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杰站在场边,合上笔记本。这场战斗的下半场他一个字都没记——他在确认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唐苏哲说“你信我吗”的时候,毛锦城的回答是:“刚才斧头还在手里的时候我会说信,现在斧头在坑里,还是信。”没有犹豫,没有条件。从唐苏哲在砂尘里眨眼,到毛锦城炸岩壁,到斧头砸地震,到唐苏哲正面冲陈岳——这一整套配合打下来,双方没有一个字是商量过的。
默契需要时间磨合,但他们才认识不到十分钟。
张子杰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推论:唐苏哲与毛锦城存在非语言战术沟通。沟通效率>语言。可能来源:身体记忆共享。待验证。”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如果毛锦城在之前的回溯里也是斩神小队成员,他们的肌肉记忆可能在多次合作中形成了自主协同。这意味着——唐苏哲的身体不止保留了自己的战斗数据,也保留了队友的协同数据。范围待测。”然后他顿了一拍,在页脚又加了一条,字迹比前面两行都小,几乎贴在装订线的缝里——“另:毛锦城在战斗间歇期多次对武器进行拟人化语言互动,并对组合名进行了长周期变量推演及条款设计。观测结论:此类行为在战斗进行中未出现,未干扰战术执行效率。暂判定为低影响变量,无需调整观测策略。”
他合上笔记本。铁门外的走廊里,晨光正从东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平行的光带。公告栏上的那张星辰阁招聘海报还在——“火烬不灭,耀吾星辰”八个字被太阳照得发亮。
毛锦城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他扛着斧头走出铁门的时候,斧刃差点又刮到刚才那个学员的后脑勺——对方一缩脖子躲开了,回头想说什么,看到是毛锦城,又把嘴闭上了。毛锦城浑然不觉,斧头在肩上晃来晃去,嘴里还在念组合名的字数。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回头朝唐苏哲喊了一嗓子:“白头发——你先别来休息区!让我自己琢磨一会儿。我刚才把条款又推了一遍,发现漏掉了‘头发变紫’的情况。可能性很低,但不能不考虑。”
他消失在拐角。
走廊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又传来毛锦城的声音,隔了两堵墙,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节奏像是在念一个四个字的词组——大概是新组合名的候选。念了两遍,自己否了,又换了一个。
唐苏哲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金纹已经彻底熄了,纹路的轮廓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温热一些。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毛锦城消失的方向。
每一次回溯,毛锦城都会重新给他起名字。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他不但起了,还加了条款,还正在纠结紫色的可能性。
但没关系。
他已经认识他七辈子了。再多认识一次,也无妨。
“数据哥,”唐苏哲说,“你刚才什么都没记。是没什么可记的吗?”
“是有一件事比记数据更重要。”张子杰走到他旁边,推了推眼镜,“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不是在单打独斗。”
唐苏哲偏头看他。张子杰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但他说的话不是数据。
“你这句话也不太像正常人说的。”
“我是根据你的需求调整了输出格式。”张子杰推了推眼镜,“正常人的安慰对你无效。你在床上躺了三分十七秒的时候,我试过了。”
唐苏哲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从他在床上惊醒,到张子杰用数据分析把他拉回现实,到现在——他刚打完一场战斗,毛锦城正在纠结紫色头发,张子杰正在确认他不是在单打独斗。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数据哥,你刚才说样本量是1。”
“对。”
“现在呢?”
张子杰翻开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找到那个“样本量:1”的记录。然后他翻回最新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行新的字——“样本量:2。新增:毛锦城。待测:其余成员。”
“两个。”他合上笔记本,“还差。”
“差几个?”
张子杰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揣进校服口袋,推了推眼镜,转身往走廊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侧过头。
“按你之前的描述,至少还有一个召唤系的。”他顿了一下,“如果算上你提到过但还没见到的人,样本量需求会更大。目前采样进度偏慢,建议加快。”
唐苏哲看着他的背影。采样进度偏慢,建议加快。这个人把认识新队友说成采样,把确认信任关系说成样本积累。但他说“确认你不是在单打独斗”的时候,语气和别人说“我信你”是一样的。
“数据哥。”
张子杰停住。
“谢了。”
张子杰推了推眼镜。数据比对:回溯第七次,正向情感反馈首次出现。记录时间:5月17日上午。记录位置:第三训练场走廊,东侧第三个窗户前。
他没有把这些分析说出来,他只是推了一下眼镜。
“不用谢,数据采集还没完成。”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了。
唐苏哲跟上去。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节奏稳定,一个因为刚才战斗还带着轻微的拖沓。公告栏上的星辰阁海报在背后越来越远,那八个字被太阳照得反光,远远看去只剩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辰时的钟声还没敲。走廊里的晨光才刚爬到第三个窗台。
训练场上,教员正在举记录板喊下一组名字。声音隔着半条走廊传过来,混在晨风里,已经听不太清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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