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帅,您明鉴啊!”
洪福戏班的班主王玉山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那水鬼,真不是玉山带来的。
“我王玉山祖上三代吃这碗饭,洪福戏班从前朝那会儿传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从未出过这等邪门的事。
“大帅您想,若真是我带来的,我怎会将自己的儿女与孙儿都带在身边?
“我两个孙儿今年才六岁,我就算黑心烂肺,也不能拿他们的命来赌啊。”
他的两侧各跪着一个小男孩,是对双生子,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活像年画上那两个送财童子。
六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生死。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刚才还在戏班马车上吃糖葫芦,现在却被拎到大厅里跪在地上,周围全是端着枪的军爷。
两个孩子瘪着嘴,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小胸脯一抽一抽的,却死死憋着,不敢哭出声来。
再往后,洪福戏班六十口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十几个武生都被锁了双手,有的脸上还带着鞋印,显然都挨了毒打。
画着戏妆的花旦青衣以及乐师们倒是被优待了些,但此刻没一个人敢抬头。
还有入行没几年的小学徒,跪在人群最后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六十多条人命,现在都被汉阳造顶在脑袋上。
只要曹英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得死。
没有人为洪福戏班求情。
大厅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哪个不是争着抢着要在曹帅面前露个脸?
此刻却像是约好了一般,集体沉默了。
沽城商会的周会长垂着眼皮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像是那茶杯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盐业协会的沈会长与纺织协会的林会长,闭着双目,慢慢把玩着手中的山核桃。
青帮负责码头的魏三爷倒是抬着头,但目光避开了跪在地上的王玉山,直直望着大厅顶上的彩绘藻井。
好像那上面画着的八仙突然变得格外值得研究。
不是不想求情,而是不能。
这些老江湖,都知道邪祟的事跟洪福戏班没关系。
无它,真要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没人会拖家带口。
但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四姨太死了。
方才还珠围翠绕,娇滴滴香喷喷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她才三十二岁,给曹英生过一个儿子。
那孩子才六岁,此刻被奶妈抱在后院,还不知道自己的娘已经没了。
这个锅,必须有人来背!
不是你洪福戏班干的,那又怎样?
谁叫你懂幻术?
谁叫那口缸是你的?
谁叫你今晚站在这个戏台上?
你不背,难道让曹大帅自己背?
这就是世道。
这就是命!
碰上了就得认。
王玉山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敢为自己喊冤,只是反复重复同一句话:“求大帅开恩,求大帅饶过孩子与其他人。”
大厅正中的主位上,曹老爷子已经不在了。
水猴子逃走后,老爷子马上被人搀回了后宅。
现在坐在主位上的是曹英。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军装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扣子,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曹英是个粗人,但他不蠢。
他当然知道这事不是洪福戏班干的。
王玉山的爹是死在前朝玄亲王手里的。
只因说错一句戏词,就被砍了脑袋!
要搁在现在,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冤案!
他要是真有驱鬼招邪的本事,早就把京城玄王府掀了,还用等到今天来他曹家耍威风?
可他不能就这么放过洪福戏班!
四姨太这个女人,说实话,曹英对她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当初纳她进门,三分是图她年轻貌美,七分是看在她爹是县里商会的副会长,能帮忙筹措军饷。
这两年,她越发不知收敛,纵容娘家兄弟横行乡里,打着曹家的旗号强买强卖。
告状的信递到他案头不下七八回。
他虽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压下去,但心里早就对这个女人有了几分厌恶。
只是厌恶归厌恶,她到底给自己生了一个儿子。
那孩子才六岁,生得虎头虎脑,是他最小的儿子。
现在孩子没了娘,他这当爹的,不能连一个交代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面子!
今天是曹老爷子七十大寿。
直隶总督府亲自来贺喜,沽城所有的头面人物都在场。
邪祟大闹寿宴,四姨太横死当场,这事瞒不住,也不用妄想瞒。
明天一早,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沽城。
到时候,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包括租界的洋人,都会谈论他曹家的寿宴上出了什么事。
他曹英要是不拿出一个说法来,以后谁都敢在他头顶上拉屎撒尿。
所以,只能让洪福戏班来顶这个缸。
王玉山冤不冤?
当然冤。
可这世道上,受冤的人还少吗?
当然,他曹英不是什么屠夫,这次也不准备杀人。
但班主王玉山,必须去牢里蹲几年。
几年的牢狱,苦是苦了点,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等风头过了,再找个由头将他放出来,赏几个钱了事。
至于四夫人的死,对外就说洪福戏班的幻术出了岔子,误伤了女眷。
这个说法虽不是天衣无缝,但至少能糊弄过去。
曹英拿定了主意,正要开口,目光忽然扫到了大厅某个梁柱的侧边。
那里,计缘正被自己的两个侄女一左一右地围着。
曹仙儿其实早就好了,此刻依旧赖在计缘怀里不动,分明就是借着这个由头不肯起来。
曹芷儿从姐姐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时不时地插一句嘴,像是在追问什么细节。
计缘微微侧头,极为认真的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曹英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的那股火气忽然消了几分。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水猴子扑向老爷子的时候,是曹仙儿挡在了前面。
但曹仙儿挡不住。
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胆子再大也挡不住那个青面獠牙的东西。
真正救了老爷子和仙儿的,是计缘。
今天要不是计缘,曹仙儿和老爷子,至少得死一个。
甚至两个都得死!
死一个姨太太,虽然丢面子,但说到底只是一个女人。
可要是侄女和老爹都死在寿宴上,那曹家的面子可就彻底捡不回来了。
以后谁提起曹家,都会说一句废物,连自己家人都保不住的废物。
所以这个情,他欠计缘的。
曹英开口:“缘哥儿,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计鸿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方才一直在观察曹英的表情变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但此刻曹英忽然点名,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将茶盏搁下,不动声色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也想听听,自己这个儿子会怎么说。
计缘也没有想到曹英会在这个时候问自己。
他正侧着头听曹芷儿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六姨太那块无生老母玉牌的事,冷不防听到曹英的声音,下意识的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曹英脸上的表情。
有未消的怒气,有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赏识与感激。
然后计缘明白了。
这是投桃报李。
曹英当着沽城所有头面人物的面,把洪福戏班的处置权交到他手里,是给他一个立名声的机会。
六十多口人,即便他说全放了,曹英也会给他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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