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万人坑

  第二天一早,苏念去找温如玉。

  温如玉住在城东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里,门楣上挂着“温府”二字,气派得很。苏念没走正门,翻墙进去的。她不喜欢走别人给她安排好的路,哪怕是进一扇门。

  温如玉正在书房喝茶,看见她从窗户翻进来,茶都没洒一滴。

  “苏姑娘好身手。”他放下茶杯,“考虑好了?”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万蛊门的地下城,你知道多少?”

  温如玉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你果然查到了万蛊门。”

  “别绕弯子。你给我的线索指向万蛊门,不是巧合。你知道我朋友沈昭的过去,知道殷檀的下落,甚至知道我遇到的每一个‘巧合’都在把你想要的结果往前推一步。”苏念盯着他的眼睛,“温如玉,你到底是什么人?”

  温如玉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铜漏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不是温如玉。”他终于开口。

  苏念没动。

  “我叫温如兰。”他——她——说,“我妹妹叫温如玉。三个月前失踪的不是我妹妹,是我姐姐。我借用了她的名字,因为她比我更适合在江湖上行走。”

  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

  “温如玉”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慢慢擦去脸上的易容。妆容之下,是一张比方才年轻几岁的脸,眉眼温柔,但眼底有火。

  “我姐姐失踪那天,我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万蛊门的标记。我追查了三个月,发现她在失踪前曾经去过城南的乱葬岗。”温如兰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我查到,万蛊门在地下建了一座城,专门用来关押掳来的孩子和女子,用来炼蛊。我姐姐——可能就是被关在里面。”

  “所以你用铜钱跟踪我,用身世线索钓我,用沈昭和殷檀的过去拉我入局。”苏念的语气很平静,“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是。”温如兰没有否认,“我在利用你。但我也确实查到了你的身世。你母亲的信物就在地下城的密室里,这一点我没有骗你。你想拿回你母亲的东西,我想救出我姐姐。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苏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不喜欢被利用。但她更不喜欢的是——温如兰说的是实话。她们的目标确实是一致的,不管动机是什么,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

  “还有一个问题。”苏念没有转身,“你为什么选我?江湖上比我强的人有的是。”

  “因为那些比我强的人,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冒生命危险。”温如兰的声音很轻,“但你不一样。你在青州救的那些人,在洛阳救的那些人,在金陵救的那些人——你都不认识他们。你还是救了。”

  苏念没回答。

  她不是圣人。她救人,有时候是因为顺手,有时候是因为看不惯,有时候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当时有人能救她母亲,也许她就不会变成一个在破庙里长大的孤儿。

  “我要见殷檀。”温如兰站起身,“她在地下城待过,她知道里面的布局。有她的地图,我才能在三天内规划出一条可行的路线。”

  苏念转过头:“三天?”

  “三天后是万蛊门的‘炼蛊大典’,届时所有门人都会聚集在地下城的主殿。那是我们潜入的最好时机,也是我姐姐最后的机会——”温如兰的声音终于出现裂痕,“如果大典之前我还没救出她,她会被当成祭品。”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苏念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三天,够准备吗?殷檀的地图够精确吗?她们五个人的战力够突破地下城的防线吗?

  不够。

  但她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走。”苏念往窗户走去。

  “去哪里?”

  “带你去找殷檀。但你做好准备,她不太喜欢陌生人,更不喜欢利用我的朋友的人。”

  苏念翻出窗户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探回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那个绿衫姑娘——她是你的人,还是万蛊门的人?”

  温如兰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痛。

  “她本来是我的人。”温如兰说,“半个月前她出去采买,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我以为她是被收买了,后来发现——她脑子里被人种了蛊。她现在不是背叛我,是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

  苏念的手在窗沿上停了一瞬。

  又是蛊。万蛊门无孔不入,像瘟疫一样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你身边的人可能随时变成他们的眼线,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三天后,如果能活着出来,我帮你救她。”苏念说完,跳下了窗户。

  温如兰站在书房里,看着空荡荡的窗框,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

  回到废宅的时候,殷檀已经把地图画好了。

  那是一张用炭笔绘制的羊皮地图,密密麻麻标注了地下城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房间、每一处机关。苏念凑过去看,发现地图上标注的细节远超她的想象——连地下城的通风口在哪里、守卫换班的时间、甚至哪些墙可以砸穿都有标注。

  “你什么时候画的?”苏念问。

  “从逃出来的那一天就在画。”殷檀的手指抚过地图上的一条通道,“五年了,我每天都在回忆每一个细节,生怕忘掉一点。这张地图我画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会发现之前遗漏的东西。”

  苏念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殷檀这五年不是苟且偷生地活着,她是在为某一天杀回去做准备。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回忆、在计划、在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或者等待一个不怕死的人。

  现在,她等到了。

  苏念在地图旁边蹲下来,开始认真研究每一个细节。燕七凑过来看热闹,看了两眼就晕了:“这什么鬼画符,一个圈连一个圈的,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乱。”

  “这是地下城的结构图。”殷檀指着地图中央一个最大的圆圈,“这里是主殿,炼蛊大典在这里举行。大典当天,所有门人都会聚集在主殿,外围的守卫会减少三分之二。如果我们能从西北角的这个废弃通风口潜入——”

  “等等。”陆昭昭突然开口,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这个是什么?”

  殷檀看了看,脸色微变:“你怎么注意到这个的?”

  “因为你画这个符号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比其他地方的线条粗了将近一倍。”陆昭昭说,“你刻意把它画得不起眼,但它让你紧张。”

  殷檀沉默了片刻,说:“那是‘万人坑’。”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万蛊门把所有失败的试验品——不管是死是活——都扔进这个坑里。”殷檀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坑有十几丈深,里面堆积了二十年的尸体和半死不活的人。蛊虫在里面大量繁殖,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有几次门内为了处理废弃的蛊虫,直接把整罐整罐的蛊倒进去,那些蛊虫在尸体上变异、杂交、进化……”

  “够了。”沈昭打断她,脸色惨白,“别说了。”

  殷檀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

  苏念把目光从“万人坑”那个符号上移开,继续看地图的其他部分。主殿、偏殿、囚室、炼蛊房、仓库、密道……地下城的结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层层叠叠,错综复杂。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标注着“密室”的小方块,在主殿的后面。

  那是她母亲信物存放的地方。

  “这个密室怎么进?”苏念问。

  殷檀摇头:“进不去。密室只有门主本人能打开,门主随身携带一把钥匙,据说那把钥匙的形状是一朵花。”

  花。

  苏念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个花形印记。

  她想起沈昭说过,那是万蛊门的标记,每个被掳走的孩子身上都有。但那不是普通的标记——那是钥匙的形状。

  “我身上的印记,就是那把钥匙。”苏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殷檀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

  “苏念。”她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是普通的试验品。”苏念说,“万蛊门在我身上花了很大的功夫,不是要拿我做药引,是要把我做成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密室的活钥匙。”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燕七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看得懂所有人的表情:“你们别都摆出这副脸啊,这不是好事吗?苏念身上就有钥匙,那我们直接进去开门不就完了?”

  “哪有那么简单。”沈昭苦笑,“如果苏念真的是被设计成‘钥匙’,那她身上一定还有别的机关。也许她一靠近密室就会被门主感知到,也许她需要付出某种代价才能打开门。”

  “什么代价?”燕七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苏念把手按在地图上密室的位置,掌心贴着那张画了无数遍的羊皮纸,感受着殷檀五年来的执念和痛楚。

  “不管什么代价。”她说,“三天后,我会站在那扇门前。”

  ——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在准备。

  沈昭熬了整整两天两夜,配制了上百份解毒散、止血散和金疮药。她的手指被药杵磨出了血泡,但她一声不吭,把每份药分包好,写上用途和使用方法。

  殷檀在调试她最厉害的十二种蛊虫。她把每只蛊虫的状态、特性、克制方法都写在纸上,一式五份,人手一份。苏念注意到她的手指也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燕七在院子里练刀。她把三把刀练了上千遍,直到每一刀的轨迹都精确到毫厘。陆昭昭偶尔指点她几句,虽然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每个建议都切中要害。

  温如兰——现在应该叫她如兰了——在规划路线。她是最擅长布局的人,把整个行动计划细化到了每一刻钟,连撤退路线上每口水井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苏念在做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在写遗书。

  不是给自己写的。她没有亲人,没有牵挂,死了也没人会在乎。她是给沈昭、殷檀、燕七、陆昭昭、如兰写的。如果她死在下面,至少有人能把这封信交给她们的家人。

  她写到燕七的时候,笔停了。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活着回来。记得我答应过教你三招新的,看来要食言了。不过你可以去找陆昭昭,她欠我一个人情,让她教你。”

  她写完最后一封,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吃了一碗馄饨。

  老陈头今天出摊出得早,看见苏念来了,笑呵呵地多给了她几个。苏念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今天的馄饨格外咸。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她把它吃完了。

  ——

  第三天,夜。

  子时三刻,城南乱葬岗。

  五个人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坟包之间,月光惨淡,风声呜咽,像无数亡灵在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不知道是死人身上来的,还是不远处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里来的。

  殷檀走在最前面,她对这个地方最熟悉。她带着她们绕过几座最大的坟包,拨开一片荆棘,露出一块盖着铁板的洞口。

  铁板上刻着一个符号——一朵花。

  和苏念肩胛骨上一模一样的花。

  苏念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她感受到了什么,说不清,像是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呼应。

  “打开。”她说。

  燕七上前,双手抓住铁板的边缘,用力一掀。铁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冷风从里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殷檀第一个跳了下去。

  然后是沈昭、燕七、如兰。

  苏念最后一个。

  她站在洞口边缘,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月光清冷,照着这片埋葬了无数人的土地。她不知道天亮的时候她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但她知道——

  她必须下去。

  苏念纵身一跃,落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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