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异常的协同
老焊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摔,金属碰撞声在工棚里回荡了好几圈。他那只机械右手抓起一张皱巴巴的报价单,独眼瞪得像铜铃似的,嘴里骂骂咧咧:“三百信用点换一根T-18机械关节的阻尼杆?黑心商人赵四又坐地起价了,上次还是两百二!”陆铭坐在角落的木箱上,正往嘴里塞着一块干硬的合成蛋白棒,嚼起来像在啃砂纸,但好歹能填饱肚子。他抬头看了老焊一眼,没说话,继续慢慢嚼着。工棚里的空气弥漫着机油和焊锡的味道,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又开始了它每日的抽搐表演。
这根阻尼杆是给百衲右肩关节用的。上次跟天枢级T-05交手的时候,虽然赢了,但右肩的液压缓冲层被震出了裂纹。老焊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是再不换,下一次高强度机动可能导致关节锁死。陆铭心想,锁死就锁死吧,反正百衲本来就不是靠精密运动取胜的。老焊却不这么想,他对待百衲的态度跟对待自己那条机械手臂一样——虽然粗糙,但每个螺丝都拧到了他觉得合适的力度。
说到赵四的报价,老焊越想越气,又抓起那张单子看了一遍,仿佛多看两眼数字就会自己降下来似的。他说赵四这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要是拿着铁穹的采购单去,他二话不说给你打八折。但拾荒者城的人去,他就恨不得把你身上最后一颗螺丝都榨出来。陆铭终于把蛋白棒咽下去了,干得嗓子眼发紧,他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温水。他说要不自己去废墟里找一根,旧世界仓库里这种零件多的是。老焊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不想?可最近铁穹的巡逻范围扩大了,你去那种深度拾荒,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陆铭没接话。他知道老焊说的不是没道理,最近铁穹的巡逻队确实频繁了不少,不只是T-05那种轻型巡逻机甲,连T-12铁锤级都出现过。上次季度集会上老齿轮提改革的时候,好几个拾荒者都抱怨过这事。但陆铭也清楚,坐以待毙不是办法,零件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他把空杯子放下,目光落在工棚另一头被防水布遮住大半的百衲身上。从外面看,这台机甲就是个由各种破铜烂铁拼凑起来的怪物,四四方方的躯干上焊着不同颜色的金属板,关节处露出的管线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蛇。
老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他走到百衲的右腿旁边,蹲下来检查根冠级GS-1生物装甲的菌丝接口。那些从深根教会流出来的生物装甲片确实好用,自修复能力是其他材料比不了的,但问题在于菌丝需要定期修剪和营养液维护。老焊一边用镊子拨弄着装甲缝隙里长出来的细小菌丝,一边嘟囔着说这批营养液也快用完了,上次从铁牙那边买的质量明显不行,菌丝长得歪歪扭扭的。陆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淡绿色的纤维在装甲表面微微蠕动,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严格来说,GS-1确实是活着的。深根教会那帮人把生物技术和装甲工程结合得天衣无缝,菌丝网络既是装甲的自修复系统,也是结构强度的补充。但代价是这种东西娇气得很,温度太高不行,太低也不行,还得定期给它喂食。老焊说他在星环财团干过一段时间——当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见过金蝉级的生物辅助系统,比这个精密一百倍,但理念是一样的。陆铭没追问他在星环到底干什么,老焊每次提到这段经历都是一笔带过,像是在刻意绕开什么。
下午的时候,苏晓来了。她还是戴着那副面具,今天换了个灰蓝色的,上面画着几何花纹。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往老焊的工具台上一倒,哗啦啦滚出来七八个零件和两罐密封的菌丝营养液。老焊的独眼立刻亮了,抓起一罐营养液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批货的成色比铁牙那边的好多了。苏晓靠在门框上,面具后面的声音带着点得意:“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从钢堡的渠道弄来的,铁牙那种二手贩子怎么能比。”
陆铭注意到苏晓今天的情绪不错,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她把面具往上推了推——只推到鼻梁的位置,露出口和下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真正的烟草卷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在废土上,真正的烟草是奢侈品,比合成蛋白棒贵十倍不止。老焊斜眼看她:“哟,阿努比斯小姐今天发财了?”苏晓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做了笔不错的买卖,至于具体是什么买卖,您就别打听了。老焊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低头继续摆弄他的零件。
陆铭接过苏晓递来的半根烟——她总是只抽半根就掐掉,说剩下半根留着下次抽,但从来没见她真的留过。烟草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和废土上到处都是的合成烟草完全不同。他深吸一口,感觉胸腔里暖烘烘的。苏晓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最近铁穹的人在你上次交手的区域又出没了,这次是三台T-05加一台T-12,配置不像是普通巡逻。”陆铭吐出烟雾,问她的消息来源是不是还是那个铁穹通讯频段的截获。苏晓点点头,说她的星环终端最近确实截获了不少铁穹的加密通讯,虽然大部分解不开,但信号流量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老焊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问苏晓有没有截获到具体的坐标或搜索模式。苏晓想了想说,加密通讯里提到了一个编号,反复出现了四次——“锚点-17”。老焊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假装是在拧一个螺丝。陆铭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问。他知道老焊有很多不想说的事,而逼问从来不是他的风格。苏晓也没注意到老焊的异样,她正忙着在终端上翻看什么记录,嘴里念叨着铁穹的搜索范围比上次扩大了将近三十公里。
那天傍晚,老焊一边吃晚饭一边继续念叨零件的事。他的晚饭和陆铭一样是合成蛋白棒,但他额外给自己泡了一杯用旧世界咖啡粉兑的 substitute饮料,味道介于泥浆和醋之间。他咬了一口蛋白棒,嚼了两下就皱起了眉,说这批蛋白棒的口感比上个月那批还差,是不是供货商掺了更多的纤维素。陆铭说可能是保存条件不好,上个月仓库漏水把好几个货箱泡了。老焊骂了一句脏话,说赵四卖零件黑心,卖口粮也黑心,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陆铭没接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蛋白棒。在废土上抱怨口粮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但每个人都忍不住要抱怨,就像是一种仪式。
那天晚上,陆铭照例去城外巡逻。这是拾荒者城不成文的规矩,每隔几天就要派人出去看看周边的情况,既是侦察也是展示存在感。老焊本来不想让他去,说百衲的右肩还没完全修好,但陆铭坚持说只是例行巡逻,不会主动找麻烦。老焊拗不过他,最后往他手里塞了一小瓶应急用的冷却液,叮嘱说要是引擎温度超过警戒线就立刻回来。陆铭把冷却液塞进驾驶舱的储物格,启动了百衲的电源系统。
百衲的启动程序一如既往地磕磕绊绊。首先是原点级能量骨架的低频嗡鸣,那是整个机甲的电源核心,频率稳定在大约12.7赫兹,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然后是根冠级GS-1生物装甲的菌丝网络开始激活,装甲表面的细小纤维舒展开来,发出一种更高频的振动,大约在47赫兹左右。接着是天枢级T-18机械关节的液压泵开始工作,每个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运转频率在83赫兹上下波动。最后是金蝉级SR武器系统的待机自检,电磁线圈发出尖锐的蜂鸣,频率高达210赫兹。四种完全不同的频率在百衲的机体里同时存在,平时互相干扰,让这台机甲的运行数据看起来像是一锅乱炖。
陆铭已经习惯了这种混乱。驾驶百衲就像骑一匹没驯服的野马,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步会怎么动。但正是这种不可预测性,在上次跟天枢级交手的时候成了最大的优势——那些量产型机甲的AI根本无法预判百衲的运动轨迹。他把百衲从掩体里开出来,夜间的废土一片寂静,只有机甲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沉闷地回响。月光把远处的废墟照得惨白,像是一排排巨大的墓碑。陆铭把传感器灵敏度调到最高,显示屏上绿色的扫描线一圈圈地展开。
巡逻的前半段什么也没发生。他沿着拾荒者城西侧的废墟带走了大约十公里,没发现铁穹巡逻队的踪迹,只碰到几只受惊的变异蜥蜴从残垣断壁间窜过。他正打算返航的时候,传感器突然跳了一下——不是铁穹的信号,是另一台机甲的热源反应,距离大约两公里,正在快速接近。陆铭立刻把百衲拉到一栋倒塌建筑的后面试图隐藏,但对方的传感器显然也很灵敏,热源反应没有因为他的隐蔽而消失,反而在调整方向,直直地朝他过来。
不是铁穹。陆铭在显示屏上放大了热源轮廓,这台机甲的体型比T-05小,关节结构也不对——它的运动模式太流畅了,不像是天枢级的标准步态。他想起苏晓提到过最近废土上出没的 unidentified机体,有人说是某个佣兵团的改装型号,也有人说是别的什么东西。对方已经进入了可视距离,月光下隐约可以看见一台灰色的机甲,外形同样是一堆拼凑的零件,但比百衲整齐得多。它的右臂挂着一门改装过的大口径火炮,炮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废土的夜晚其实并不安静。远处的风穿过倒塌建筑的钢筋骨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陆铭曾经听老焊说过,大崩溃之前这里是一座沿海城市,有几十万人口,有港口、有工厂、有完善的供水供电系统。现在剩下的只有混凝土碎块和生锈的钢筋,偶尔还能在废墟深处找到一两个没被完全摧毁的地下室。那些地下室是拾荒者最喜欢的目标——它们通常保存着旧世界的物资,但也可能藏着铁穹布设的感应地雷。
对方没有开火,反而停在了一百五十米外,似乎在评估他。陆铭的手放在操纵杆上,心跳加速了几分。他在犹豫要不要先发制人——百衲的量子中继器已经开始有反应了,屏幕右下角的频率读数在轻微跳动,比平时活跃得多。就在这时,对方忽然发来一条明文通讯,只有一个字:“试。”陆铭愣了一秒,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台灰色机甲已经启动了,速度极快地冲了过来。不是攻击姿态,但也不是友好访问——它更像是在测试什么。
陆铭本能地拉动操纵杆,百衲向左偏转,险险避开了对方的第一下冲撞。灰色机甲擦着百衲的右肩滑过去,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陆铭来不及多想,立刻让百衲转身面对对手,同时启动了金蝉级SR武器的电磁充能。但就在他准备开火的时候,百衲的机体忽然发生了某种他不曾见过的变化——四种不同技术体系的固有频率,在某一瞬间,叠到了一起。
事后回想,陆铭也无法准确描述那个瞬间的感受。驾驶舱的仪表盘上,原本各自为政的四组频率读数——原点级骨架的12.7赫兹、根冠级装甲的47赫兹、天枢级关节的83赫兹、金蝉级武器的210赫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过一样,开始互相靠拢。这不是缓慢的渐变,而是某种共振效应,就像你把四个音叉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敲击其中一个,其他的也会跟着振动。但区别在于,这四个系统的频率原本相差巨大,12.7到210赫兹之间隔着好几个数量级,按理说根本不可能产生共振。
但它确实发生了。陆铭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据,发现量子中继器的输出功率在那一刻突然拉高了一条平滑的曲线,像是一个正弦波被叠加在原来的功率输出之上。这条曲线的峰值频率正好落在四组固有频率的一个公倍数谐波上——具体是多少他算不清楚,但那个数值让整台机甲的运行参数产生了一个短暂的、不可思议的窗口。在这个窗口内,百衲的右臂运动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百分之三十,SR武器的充能时间缩短了零点七秒,甚至连GS-1装甲的菌丝网络都活跃了起来,在关节连接处形成了额外的结构支撑。
这个窗口只持续了不到四秒钟。四秒之后,频率读数重新散开,各自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百衲又变回了那台磕磕绊绊的拼装机甲。但就是这四秒钟,已经足够了。陆铭在共振发生的瞬间凭直觉做出了一个动作——百衲的右拳带着远超规格的力量砸在了灰色机甲的左肩上,对方整台机甲被打得横移了三米多,左肩的装甲板直接凹陷了下去。灰色机甲踉跄着后退,显然没预料到铁棺能有这种输出。它迅速拉开距离,发来第二条通讯:“够了。”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陆铭坐在驾驶舱里,大口喘着气,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仪表盘上的数据记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共振发生的四秒内,百衲的综合输出功率从平时的670千瓦飙升到了1130千瓦,几乎翻了一倍。这个数字不正常。一台由各种破烂拼起来的铁棺,不可能有这个级别的输出。他快速检查了一遍百衲的各系统状态,右肩关节的液压压力正常,GS-1装甲没有新的损伤,SR武器的线圈温度也在安全范围内。共振没有给机体造成任何副作用——至少表面上没有。他把数据记录导出了一份拷贝,塞进飞行服的内袋里,然后操控百衲慢慢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试图搞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试”字让他不安——对方显然知道些什么,或者至少在期待什么。灰色机甲的改装水平很高,比他在废土上见过的任何铁棺都精细,那个大口径火炮的口径他没来得及细看,但后坐力缓冲系统的设计明显不是废土能做出来的。这台机甲的主人是谁?他是在测试百衲,还是在测试自己?陆铭想起苏晓提到过的那些 unidentified机体报告,忽然觉得那些报告可能比他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他让百衲停下脚步,打开外部摄像头回看刚才战斗的录像。灰色机甲在挨了那一拳之后撤退的路线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对百衲突然爆发的输出完全不在预料之中。这说明对方不是在挑衅,而是真的在做某种测试——它以为百衲只会表现出铁棺级别的能力,结果被那四秒钟的共振打了个措手不及。陆铭又看了一遍共振发生时自己的操作记录,发现他在那四秒内的反应速度并没有变快,动作也和平时一样,是机甲本身在替他完成了那些超出常规的机动。这让他更不安了。如果百衲能在某个瞬间自己做出优化判断,那他这个驾驶员到底在干什么?
回到工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老焊还没睡——这老头基本上没有正常作息的概念——正坐在工作台前用放大镜检查一颗微型轴承。陆铭把百衲停好,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直接走到老焊面前,把飞行服内袋里的数据芯片拍在桌上。他说刚才出事了,让老焊自己看。老焊放下放大镜,把芯片塞进读卡器,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了一串串跳动的数据曲线。他看了大概十秒钟,表情就从困倦变成了凝重。
老焊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数据反复看了三遍,还用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共振起始点、功率峰值、频率收敛区间。然后他抬起头,那只独眼直直地看着陆铭,沉默了很长时间。工棚里只剩下那盏灯管的电流声和百衲冷却系统的滴答声。最后老焊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这四个系统产生共振,理论上不是不可能,但概率极低。你得同时满足三个条件——各个系统的固有频率刚好能找到一个公约频率、能量传输效率在那一瞬间达到最优、还有——”他顿了顿,“——一个外部的频率锚点来同步它们。”
陆铭问什么是外部频率锚点。老焊挠了挠他满是灰白的头发,似乎在斟酌用词。他说你把四个完全不同的系统比作四个人,每个人走路的速度不一样。你要让他们同时迈步,要么他们都主动调整节奏,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系统——百衲显然没有;要么就是有个人在外面打拍子,他们跟着那个拍子走。陆铭立刻想到了量子中继器,因为他在战斗中看到中继器的输出功率也出现了异常波动。老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量子中继器确实是最可能的那个“打拍子”的东西,但它本身不应该有这个功能。
这就好比你的通讯终端突然开始调节你的心跳频率一样——技术上也许有某种关联,但正常情况下绝不应该发生。老焊说量子中继器的设计用途是远距离通讯和导航校准,它不参与机甲的动力分配或运动控制。但数据不会说谎,在共振发生的那四秒内,中继器的输出频率恰好处于一个能让四组固有频率产生叠加效应的数值。陆铭问是不是巧合。老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有点不安的话:在工程学里,一次巧合叫偶然,两次巧合叫规律。如果你下次出任务又发生同样的事——那就不叫巧合了。
老焊起身走到百衲旁边,打开了机体腹部的维护面板。他把手伸进去,在密密麻麻的管线之间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一个小型的检测仪器,贴在量子中继器的外壳上读取数据。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中继器的当前待机频率是14.03赫兹,比出厂设定值高了0.33赫兹。这个偏差不大,但对于量子设备来说,任何频率偏移都意味着它正在与某个外部信号进行校准。老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用仪器在中继器外壳的接缝处扫了一遍,又调出了一组更详细的数据。
那组数据显示中继器内部有一个微弱的能量环流,功率只有0.07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存在的本身就不正常——待机状态下的量子中继器不应该有任何内部能量流动。老焊关掉仪器,把数据记录下来,然后重新合上了维护面板。他站在百衲面前背对着陆铭,沉默了至少有半分钟。陆铭等着,没有催他。他知道老焊在做一个决定——不是做不做决定,而是决定说多少。
他关上维护面板,转过身面对陆铭。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粗鲁的老匠人模样,而是一种陆铭很少见到的复杂神情——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下定了的决心。老焊说,有些事他一直没告诉陆铭,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因为说出来也解释不清楚。他说百衲的量子中继器不是普通的废土捡来的货,而是他很多年前从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带出来的。陆铭追问是什么地方。老焊摇了摇头,说这个他现在还不能说,但他可以保证中继器不会害陆铭。
陆铭看着老焊的独眼。那里面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完全的坦荡。他知道老焊说的“不能说”不是在敷衍他,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二十年了,老焊把他从废墟里捡回来养大,教他开铁棺,教他在废土上活下去,从来没让他吃过没把握的亏。如果老焊说不会害他,那大概是真的不会。但“不会害你”和“告诉你全部真相”之间,还有很宽的一段距离。陆铭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老焊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只机械手,力道大得他差点趔趄——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修那根该死的阻尼杆。
第二天一早,陆铭被一阵金属敲击声吵醒。他翻身从吊床上坐起来,看见老焊已经站在百衲旁边忙活了,正在用气焊切割一根变形的支撑杆。工棚的角落里,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老焊的工作凳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茶,正翻看着她的通讯终端。她今天戴的是一副暗红色的面具,看着像干了的血迹,但陆铭知道那只是染料。她看到陆铭醒了,冲他举了举杯子算是打了招呼。
工棚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从破旧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线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远处能听到拾荒者城早市的嘈杂声,有人在吆喝卖零件,有人在讨价还价,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机甲引擎启动的轰鸣。这座由废墟和铁皮搭建起来的城市每天都是这样开始的——吵闹、混乱,但又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陆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吊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了个寒颤。他走到工棚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废土的空气干燥而带着铁锈味,和昨天、前天、以及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陆铭下床走到百衲旁边,看了看老焊的进度。阻尼杆还没换——赵四的货还没到——但老焊在做一些其他的调整,似乎在重新平衡百衲右肩的液压系统。陆铭注意到老焊在关节连接处加了一组额外的减震垫片,用的是从一台报废的WM-G铁罐上拆下来的旧零件。他问这管用吗。老焊头也不抬地说,管不管用等试了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他又嘟囔了一句,说赵四那个王八蛋要是再不发货,他就亲自去钢堡找他算账。苏晓在后面笑了一声,说老焊您去钢堡的话,别忘了帮她也带点东西回来。
趁着老焊干活的间隙,苏晓凑到陆铭旁边,压低声音问他昨晚巡逻怎么样。陆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遇到灰色机甲和共振现象的事告诉了她——当然,他没有提老焊关于量子中继器的那些话,也没有提到“锚点-17”这个编号。苏晓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废土上最近确实有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她说她的终端最近总是捕捉到一些来历不明的微弱信号,频率很低,大约在13到15赫兹之间,刚好是量子设备工作的频段。这些信号不是铁穹的,也不是星环的加密通讯,来源方向指向正南偏西。
陆铭心里动了一下。正南偏西——和之前量子中继器出现方向性脉冲的方向几乎一致。但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说也许是某个旧世界设施的残留辐射。苏晓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说也许吧。她走回工作凳旁边,继续摆弄她的终端。陆铭站在百衲的阴影里,抬头看着机体腹部的维护面板。面板后面就是那个量子中继器,此刻正安静地待在那里,频率读数14.03赫兹,稳稳当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昨晚那四秒钟里,百衲变成了一台完全不同的机甲。四种来自不同势力、不同技术体系的零件,在一个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的频率上达成了共识。如果这真的是量子中继器在“打拍子”,那它是在跟谁对节奏?陆铭不是工程师,他是个开铁棺的拾荒者,这些问题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他只知道一件事——百衲在那四秒钟里的感觉,和他以前开这台机甲的任何时刻都不一样。不是更快或更强那么简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所有零件终于找到了它们应该待的位置。
苏晓端着茶杯凑过来,问老焊需不需要帮忙。老焊头也不回地拒绝了,说他不需要一个情报贩子碰他精密的液压系统。苏晓做了个鬼脸——虽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说老焊您那套液压系统精密个鬼,用铁丝和胶带凑合出来的东西也好意思说精密。老焊哼了一声,说他那不叫凑合,那叫适应性工程学。陆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在别人看来可能不算笑,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很高的赞赏了。
上午十点左右,老焊终于暂停了手里的活,从工棚角落的储物箱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分给陆铭和苏晓。他自己没吃,说是早上吃过了——但陆铭注意到老焊所谓的“吃过”可能就是那杯味道可疑的 substitute饮料。苏晓掰了一小块饼干,在手里转了转,说这饼干的保质期都快过了,吃了会不会拉肚子。老焊白了她一眼,说拉肚子总比饿死强。三个人就在工棚里沉默地嚼着饼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面粉的味道。这种安静在拾荒者城其实很常见——废土上的人习惯了不说话,因为说话需要消耗能量,而能量永远不够用。
中午的时候赵四的货终于到了,是用一台半自动拖车送来的。送货的是赵四手下的一个小伙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紧张兮兮的,一直盯着百衲看。老焊付了三百信用点——他付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割肉——然后让小伙子帮忙把阻尼杆搬过来。陆铭接过零件检查了一下,成色还行,虽然不是全新的,但磨损在可接受范围内。他帮老焊把旧阻尼杆拆下来,换上新的,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两个小时。送货的小伙子在一旁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大概是没见过这种手摇式拆装作业。
换好之后老焊让陆铭启动百衲试了试。机甲的右肩关节恢复了正常的活动范围,液压系统的压力读数也回到了标称值。老焊满意地拍了拍关节外壳,说这下至少能再撑三个月。陆铭在驾驶舱里活动了几下右臂,感觉确实顺畅了不少。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量子中继器的待机频率还是14.03赫兹,没有变化。那个让四组系统共振的外部频率锚点,似乎跟机甲本身的硬件状态无关。它是独立存在的,就像一个远处的灯塔,不管你修不修船,它都在那里发光。
陆铭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送货的小伙子已经走了。老焊正坐在工具台前填写一份维修日志——他每次修完百衲都会记一笔,用的是一本从旧世界学校捡来的笔记本,纸页发黄但还能用。陆铭走过去看了一眼,老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得很清楚。他注意到老焊在今天的记录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右肩T-18关节阻尼杆更换完毕,型号T-18-D3,来源赵四报价300CP。下次争取自己造。”后面那个“自己造”被划掉了,又写上“看情况”。
下午晚些时候,苏晓准备离开。临走前她把陆铭拉到工棚外面,站在百衲巨大的脚掌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她打算今晚去一趟地下交易区。陆铭问去做什么。苏晓说有人出高价买铁穹在废土上的搜索情报,她想试试能不能成交。陆铭皱了皱眉,说这种生意有风险。苏晓笑了笑——至少他猜她是在笑,因为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声音里的轻快骗不了人——她说做情报贩子哪天没风险,关键是风险和回报成不成正比。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心点。苏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拾荒者城蜿蜒的巷道里,脚步声很快就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陆铭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废墟上方逐渐暗淡的天色。晚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尘味和隐隐约约的咸味——那是海的方向。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风里能闻到海的味道,也许是最近风向变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转身走回工棚。
陆铭把维修日志合上,走到工棚门口透气。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百衲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一堵半塌的墙壁上。几个路过的拾荒者冲他点了点头——拾荒者城的人不太热情,但彼此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上装着各种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零碎东西:旧世界的餐具、半瓶墨水、几本泡了水的书。陆铭看了她一眼,想起小时候老焊教他识字用的就是这种泡过水的旧世界课本。
老焊已经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机械右手还握着那把扳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是他自制的义肢待机时的声音。陆铭给他盖了一件旧外套,然后自己也躺回了吊床上。吊床的绳索发出吱呀的声响,头顶的灯管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余光在灯丝里苟延残喘。工棚外面传来拾荒者城夜晚特有的声音——远处有人在争吵,更远处有台小型发电机在突突作响,偶尔还能听到某个醉汉走调的歌声。这就是废土上的夜晚,嘈杂、粗粝、没有安全感,但又是他们仅有的日常。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回放昨晚的数据。1130千瓦。四秒钟。四组频率在一个点上汇合。量子中继器的14.03赫兹。灰色机甲发来的那个“试”字。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解不开的绳结。他想起老焊说的话——一次巧合叫偶然,两次叫规律。如果下次还会发生,那就不是巧合了。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百衲不只是一台拼凑起来的铁棺。从量子中继器第一次出现异常稳定的频率那天起,这台机甲就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而现在,这个问题自己找上门来了。昨晚的数据已经被老焊看过了,量子中继器的14.03赫兹偏移也被记录在案。不管老焊愿不愿意多说,冰冷的数字已经摆在那里了。陆铭翻了个身,吊床发出咯吱一声抗议。他决定不想了——至少今晚不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阻尼杆刚换好,还需要跑一圈测试,还有苏晓说的那个地下交易区的情报生意也让他有点放心不下。在废土上,你能做的只有过好今天,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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