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父亲计鸿年和母亲范文芳都在。
计鸿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沽城日报》,正看着上面的什么新闻。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微霜,浓眉大眼。
范文芳比计鸿年小三岁,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
听到门响,看见是儿子,她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缘哥儿,吃饭了没有?”
计缘实话实说:“娘,还没呢。”
范文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吃饭!”
说话的同时,人已经站起来了,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道:
“你坐着,灶上还热着汤,我去给你下碗牛肉面。”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父子二人。
计鸿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搁在茶几上:“看到曹老二了?”
计缘坐在对面沙发,端起执壶先给父亲的盖碗里续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正好跟曹二叔走了个对头,说了些话。”
计鸿年“嗯”了一声,没接话,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帖子递了过来。
这是一张绣了金线的请柬。
大红的底子,封面上绘有寿桃和松鹤,光是这张帖子本身就值不少钱。
计缘双手接过请柬,缓缓翻开,里面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郑重其事。
鸿年贤弟台鉴:
家父七十整寿,值此古稀良辰,薄备浊酒,聊申微庆。
恭请驾临一叙!
落款:曹英。
“原来是曹帅的父亲过寿,怪不得曹二叔会亲自登门。”
计缘放下请柬,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曹英的老爹过七十大寿,要是这请帖上少了计鸿年的名字,第二天沽城百姓就会戳他的脊梁骨。
当年曹家最难的时候,是计家老太爷出了银子帮衬,这份恩情摆在那里,谁敢忘?
忘恩负义这四个字,在沽城可是最难听的骂名。
计缘将请柬合好,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鎏金的“寿”字上,略一沉吟,抬头道:
“父亲,这帖子上没有写日期,看来就是今晚了?”
计鸿年端起盖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就是今晚。我已经备好了礼物,晚上六点,你陪我一起登门。”
计缘好奇问道:“父亲,不知您给曹老爷子准备的什么礼物?”
计鸿年笑了笑,笑得颇为自得。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曹大傻子跟我是发小,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
“他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提笔写自己名字都歪歪扭扭的。
“可他家老爷子却不一样。
“曹叔那是实打实的前朝秀才,正经读过书的人,骨子里有几分文人风骨。
“送他的礼物,不能送俗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语气里多了几分对自家儿子的显摆:
“所以我备了一幅画,北宋黄庭坚的《五梅图》。”
计缘闻言怔了怔,脸上表情一时间颇为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黄庭坚?不知道您这幅画,是从哪里买的?”
计鸿年浑然不觉儿子语气中的异样,大手一挥,说得眉飞色舞:
“万宝楼的李掌柜,前几日亲自送了五幅画来让我挑。
“唐寅、沈周、八大山人、郑板桥,还有黄庭坚,全是古代名家。
“我一个个看过去,就属黄庭坚的《五梅图》最入眼,笔意古拙,气韵苍劲,便选了它。
“贵是贵了点,花了1300银元。
“但你爹我这个身价,送的寿礼太寒酸,也说不过去。”
1300银元,这个数字让计缘太阳穴隐隐跳了一下。
黄庭坚,北宋四大书法家之一,以行书草书冠绝天下。
可他的画……
黄庭坚的画,在古玩行里是出了名的罕见,真迹存世屈指可数。
万宝楼区区一个沽城古玩铺子,能拿出一幅黄庭坚的画来?
“画呢?”他问。
计鸿年从茶几下层取出一个雕着祥云纹路的红木匣子,往计缘面前一推:“就在里面,自己看!”
计缘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幅装裱考究,绫边细腻的卷轴古画。
他将画卷展开,一幅微微泛黄的梅花图显露而出。
平心而论,此画画工老辣,笔力不俗。
五株梅树各有各的风骨,浓淡干湿之间颇有几分大家气韵。
计鸿年选这幅画,自然有他的道理。
曹英对外说是三兄弟,其实曹家这一辈原本是兄弟五人。
只是有两人年幼时便分别过继给了大伯与二伯房中,名义上便不算曹老爷子的儿子了。
这《五梅图》画的是五株梅树,暗合曹家五子之意,心思不可谓不巧。
再者,梅花象征人品高洁,凌寒自开。
这股子清高孤傲的劲儿,恰好合乎曹老爷子那个前朝秀才的心思。
计鸿年这份礼,选得用心。
只是——
计缘的目光缓缓移到画卷左下方的落款处,看清上面的字之后,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爸,这画是赝品!”
计鸿年眉头一皱:
“不可能!
“你爹我虽然在鉴定上不如你精通,但好歹也在古玩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这幅画的笔风、用墨、气韵,绝对是黄庭坚的路子,错不了。”
计缘将画卷平摊在茶几上,点了点落款处:
“爸,您是当局者迷,您看看这个落款。”
计鸿年凑过来,戴上老花镜,眯着眼仔细端详。
落款写的是:山谷道人,崇宁四年。
山谷道人,正是黄庭坚的号。
计鸿年抬头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有什么问题?
计缘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耐心解释道:
“问题就出在这个‘崇宁四年’上。
“崇宁四年,黄庭坚病逝于宜州贬所。
“这一年,他年迈体衰,缠绵病榻,笔力早已不复当年之劲健。
“您看这幅画,线条刚劲有力,皴擦之间气势凌厉,分明是壮年时期的笔法。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如何能画出如此笔力强劲的寒梅图?”
他手指在画纸上轻捻一下,继续道:
“再者,您看这纸。
“虽然是做旧的,但纸面太过洁白,没有历经数百年的自然旧色。
“真正的宋纸,老化痕迹是造不了假的。
“这幅画用的宣纸不过是拿茶水熏染再烘烤罢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计鸿年盯着木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这可怎么办?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该出门了,上哪儿再弄一件像样的寿礼去?”
计缘沉吟片刻,道:
“送礼的话,您书房里那只永乐青花葫芦瓶,或者唐寅的《汉宫侍女图》,都是真品无疑,件件拿得出手,可以当作寿礼。”
计鸿年想都没想,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那两件东西我自己都舍不得多看一眼,岂能送人?”
计缘也不意外,故意轻咳一声:
“那就叫九哥他们带上家伙去万宝楼找李掌柜算账。
“1300银元不是小数目,他若不拿出对应的真品来,就砸了万宝楼的招牌。”
计鸿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人家是拿了五幅画让我自己挑,既没有说哪幅是真哪幅是假,也没有在买卖文书上写下‘保真’二字。
“古玩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
“买定离手,自负眼力。
“我自己打了眼,岂能事后耍赖砸人家的招牌?
“这要是传出去,我计鸿年在北地古玩圈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计缘看着自家老爹那副心疼钱又抹不开面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我来吧。”
计鸿年一怔:
“没听到你最近得了什么好物件。”
计缘:“我照着此画亲手临摹一幅。”
“说起来,亲手绘制的寿礼,送到曹老面前,反倒比买的更有分量。
“买来的东西再贵重也只是花钱的事。
“但亲手画的,却是用心。
“在曹老那里,更显得咱计家重视这份交情。”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计鸿年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方才光顾着懊恼打眼的事,一时没往这上头想。
“时间来得及吗?”他问道。
计缘点头:
“来得及,您老在我幼年花了那么多心思,沽城但凡有点名气的画师都请来教过我。
“您的钱不能白花,今儿个正好派上用场。”
说完,准备起身就要去书房备笔墨。
这时,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范文芳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她亲自端着一只青花大碗,碗里是满满当当的牛肉面。
汤头清亮,面条抻得粗细均匀,上面卧着二十多片切得厚薄恰到好处的酱牛肉。
热气一蒸,那股子葱香和肉香搅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看见爷俩凑在一处有说有笑的模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嗔怪道:
“什么事那么高兴,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计鸿年当即收了话头,飞快的冲儿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计缘会意,将那只红木匣子合上,不动声色地搁在茶几底下,起身从母亲手中接过面碗。
热气扑面而来,牛肉汤的醇厚香味顺着鼻腔一路暖到胃里,他这才觉出肚子确实饿了,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娘,您做的面,整个沽城找不出第二碗。”
这话三分是哄人,七分是真心。
范文芳被他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少贫嘴,快吃。”
“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见了面就知道哄你娘。”
计缘嘿嘿一笑,也不再客气,端着面碗坐到茶几旁,抄起筷子便开始狼吞虎咽。
面条劲道,牛肉软烂,汤头里放了八角与桂皮,那股子香气沉甸甸地落在舌头上,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离晚上六点,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但足够了。
……
车子缓缓驶过沽城最繁华的平安大街,拐进一条两旁栽满了老槐树的柏油路。
曹宅。
不是什么西洋式的别墅小楼,而是一座前后五进的古典庭院。
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虽不是新物,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今日狮脖子上系了两条红绸,可说满是喜气。
汽车还没到门前就开不动了。
不是封路,而是人太多。
曹家这回给老太爷办寿,办的是流水席。
八仙桌一张挨着一张,桌上鸡鸭鱼肉流水般的往上端。
街坊邻居谁来都行,拎一个铜板的寿礼算客气,空着手来也无妨,说句吉利话照样坐下就吃。
这就是曹英的做派。
粗人不阴,庸而不奸。
曹宅大门口,曹英亲自站在那里。
他今日没戴军帽,一颗大光头在廊下的灯笼光里锃亮反光,身上穿着一件笔挺的军装,肩上将星熠熠,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马靴。
这身行头放在旁人身上,那是威严,放在曹英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这个人天生就适合挽着袖子蹲在门槛上啃猪蹄,穿军装反而像套了一身戏服。
但他不在乎。
今天是他爹的寿辰,他高兴。
远远看到计家的车,曹英眼睛一瞪,大嘴咧开,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鸿年,我就知道你肯定来!”
计鸿年推开车门,双脚刚落地,看到发小那张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大脸,心头也是一热。
什么曹帅,在这一刻统统抛到了脑后。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手握重兵的一方枭雄,就是当年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捉鸟的曹大傻子。
“你爹过大寿,我不来,你不得骂我三年?”
曹英哈哈大笑,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计鸿年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计缘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往后梳得整齐利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是标准的世家公子风范。
他上前一步,恭敬道:“曹帅。”
曹英一听这称呼,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三分,眉毛一拧:
“缘哥儿,你跟我玩这套虚的是吧?
“我跟你爹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你叫我曹帅?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喊伯父。”
计缘正要开口应下,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紧接着,两道红色的身影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
两人五官有五六分相似,一看便是姐妹。
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左边的是姐姐,眉目如画,杏眼含春,身段丰腴却腰细腿长,一双美目水汪汪的好似能勾魂摄魄。
妹妹则是娇小玲珑,透着一股子灵动俏皮。
两人还未跨出门槛,目光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妹妹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稀奇。
姐姐却不一样。
她一出影壁,那双含春带水的杏眼便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径直穿过门前拥挤的人群,稳稳落在了计缘身上:
“缘哥儿,姐姐我可等你等的急呢。”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