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寿礼(5K)

  推门进去,父亲计鸿年和母亲范文芳都在。

  计鸿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沽城日报》,正看着上面的什么新闻。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微霜,浓眉大眼。

  范文芳比计鸿年小三岁,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

  听到门响,看见是儿子,她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缘哥儿,吃饭了没有?”

  计缘实话实说:“娘,还没呢。”

  范文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吃饭!”

  说话的同时,人已经站起来了,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道:

  “你坐着,灶上还热着汤,我去给你下碗牛肉面。”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父子二人。

  计鸿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搁在茶几上:“看到曹老二了?”

  计缘坐在对面沙发,端起执壶先给父亲的盖碗里续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正好跟曹二叔走了个对头,说了些话。”

  计鸿年“嗯”了一声,没接话,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帖子递了过来。

  这是一张绣了金线的请柬。

  大红的底子,封面上绘有寿桃和松鹤,光是这张帖子本身就值不少钱。

  计缘双手接过请柬,缓缓翻开,里面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郑重其事。

  鸿年贤弟台鉴:

  家父七十整寿,值此古稀良辰,薄备浊酒,聊申微庆。

  恭请驾临一叙!

  落款:曹英。

  “原来是曹帅的父亲过寿,怪不得曹二叔会亲自登门。”

  计缘放下请柬,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曹英的老爹过七十大寿,要是这请帖上少了计鸿年的名字,第二天沽城百姓就会戳他的脊梁骨。

  当年曹家最难的时候,是计家老太爷出了银子帮衬,这份恩情摆在那里,谁敢忘?

  忘恩负义这四个字,在沽城可是最难听的骂名。

  计缘将请柬合好,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鎏金的“寿”字上,略一沉吟,抬头道:

  “父亲,这帖子上没有写日期,看来就是今晚了?”

  计鸿年端起盖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就是今晚。我已经备好了礼物,晚上六点,你陪我一起登门。”

  计缘好奇问道:“父亲,不知您给曹老爷子准备的什么礼物?”

  计鸿年笑了笑,笑得颇为自得。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曹大傻子跟我是发小,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

  “他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提笔写自己名字都歪歪扭扭的。

  “可他家老爷子却不一样。

  “曹叔那是实打实的前朝秀才,正经读过书的人,骨子里有几分文人风骨。

  “送他的礼物,不能送俗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语气里多了几分对自家儿子的显摆:

  “所以我备了一幅画,北宋黄庭坚的《五梅图》。”

  计缘闻言怔了怔,脸上表情一时间颇为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黄庭坚?不知道您这幅画,是从哪里买的?”

  计鸿年浑然不觉儿子语气中的异样,大手一挥,说得眉飞色舞:

  “万宝楼的李掌柜,前几日亲自送了五幅画来让我挑。

  “唐寅、沈周、八大山人、郑板桥,还有黄庭坚,全是古代名家。

  “我一个个看过去,就属黄庭坚的《五梅图》最入眼,笔意古拙,气韵苍劲,便选了它。

  “贵是贵了点,花了1300银元。

  “但你爹我这个身价,送的寿礼太寒酸,也说不过去。”

  1300银元,这个数字让计缘太阳穴隐隐跳了一下。

  黄庭坚,北宋四大书法家之一,以行书草书冠绝天下。

  可他的画……

  黄庭坚的画,在古玩行里是出了名的罕见,真迹存世屈指可数。

  万宝楼区区一个沽城古玩铺子,能拿出一幅黄庭坚的画来?

  “画呢?”他问。

  计鸿年从茶几下层取出一个雕着祥云纹路的红木匣子,往计缘面前一推:“就在里面,自己看!”

  计缘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幅装裱考究,绫边细腻的卷轴古画。

  他将画卷展开,一幅微微泛黄的梅花图显露而出。

  平心而论,此画画工老辣,笔力不俗。

  五株梅树各有各的风骨,浓淡干湿之间颇有几分大家气韵。

  计鸿年选这幅画,自然有他的道理。

  曹英对外说是三兄弟,其实曹家这一辈原本是兄弟五人。

  只是有两人年幼时便分别过继给了大伯与二伯房中,名义上便不算曹老爷子的儿子了。

  这《五梅图》画的是五株梅树,暗合曹家五子之意,心思不可谓不巧。

  再者,梅花象征人品高洁,凌寒自开。

  这股子清高孤傲的劲儿,恰好合乎曹老爷子那个前朝秀才的心思。

  计鸿年这份礼,选得用心。

  只是——

  计缘的目光缓缓移到画卷左下方的落款处,看清上面的字之后,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爸,这画是赝品!”

  计鸿年眉头一皱:

  “不可能!

  “你爹我虽然在鉴定上不如你精通,但好歹也在古玩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这幅画的笔风、用墨、气韵,绝对是黄庭坚的路子,错不了。”

  计缘将画卷平摊在茶几上,点了点落款处:

  “爸,您是当局者迷,您看看这个落款。”

  计鸿年凑过来,戴上老花镜,眯着眼仔细端详。

  落款写的是:山谷道人,崇宁四年。

  山谷道人,正是黄庭坚的号。

  计鸿年抬头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有什么问题?

  计缘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耐心解释道:

  “问题就出在这个‘崇宁四年’上。

  “崇宁四年,黄庭坚病逝于宜州贬所。

  “这一年,他年迈体衰,缠绵病榻,笔力早已不复当年之劲健。

  “您看这幅画,线条刚劲有力,皴擦之间气势凌厉,分明是壮年时期的笔法。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如何能画出如此笔力强劲的寒梅图?”

  他手指在画纸上轻捻一下,继续道:

  “再者,您看这纸。

  “虽然是做旧的,但纸面太过洁白,没有历经数百年的自然旧色。

  “真正的宋纸,老化痕迹是造不了假的。

  “这幅画用的宣纸不过是拿茶水熏染再烘烤罢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计鸿年盯着木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这可怎么办?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该出门了,上哪儿再弄一件像样的寿礼去?”

  计缘沉吟片刻,道:

  “送礼的话,您书房里那只永乐青花葫芦瓶,或者唐寅的《汉宫侍女图》,都是真品无疑,件件拿得出手,可以当作寿礼。”

  计鸿年想都没想,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那两件东西我自己都舍不得多看一眼,岂能送人?”

  计缘也不意外,故意轻咳一声:

  “那就叫九哥他们带上家伙去万宝楼找李掌柜算账。

  “1300银元不是小数目,他若不拿出对应的真品来,就砸了万宝楼的招牌。”

  计鸿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人家是拿了五幅画让我自己挑,既没有说哪幅是真哪幅是假,也没有在买卖文书上写下‘保真’二字。

  “古玩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

  “买定离手,自负眼力。

  “我自己打了眼,岂能事后耍赖砸人家的招牌?

  “这要是传出去,我计鸿年在北地古玩圈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计缘看着自家老爹那副心疼钱又抹不开面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我来吧。”

  计鸿年一怔:

  “没听到你最近得了什么好物件。”

  计缘:“我照着此画亲手临摹一幅。”

  “说起来,亲手绘制的寿礼,送到曹老面前,反倒比买的更有分量。

  “买来的东西再贵重也只是花钱的事。

  “但亲手画的,却是用心。

  “在曹老那里,更显得咱计家重视这份交情。”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计鸿年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方才光顾着懊恼打眼的事,一时没往这上头想。

  “时间来得及吗?”他问道。

  计缘点头:

  “来得及,您老在我幼年花了那么多心思,沽城但凡有点名气的画师都请来教过我。

  “您的钱不能白花,今儿个正好派上用场。”

  说完,准备起身就要去书房备笔墨。

  这时,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范文芳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她亲自端着一只青花大碗,碗里是满满当当的牛肉面。

  汤头清亮,面条抻得粗细均匀,上面卧着二十多片切得厚薄恰到好处的酱牛肉。

  热气一蒸,那股子葱香和肉香搅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看见爷俩凑在一处有说有笑的模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嗔怪道:

  “什么事那么高兴,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计鸿年当即收了话头,飞快的冲儿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计缘会意,将那只红木匣子合上,不动声色地搁在茶几底下,起身从母亲手中接过面碗。

  热气扑面而来,牛肉汤的醇厚香味顺着鼻腔一路暖到胃里,他这才觉出肚子确实饿了,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娘,您做的面,整个沽城找不出第二碗。”

  这话三分是哄人,七分是真心。

  范文芳被他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少贫嘴,快吃。”

  “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见了面就知道哄你娘。”

  计缘嘿嘿一笑,也不再客气,端着面碗坐到茶几旁,抄起筷子便开始狼吞虎咽。

  面条劲道,牛肉软烂,汤头里放了八角与桂皮,那股子香气沉甸甸地落在舌头上,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离晚上六点,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但足够了。

  ……

  车子缓缓驶过沽城最繁华的平安大街,拐进一条两旁栽满了老槐树的柏油路。

  曹宅。

  不是什么西洋式的别墅小楼,而是一座前后五进的古典庭院。

  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虽不是新物,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今日狮脖子上系了两条红绸,可说满是喜气。

  汽车还没到门前就开不动了。

  不是封路,而是人太多。

  曹家这回给老太爷办寿,办的是流水席。

  八仙桌一张挨着一张,桌上鸡鸭鱼肉流水般的往上端。

  街坊邻居谁来都行,拎一个铜板的寿礼算客气,空着手来也无妨,说句吉利话照样坐下就吃。

  这就是曹英的做派。

  粗人不阴,庸而不奸。

  曹宅大门口,曹英亲自站在那里。

  他今日没戴军帽,一颗大光头在廊下的灯笼光里锃亮反光,身上穿着一件笔挺的军装,肩上将星熠熠,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马靴。

  这身行头放在旁人身上,那是威严,放在曹英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这个人天生就适合挽着袖子蹲在门槛上啃猪蹄,穿军装反而像套了一身戏服。

  但他不在乎。

  今天是他爹的寿辰,他高兴。

  远远看到计家的车,曹英眼睛一瞪,大嘴咧开,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鸿年,我就知道你肯定来!”

  计鸿年推开车门,双脚刚落地,看到发小那张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大脸,心头也是一热。

  什么曹帅,在这一刻统统抛到了脑后。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手握重兵的一方枭雄,就是当年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捉鸟的曹大傻子。

  “你爹过大寿,我不来,你不得骂我三年?”

  曹英哈哈大笑,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计鸿年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计缘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往后梳得整齐利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是标准的世家公子风范。

  他上前一步,恭敬道:“曹帅。”

  曹英一听这称呼,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三分,眉毛一拧:

  “缘哥儿,你跟我玩这套虚的是吧?

  “我跟你爹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你叫我曹帅?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喊伯父。”

  计缘正要开口应下,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紧接着,两道红色的身影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

  两人五官有五六分相似,一看便是姐妹。

  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左边的是姐姐,眉目如画,杏眼含春,身段丰腴却腰细腿长,一双美目水汪汪的好似能勾魂摄魄。

  妹妹则是娇小玲珑,透着一股子灵动俏皮。

  两人还未跨出门槛,目光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妹妹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稀奇。

  姐姐却不一样。

  她一出影壁,那双含春带水的杏眼便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径直穿过门前拥挤的人群,稳稳落在了计缘身上:

  “缘哥儿,姐姐我可等你等的急呢。”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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