。还有，炉子底下要重新砌一遍，原来的砖缝太大了，漏气。”

　　他走到一堆碎铁片面前，蹲下来翻了翻。

　　“这些是炸膛的炮管碎片？厚度三分，确实薄了。应该加到五分半。但加了厚度之后，铁水浇注时要慢一些，不然会开裂。还有——”

　　他越说越快，嗓门也越来越大，完全忘了旁边站着的是皇帝。

　　王承恩在后面小声咳嗽了一声。

　　宋应星猛地回过神，转身跪了下去。

　　“草民失态。”

　　李世民没有在意。

　　“还有什么需要？”

　　宋应星犹豫了一下。

　　“草民还需要三个帮手。”

　　“什么样的帮手？”

　　“会铸钟的匠人。北京城里的钟鼓楼，那些大钟都是几百年前铸的。铸钟的匠人手艺代代相传，现在应该还有后人。草民要找那种会看火色的人。”

　　李世民看了王承恩一眼。王承恩立刻躬身。

　　“奴婢去查。”

　　宋应星又说了一句：“还有，草民需要铁。越多越好。城里的铁匠铺、旧兵器库、破锅破犁，只要是铁，都给草民弄来。”

　　李世民点头。

　　“朕给你一道手谕。京城之内，你要什么，就去拿什么。”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行字，盖上私印，递给宋应星。

　　宋应星双手接过那张纸，手又开始抖了。

　　他把纸贴在胸口，跪在地上。

　　“草民这条命，值了。”

　　李世民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命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

　　门关上了。宋应星一个人站在堆满铁锈的仓库里。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他走到那座倒在地上的炉子面前，蹲下来，把袖子卷起来。

　　他抓住炉子边缘，使劲一拉。炉子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

　　最后他咬着牙，两腿蹬地，整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把炉子翻了过来。

　　炉子轰地一声落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宋应星蹲在灰尘里，喘着粗气，笑了。

　　他把手伸进炉膛，摸到了里面的保温层。硬的。他又摸了摸风道的拐角。

　　灰尘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停。

　　他把整个炉膛摸了一遍，确认每一处裂缝的位置，然后用一块碎木炭，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

　　一直画到天快亮。

　　门被人推开了。王承恩带着三个满手老茧的匠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看着宋应星满身灰尘的样子，愣了一下。

　　宋应星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全是血丝。

　　“来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铁锭堆前，抱起一块最大的，放在工作台上。

　　铁锭砸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