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渊

  龙是什么?

  许临渊以前没见过,更没当过。

  但现在,在浑浊河底擦拭鳞甲、摆动短尾的他很想唱一句:

  “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没错,许临渊成龙了。

  准确的说,他是从人类转生成了龙的同属生物——蛟。

  蛟者,何也?

  似蛇四足,独角有鳞,龙之属也。

  作为一名已故的古文学硕士,许临渊还是比较了解自己的新身份的。

  不过,了解并不意味着接受。

  穿越成蛟半年多,许临渊的容貌焦虑还很严重。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现在的他都是一只头顶尖角、短尾若蛇的十余米长幼年黑蛟。

  完全看不出皮下身为蓝星人类的灵魂。

  “人还没活明白,就让我当龙属,这不闹吗!”

  对于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又为何会从都市社畜投胎为河中小蛟。

  许临渊起初思考过,后来实在摸不清头脑就放弃思考了。

  但一想到从食物链顶端的智慧人类,沦落到不知是鱼类还是爬行类的生物。

  许临渊还是忍不住叹道:空悲切!

  “唉,不用上班的日子固然爽,只用吃吃吃,可这儿到底没国内那么安全舒适……”

  由于转生后不当人了。

  许临渊非但没有得到半点记忆传承,对自己周身的环境更是陌生无比。

  窝在河里苟了多日,才依稀发觉此界已非故园。

  而是一个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

  半年前,他降临没多久,就在河中撞上修仙者斗法的场面。

  那是一个像今日一般下着大雨的日子。

  雨落狂流,河水奔腾。

  数名修士踏剑而立、碧波斩浪,对付着一条足足有二十米长的妖鳄。

  开局碰上这种大场面,许临渊自然不敢冒头,只窝在河底远观。

  只见刀光剑影,翻滚厮杀。

  一直斗到天昏地暗,妖鳄方才伏诛,却亦有三名修士陨命河中。

  其余修士分了妖鳄庞大的尸身,收了死去修士的储物袋,各自离去。

  得益于这场大战,许临渊多多少少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修仙世界。

  立即从心地定下苟住发育别浪的生存方针。

  幸运的是,妖鳄死后至今,再无人族修士驾临此地,着实让许临渊松了口气。

  也正是少了那能与修士斗法的妖鳄。

  尚且孱弱的许临渊才能在河中稳住跟脚,逐步掌握他生来就有的神妙。

  逢穿必备的金手指,一颗成长型龙珠。

  【龙君:许临渊】

  【当前境界:胎息期大圆满】

  【剩余寿元:二百九十九年】

  【所修仙法:《行甲真水吐纳正法》】

  【治下水域:泾河(青冥不通,灵机破败,亟待修复)】

  【治下臣属:无(对方诚心向龙君发下臣服誓言,登名龙珠之中,即被视为治下臣属)】

  【水域综合评级:九品下级】

  这枚龙珠自转生之日起,便居于许临渊的识海当中。

  不仅为他提供了一份龙属修行功法,令他借以踏入修仙门道。

  更通过心念为他提点信息,给许临渊这位初来乍到的龙属文盲指点迷津。

  “金手指越好用,便越不能叫其他修士觉察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许临渊太懂了。

  修仙界弱肉强食,少一个心眼便会跌入无底深渊。

  自己身怀如此龙属宝贝,要让他人知晓,抽筋扒皮都是轻的。

  许临渊不想沦落到妖鳄那种凄惨下场,自是不去冒险。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数日前,他将《行甲真水吐纳正法》修至大成。

  蛟身中三十六处灵窍统统打通,成就胎息圆满。

  一呼一吸,外界杂气流转诸灵窍,小周天运行一圈,便可将杂气化为灵气在蛟身中二次吐纳。

  既取其精华增补自身,又能以逸散的灵气修复治下水域的灵机,一举两得。

  更坐享三百年的寿元。

  尝到修炼甜头,许临渊兴奋不已,急切寻求境界突破。

  修仙入门的胎息期就能有这般神妙,后面的炼气期,乃至筑基、紫府等上修境界又是何等风采?

  骨子里的修仙热血催促着他。

  可龙珠迟迟没有发下后续的炼气功法,让许临渊无从去修。

  急切地等了几日,许临渊才摸索出来。

  原来龙珠的功法并不白给,需要强化治下的水域、臣属到达一定标准后方可解锁。

  他当初开局绑定泾河评为九品下级。

  要想获得功法,应是要将水域综合评级提升到九品中级,亦或是八品。

  这个难题可把许临渊给愁坏了。

  修复水域灵机是慢工出细活的事,急不得。

  扩充水域面积是他一个胎息期小修难为的事,做不得。

  唯有增强治下臣属可以谋划一二。

  用大白话来讲,强化治下臣属就是要自己收点手下,增强麾下的势力。

  不过许临渊游历泾河,绝望地发现,此地竟灵机破败到只剩他一只开灵智的非人生物。

  曾大战修士的妖鳄或可算上一只。

  它死后,再无一有灵智。

  而没有灵智,意味无法沟通,无法沟通,意味无法诚心发出臣服誓言,无法成为治下臣属。

  这一闭环让许临渊很是头痛。

  常言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妖物臣属没着落,作为两脚兽的人族也是可以考虑的。

  泾河是方圆百里的大河,常年有凡人渔农划船上河心打鱼。

  每到暴雨汛期之际,渔农的数目更多。

  许临渊本计划逮几个下河的渔民,威逼利诱使其臣服。

  怎奈来泾河的渔民实在谨慎,只待在船上用渔网捞鱼,从不下河,令他找不到机会。

  也有主动袭击渔民使其臣服自身的法子。

  不过许临渊不想去做。

  一是容易暴露自身存在,引来修士围剿。

  二是他保留人性,不愿伤及无辜平民。

  “我的臣属何时才能出现啊……”

  许临渊潜在泾河水下游走,忡忡思虑,苦苦等待。

  直到斑驳的水面亮起碎碎微光,倒映出三只渔船的影子。

  “来人了?”

  许临渊漆黑的蛟瞳中难得有了喜色,潜行凑过去。

  这三艘渔船上共有八个人,呈二、三、三的人数分布。

  听他们高声呼喊,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不过语音模糊拗口,不类故乡语言,是此界的土语土话。

  身为异乡蛟的许临渊听不懂具体的原意,只得耐住性子静静聆听。

  从只言片语和渔民举动中慢慢推敲含义。

  ……

  雨水瓢泼,大雾茫茫。

  白沙坞村的年轻渔农陈小甲今早醒得格外早。

  不过卯时,他便喂完家中牲畜,置妥了出船用的蓑衣和渔具。

  听着窗外哗啦的水声和草屋内沉沉的咳声,陈小甲叹口气,煎上汤药,添上半碗米糠给母亲送去。

  “阿娘,这是今天的汤药,您记得喝,饭食也备好了。”

  病榻前,陈小甲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黝黑的脸上硬挤出笑容。

  “孩儿要跟着贺叔他们上泾河心捞鱼,估摸得晚些回来,莫要担心儿子。”

  “呜呜呜……咳咳。”

  母亲虚弱地靠着床,呜咽着想要说什么,却只空空落下两道咳声。

  阿娘的病又重了。

  陈小甲默默偏过头,掩住黯然的神色。

  “要是阿爹还在,家里不会这般难,阿娘的病也一定有得治。”

  他们陈家世居白沙坞,代代渔农,依着泾河捕鱼养鸭为生。

  光景原先不错,算是村中的体面人家。

  逢年过节吃得起肉,孩子上得起村中的庠序。

  可惜半年前,父亲和伙伴下水,叫那河中大鳄吞了,连带家中唯一的渔船一并毁去。

  其后,母亲也因长期劳累患上肺病,到如今已是口不能言、只能卧病在床。

  家中变故,资材耗尽,衙门派下的鱼课却一刻也晚不得。

  身为独子的陈小甲早早下学,接过养家重任。

  只是母亲疾病愈笃,耗资颇多,即使家当抵了个精光也不够。

  不是村里的乡邻或多或少同情些,给了帮助,他们家恐怕早就没了。

  “得再加把劲打鱼了,母亲的病拖不起,鱼课也拖不得……”

  陈小甲辞别母亲,忧心忡忡出了门。

  白雾茫茫,他踏着草鞋,快步在山林间穿行。

  “只求这回,老天爷能发发善心,让我多捞到几条值钱的大鱼。”

  陈小甲在心中暗暗祈祷。

  行过一阵,山路豁然开朗,露出平坦的河岸滩涂。

  上头芦苇飘荡,站了七名披着蓑衣的男人。

  边上水波涟漪不休,大雾缭绕,停着三只点了灯的渔船。

  为首的男人看见陈小甲,朝他招了招手。

  “小甲,跑快点,再晚些水上来,今儿就难出船了。”

  这人正是陈小甲念叨的贺叔,是他父亲的发小,对他们孤儿寡母多有照料。

  这几日,也是贺叔主动捎着陈小甲去泾河捕鱼。

  若非如此,没有渔船的他只能沿着岸边捞些不值钱的虾米小鱼。

  更别提今天这种渔农们期待已久的雨天。

  说这泾河,乃是一条自西向东流淌的古河水。

  西地山高物珍,多是值钱的贵物宝鱼。

  而他们白沙坞村,占在泾河下游河段,水质欠佳、鱼种匮乏。

  只有大雨天,山上的水势涨起,裹着好水好鱼朝下来。

  下游的田地受了好水灌溉,渔户捞了好鱼上街直钱,才能收一波滋养。

  故而,纵使雨天出船不甚安全,在钱货驱使下,还是有不少渔农愿意铤而走险。

  陈小甲登上贺叔的渔船时,雨势又大了几分。

  豆大的雨点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

  “今儿水急,一定机灵着点。”

  水面翻涌着浑浊的浪涛,贺叔站在船头,粗糙的手掌稳稳握着竹篙,低声对陈小甲叮嘱。

  “网撒稳些,小点也没事,勿要贪了鱼获,惹出险来!”

  “晓得了。”

  陈小甲用力点点头,双手攥紧渔网,嘴唇抿得发白。

  不多时,船离岸,人入水。

  三只渔船如浮萍般飘入浩荡无垠的泾河,朝河心冲荡而去。

  艰难划了数个时辰,水势稍息。

  几人寻了区域,丢下碇石停稳船只。

  “哗啦啦——”

  渔网入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在迷蒙不清的雨声里,沉闷而有力。

  网落河中,力是少不得用的。

  陈小甲和贺叔支起渔网,两臂弯下,一摇一晃的,仿若同这河水做拉力赛。

  “小甲!看准了,起!”

  贺叔吆喝出声,臂膀肌肉虬结,猛地将网拉起。

  渔网中银光闪烁,几条巴掌大的青尾和一条四斤重的草鱼扑腾着,水珠四溅。

  “就这点吗?”

  贺叔眯眼,眉头皱起。

  按理说,雨天上泾河,一网少说有几十斤的鱼获。

  今天是头网运气欠佳,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遭了个瘟的,头网竟然空了!”

  “俺这也差不多,老贺呢,你那网收获咋样?”

  其他两只船上的渔农呼喊。

  “都是些杂货,斤数连‘眉毛’都过不了。”

  贺叔沉声回道。

  “眉毛”,泾河渔农对斤数的行话,指代数字里的“八”。

  一网将将八斤,在岸边随手捞两下都比这出的货多!

  “多下几网!兴许是头网没占运!”

  贺叔再度撒下渔网。

  这一回,他特地叫陈小甲朝网里丢了些饵料。

  数刻过去,收了网。

  零零星星多了几只不值钱的草鱼。

  看着鱼儿在网里欢快地游动,饶是贺叔这样好脾气的老渔农也黑了脸。

  “好雨不出好鱼儿,耍人白开心一场!”

  另外几人的情况同样不乐观,甚至更差。

  他们撑住颠簸的渔船,隔空左一嘴右一嘴骂着。

  “天杀的,等了半天,就给看这个?网比老子裤裆还干净!”

  “出这几趟,鱼课的零头都交不上,叫人活个卵!”

  “要俺说,指不定是中游那些缺德的笿子把鱼抓了个干净,净放腌臜流下来。”

  泾河附近已有两月不曾下雨,难得雨天出船,却只有这点可怜货色,也怪不得他们心生怨怼。

  “鱼课、空网、肺病……”

  陈小甲愣愣地看着翻涌河面,不说话,数个简短却沉重的词汇萦绕脑中。

  不知为何,他的眼越来越热,肩越来越沉。

  难受得他想一头栽进这河里。

  “叔,我想下河。”

  翻腾的浪花溅湿了脸颊,陈小甲抬起头,看向贺叔。

  “阿爹生前教过下水的本事,我会的不少……兴许能多捉点鱼。”

  “下河?不成不成!”

  贺叔听到这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种天气的泾河,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绝没下水的可能。

  “泾河水深,谁把握得住?”

  贺叔的声音低了低,带着惋惜,带着后怕:

  “想老陈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稳笃公’,尚且没水过了面,再不能让你这根独苗冒险……”

  在泾河下水捉鱼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白沙坞唯有陈小甲的父亲水性高超,冒得了这个险。

  回回捞得比别人多,比别人好,还因而担起了“稳笃公”的尊称。

  他被大鳄吃了后,泾河的渔农们被吓得停了好几天的船。

  虽说后来,衙门请仙师出手收了那妖鳄,恢复打渔,却再无人敢下深水捞鱼。

  “可是贺叔,交鱼课的日子近了。”

  请求被贺叔拒绝,陈小甲不哭不恼,只是木然地说道:

  “前些天河泊所的税官登门,说交不上这季度的鱼课,便要发配沧州修那拒北城墙……父亲虽走了,课额具存,这税钱是如何都交不完的。”

  闻言,贺叔捏紧了拳头,呼吸粗重,眼神飘向低处。

  他们白沙坞人皆为江东大梁国治下的百姓,凡有所得,无一不需纳税。

  而其中渔农捕鱼,需缴纳四季鱼课,数额多少不定,每一季往往在二两银子上下。

  各家人咬咬牙,不生病、不出事,紧巴过日子还是能交上的。

  怕就怕,正税外那无穷无尽的私征、摊派和转嫁。

  一旦交不齐全,轻则家破人亡,重则为奴为婢、贻害数代后嗣。

  陈家三口人,家富心善、接济乡里,在白沙坞村名声斐然。

  结果一场意外,一场大病,沦落至如此窘迫境地。

  令一十五六岁的孩子寻不到半条活路。

  “叔,让我试试吧。”

  陈小甲脱下蓑衣短衫,不断睁开被雨水拍打的眼皮,倔强的笑了笑:

  “我是‘稳笃公’的儿子,捉鱼的好手,泾河收不了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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