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加入LK183
回声洞没去成。陆铭把百衲停在矿洞口三公里外的乱石堆后面,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信鸽说的那句话:“你那机甲腿脚不利索,进洞卡住了我们可拽不出来。”他坐在驾驶舱里,嚼着信鸽塞给他的干粮饼,饼硬得像压缩铁板,但里面有盐,这在废土上比弹药金贵。百衲的量子中继器频率在他脑后嗡嗡作响,数字从2.35跳到了2.37,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他没有动那个频率。老焊说过,不懂的东西别碰,碰了你也不知道自己碰坏了什么。
矿洞口被焊过三道钢梁门,最外面那道还带着焦黑的爆炸痕迹,不知道是哪年的事了。信鸽站在钢梁上朝他挥手,那小子瘦得像根竹竿,套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布夹克,胸口缝了一块橙色补丁,上面歪歪扭扭绣着“183”三个字。钢梁门中间的缝隙刚好够一台十五米以下的机甲侧身挤过去,百衲十八米的峰值身高肯定不行,但十二米的压缩姿态刚好能走。陆铭操纵百衲蹲低身体,左膝关节发出那声熟悉的延迟咔哒,像老人起身的骨响。
“来了来了!老赵,人到了!”信鸽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得厉害,这小子嗓门大得跟扩音器似的。矿洞内部比陆铭想象的大得多,主通道宽近二十米,高十五米,顶上挂着一排自制的煤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两侧的岩壁上钉满了铁架子,摆着零件箱、弹药箱、还有几桶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密封罐。空气里有焊锡的酸味、机油的甜腻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霉味,那是深根教会机甲零件特有的菌丝气息。
百衲刚走进主通道,就被人拦住了。一个戴圆形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百衲,又低头看了看写字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WM-X系列拼装机甲,左肩活体组织覆盖率约百分之十七,右臂T-18合金护甲但铆接工艺粗糙,背部能量特征异常。请问驾驶员姓名,有无传染病史,最近一次吃热饭是什么时候?”
“……陆铭。没有传染病。昨晚吃了信鸽给的饼。”陆铭觉得这人的问题顺序很奇怪。中年男人在写字板上记了几笔,点点头:“很好,我是二当家,管后勤、情报和谈判。你先记住三件事:第一,基地里所有消息共享,听到什么说什么;第二,新人是家人,但你得先证明自己值得当家人;第三,吃饭不收钱,但借工具要还,坏了要赔。”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机甲背部的能量波动,我们的监测站已经记录了。不是威胁,但希望你能给个说法。”
陆铭没有立刻回答。二当家也没有等他回答,脚步不停消失在矿道拐角处。信鸽凑过来小声说:“别紧张,二当家就这样,他问一百个人的问题都一样,连顺序都不换。上回有个新来的差点以为要被审讯,吓得差点尿裤裆。”陆铭看了信鸽一眼:“他记了什么?”信鸽耸耸肩:“谁知道,他那本子上写的字比医生开的药方还难认。不过你别担心,二当家这人嘴严,他记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主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穹顶空间,大约有六十米直径,顶上开了一个天窗,清晨的灰白光线从上面漏下来,照在停放的机甲群上。十八台机甲,有的立着,有的半蹲着维护姿态,有的干脆拆了一半零件敞着骨架。它们大小不一、样式各异,但都透着一股子被精心保养的气味——焊缝打光、关节润滑、装甲表面没有明显锈蚀。这和陆铭在外面见过的佣兵团完全不同。废土上大多数佣兵团的机甲看着就像随时要散架,而这里的每一台都像匠人的作品。
穹顶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停着一台黑色的机甲,足有十六米高,线条比周围所有机甲都更锐利,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刀。它的肩甲上有三种不同势力的武器挂点——铁穹制式的速射炮、星环的精确瞄准模块、还有一具陆铭认不出来的宽口径能量发射器。最显眼的是胸口,嵌着一块黯淡的蓝色核心护板,上面的型号标识被人用焊枪抹掉了,但轮廓还在——星环财团的金蝉系列核心护板特征。这台机甲就是MK-Ⅶ裁决者,老赵的座驾。
老赵从裁决者的驾驶舱里跳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在机甲里坐了半夜的人。他三十五六岁,寸头,脸上有几道浅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军装外套,左臂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内侧一枚锈绿色的铁穹旧式军徽——那种大崩溃前最后一批量产的军徽,现在在废土上能卖到三千铁券。他走到百衲面前,抬头看了看,又绕着走了一圈,没有说话。陆铭在驾驶舱里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目光,不是在打量机甲,是在打量驾驶员。
“下来。”老赵说。就一个字。陆铭打开舱门,沿着百衲的身体攀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注意到老赵的眼睛没有看他落地的动作——在看百衲的驾驶舱边缘。那里有两道浅浅的刮痕,是前几天在沙暴里蹭的。老赵看完那两道刮痕,才把目光移到陆铭脸上。他的眼神不算冷淡,但也不热络,像是在估量一块材料的承重极限。
“信鸽说你一个人从城东过来的,路上还帮一个商队赶过沙狼。”老赵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预报。陆铭点头:“三只沙狼,不大,百衲吓跑了它们。”老赵又问:“百衲的左腿关节延迟多少毫秒?”陆铭愣了一下——这不是能肉眼看出来的数据。“大约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毫秒,取决于载荷。”老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比我预估的少四十毫秒。要么你调过关节阻尼,要么你驾驶技术比你看起来好。”
这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穹顶另一侧炸开来:“老赵!你他妈又在考新人?上次你把一个开了八年机甲的老手问得尿裤子,人家连夜跑了!”说话的人是个壮得像铁塔的汉子,三十二三岁,光头,脸上的横肉不是因为胖,是因为咀嚼肌太发达。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工装背心,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上全是厚茧——那是常年握操纵杆留下的。他大步走过来,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在砸地。
“铁拳张,”老赵头也不回,“去把你那台铁锤的左履带修了,昨天回来的时候我在通道里看到了三块脱落的履带板。”铁拳张哼了一声:“那不是脱落,那是我在减速的时候故意甩掉的配重板!”老赵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铁拳张举双手投降:“行行行,我去修。”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盯了陆铭一眼,“这小子就是信鸽说的那个开铁棺的?看着不像啊,手太细了。”陆铭把手插进口袋里。铁拳张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老赵等铁拳张走远了才继续说:“铁拳张嘴上没把门,但他看人的眼光不差。你确实不像开铁棺的。”这句话里有试探。陆铭没有接话。老赵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穹顶的灰白光线里散开。他抽烟的姿势很老练,小指微翘,烟气从鼻孔里匀速吐出——这是铁穹军队里常见的抽烟方式,叫‘匀吐’,据说能减少烟气对夜视仪的干扰。
“你那台百衲,”老赵弹了弹烟灰,“背部那个东西,你自己清楚是什么吗?”陆铭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在想怎么回答——说实话还是说半句实话。最后他选了半句:“虚数网络的量子残片,我师父捡的,焊上去当备用中继器。频率最近在升高,但我不确定原因。”老赵的烟停在嘴边,看了他两秒,然后继续抽。他没有追问。这个反应让陆铭稍微松了口气,但也让他更警觉——一个不追问的队长,往往比追问的更危险。
“焊花!”老赵突然朝穹顶侧面喊了一嗓子。一个戴着歪歪斜斜防护帽的男人从一堆零件后面探出头来,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颧骨的旧焊疤,两只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焊接灼伤痕迹,新老叠加,像一幅抽象画。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睛看了陆铭一眼,又看了看百衲,然后整个人愣住了。他叼着的烟掉在地上。
“操。”焊花说。就一个字,但语气里装的重量比铁拳张的一百句话都重。他大步走过来,绕着百衲转了三圈,手指隔空描着那些焊缝和接口,像在读一封信。他的手指停在百衲左肩的活体组织边缘,那里深根教会圣树机甲根冠GS-1系列的深绿色碎片和老焊特有的鱼鳞焊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有机金属混合的纹理。焊花的手指在发抖。
“鱼鳞焊,间距三毫米,走弧偏左零点五度,”焊花的声音哑了,“这是老焊的手艺。整个废土上用这种焊法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他还活着?”陆铭看着焊花的手——那双手和他师父老焊的手一样,被焊枪和高温改变了形状,指节粗大弯曲,像老树的根。他点了点头:“活着。在拾荒者城。”焊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防护帽的帽檐遮住了表情。
老赵走过来,站在焊花旁边,没有催他。穹顶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铁拳张骂骂咧咧修履带的声音,还有信鸽和谁在说笑。矿洞深处有水滴落的回声。这些声音在安静里变得格外清晰,像废土本身的心跳。过了大概半分钟,焊花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陆铭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焊花重新把防护帽扶正,依然歪着,走过来拍了拍百衲的小腿护甲,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老焊那个王八蛋,”焊花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二十年前从铁穹第三研究所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些手艺。我跟他学了三年焊工,他什么都没教我,就教了一样东西——焊缝不是连接两块金属,是让两块金属以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他抬头看陆铭,“你是他徒弟?”陆铭说:“算是。”焊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行。你的机甲我来保养,不收钱。老焊欠我三年的工钱,从他徒弟身上讨。”
老赵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等焊花笑完了,他才开口:“焊花,你带他去领装备,然后安排住处。明天有一趟护送活,让他跟着。”焊花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百衲,突然压低声音对陆铭说:“你那台机甲的左臂能量武器,老焊改过线路对吧?我刚才看到走线的角度了——他把星环的定向能量输出模块接到了废土拼装的能量分配器上,这他妈是拿胶带粘炸弹。能用,但随时可能烧。回头我给你重新走一遍线。”陆铭说好。他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老焊的“回头”通常意味着三个月以后。
下午的时候焊花带陆铭去领了佣兵标配装备:一件凯夫拉内衬的防弹背心、一个急救包、一支手枪和两个弹夹、一部短波通讯器、三天的压缩口粮和两升水。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被保管得很好——急救包里的止血粉是最近半年生产的,通讯器的电池是满的,手枪的枪管擦得发亮。焊花说:“别看装备一般,这是二当家管的,他记账记得比星环的会计还细。你领了什么用了什么都要报,坏了丢了要说明原因。别觉得麻烦,这套规矩救过很多次命。”
陆铭把装备放进百衲的驾驶舱储物格的时候,注意到驾驶舱角落里多了一个小东西——一个用铁丝拧成的小人偶,大约五厘米高,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人形。他不记得自己放过这个东西。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铁丝小人的左臂比右臂粗一倍,像是刻意做的。他把它放回角落,没有多想。可能是信鸽塞的,那小子干这种事不奇怪。
晚饭是在穹顶侧面的灶房吃的。灶房其实就是一块平整的岩壁前面搭了几口大锅,底下烧着废木料和煤块,煮的是一种灰绿色的糊状物,味道介于机油和海带之间。陆铭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不是敌意,是好奇——LK183上一次收新人还是八个月前的事。一个瘦瘦的老头端着碗坐到他对面,头发花白,手指上沾着墨渍,腰间别着一把算盘。
“我叫账房,管钱的,”老头自我介绍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你那台百衲,保养一次大概要多少材料费你有数吗?”陆铭想了想:“老焊以前说,大概一千二到一千五铁券,看情况。”账房的眼珠子转了转,算盘珠子跟着响了一串:“一千五是铁穹的价,废土上能压到九百。焊花的手艺比铁穹的军械师差不了多少,材料费省两成,人工费免了——他说老焊欠他工钱。所以你实际花费大约七百二。按季度保养四次算,一年两千八百八,占我们团年维护预算的百分之零点六。”他喝了一口糊糊,“还行,养得起。”
陆铭觉得这个团的每个人都很有特点。吃饭的时候他观察了一圈:铁壁李坐在最里面,安静地吃,吃完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回自己的机甲驾驶舱里去了——有人说他的驾驶舱里贴着全家福,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才能睡着。老酒壶在灶房角落里喝着不知名的液体,酒壶是个旧军用水壶,壶底磨得发亮。纸牌一个人坐在远处,手里捏着一张自制扑克牌,不停地翻转,纸牌的正反面磨损得厉害。锈钉坐在他对面,右手袖子卷着,露出小臂上淡绿色的菌丝纹路,在煤油灯下像血管一样隐约搏动。
闪烁是最后一个到的。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走进灶房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眼神涣散,走路路线微微偏移,像是踩在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线上。他端了碗糊糊坐下来,吃了一口,突然愣住,抬头看了看四周,好像不认识这个地方。三秒之后他恢复了正常,继续吃。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信鸽小声跟陆铭说:“闪烁偶尔会断片,大概一天两三次,每次几秒到十几秒。他自己不知道。虚数网络的人出来都带这个毛病,神经接口的副作用。别盯着他看,他不喜欢。”
鹰眼是陆铭唯一没有在灶房看到的人。他问信鸽,信鸽往穹顶上方指了指:“上面有个观察哨,鹰眼每天吃完饭就去坐两个小时。不是值班,就是习惯。他以前在星环的时候负责远程侦察,大概是职业病。”陆铭抬头看了一眼穹顶顶部——天窗旁边确实有一个凿出来的小平台,边缘挂着通讯天线和观测设备,但太暗了看不清有没有人。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后脖颈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很轻,像虫子爬过皮肤。他没回头。
第二天清晨五点,老赵把参与护送任务的人召集到穹顶中央。一共五台机甲:老赵的MK-Ⅶ裁决者打头,铁拳张的T-12改装“铁锤”殿后,铁壁李的T-15改装“铁壁”护左翼,陆铭的百衲在右翼,中间是四辆拖车组成的商队。商队的货是废土炼制的粗铜锭和从拾荒者城采购的密封食品罐头,目的地是西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外的风哨站——一个建在旧时代风电站废墟上的小型交易据点。
老赵站在一台拖车的车头上,把一张手绘地图铺在引擎盖上。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信息标注得清清楚楚:路线、水源点、已知的沙匪出没区域、还有三个用红圈标出的“不确定风险区”。他说话的节奏很快,每个句子都不超过十个字:“全程一百二十公里,预计十四小时。中间在枯河床补给一次。风哨站那边有人接应。”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铭:“新人的规矩——第一次出任务跟队走,不单独行动,不主动接战。除非我下令,或者队里有人要死了。听明白了?”陆铭点头。铁拳张在旁边小声嘟囔:“每次都说这句,说了八年了。”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矿洞外的废土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晨雾里。五台机甲排成箭头阵型,商队拖车在中间用钢缆串联起来,像一条笨拙的蜈蚣。陆铭坐在百衲的驾驶舱里,调出导航界面——那是一个老焊手写的路点文件,标注了沿途所有可以利用的地形掩体和视线死角。他不知道老焊什么时候写的这些路点,文件创建时间是十二年前。他师父为他准备的远不止一台机甲。
前六个小时走得顺利。废土在清晨的斜光里呈现出一种荒凉的美感——风蚀的岩柱像倒插的牙齿,沙地上偶尔能看到旧时代的公路残段,沥青开裂的地方长出灰绿色的苔藓。商队拖车在沙地上颠簸,铜锭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通讯频道里主要是信鸽在说话——他在中央拖车上负责联络,嘴巴几乎没停过,从风哨站的罐头价格聊到上次护送时遇到的一只双头沙蜥,聊到铁拳张睡觉打呼噜的声音能把机甲的报警器震响。铁拳张在频道里骂了他三句。
第一次警报来自鹰眼。他没有在阵型里,而是在前方三公里处的高地上用SR-1改装机的观测系统做远程侦察。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的时候,语速平稳、用词精确,带着星环人特有的克制风格:“方位二七零,距离四点七公里,检测到三台机甲的热源信号。型号判断:两台T-8改装,一台不明,尺寸约十四米。移动速度缓慢,约每小时十五公里,沿我们路线平行方向前进。未检测到攻击性姿态,但不排除伏击可能。”这种汇报方式让陆铭想起星环财团的作战通讯记录——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老赵的反应也很快:“铁壁李,左翼收窄二十米。铁拳张,殿后距离拉到一百五十米。百衲——”他停了一下,“保持右翼位置,不要主动脱离阵型。”这个指令的停顿意味深长。正常情况下队长不会专门点名一台机甲的位置,除非他对那台机甲的驾驶员还不放心。陆铭在驾驶舱里调低了推进输出,让百衲的步幅缩小到和商队拖车匹配的速度。左膝关节的延迟在低速下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那三台不明机甲的存在让这个延迟变得危险。
三台机甲在二十分钟后出现在视野边缘。它们没有靠近,保持着大约两公里的距离平行前进,像三只跟着猎物但不急于下嘴的野狗。铁拳张在通讯频道里骂骂咧咧:“沙匪?不像,沙匪没这么耐心。猎人?也不像,猎人不会用T-8那种破烂。”老赵没有回话。他在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走。”五台机甲和商队继续前进,没有人加速,也没有人减速。但所有人都把手指放在了武器保险上。
对峙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三台机甲始终保持着两公里左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鹰眼每隔十分钟报告一次它们的位置和姿态,声音始终平稳如初。直到商队进入一段两侧都是高岩壁的峡谷通道时,情况变了。鹰眼的声音突然快了零点五拍——对星环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情绪波动了:“后方出现第四个热源,距离八百米,正在加速接近。前方的三台同时转向,包抄阵型。是伏击。”
老赵的指令几乎是和鹰眼的话重叠的:“铁壁李,拖车首尾对接,封闭阵型!铁拳张,转身迎后!百衲,右翼展开,掩护拖车侧面!”陆铭在听到指令的瞬间就已经在动了。百衲的右脚踏出一步,身体向右侧旋转,左臂的定向能量武器从折叠状态展开。老焊改装的武器系统启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不正常的电流嗡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焊花说得对,这个线路确实随时可能烧。但它的充能速度比陆铭预想的快了百分之三十,大概是焊花在下午的时候偷偷调过什么。
后方的第四台机甲冲出峡谷拐角的时候,陆铭看清了——一台改装得面目全非的T-8,但右臂被换成了一具大口径动能炮,炮管是旧时代的防空炮管,至少有一百二十毫米。这台机甲的驾驶技术很粗糙,冲进来的时候左右摇晃,显然驾驶员不习惯这种不平衡的武器配置。铁拳张的“铁锤”迎上去,T-12的改装装甲硬接了一发动能炮弹,整个机甲被震得后退了半步,但装甲板只凹进去三厘米。铁拳张在频道里吼了一声:“就这?”然后他的铁锤直接抡了过去。
前面的三台机甲同时开火的时候,陆铭正在做一件老兵才会做的事——他没有立刻还击,而是先把百衲移到了拖车和岩壁之间的缝隙里,用十二米的压缩姿态卡住了一个射击死角。这个位置让前方两台T-8的射击角度被岩壁挡掉了百分之六十,而百衲的左臂能量武器可以通过缝隙进行精确射击。他开了一枪。一道蓝白色的定向能量束从缝隙里射出去,命中了最左边那台T-8的右膝关节。那台机甲的腿弯了,像被抽了筋,侧翻在沙地上。
“好枪法。”老赵在频道里说。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赞美。陆铭没有回应。他已经在调整下一发的角度了。但就在这时,那台不明型号的十四米机甲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它没有攻击商队,也没有攻击陆铭,而是直接冲向了老赵的裁决者。它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不是跑,是跳——每隔两三步就弹跳一次,像石子打水漂,轨迹完全不规则。这种移动方式让老赵的速射炮很难锁定。
老赵的裁决者没有被击中,但也没能击中对方。两台机甲在峡谷入口处纠缠了大约四十秒,裁决者的多武器系统优势在近距离混战中发挥不出来——速射炮的射角受限,精确瞄准模块需要三秒以上的锁定时间,而那台不明机甲根本不给它三秒。最后是铁壁李从侧面撞了上去,他的T-15“铁壁”是整个团最重的机甲,二十二吨的体重直接把不明机甲撞出了峡谷。不明机甲在沙地上翻滚了两圈,爬起来就跑了。另外两台T-8也跟着撤退,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整个战斗从第一枪到最后一个敌人撤退,不超过四分钟。铁拳张的“铁锤”右肩被动能炮弹蹭了一道,装甲板翘起来一块,但不影响行动。商队拖车完好无损,连一根钢缆都没断。铁壁李的T-15正面装甲上多了几个凹陷,他检查了一下,说:“回去让焊花敲敲就行。”老赵站在裁决者的驾驶舱边缘,看了一眼撤退方向,然后让鹰眼继续监控,确认敌人彻底离开后才下令继续前进。
陆铭把百衲从岩壁缝隙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他深呼吸了三次,把手指从操纵杆上松开又握紧,反复几次直到抖动停止。他刚才做的那件事——找到射击死角、精确命中T-8膝关节——在训练里做过无数次,但实战的感觉完全不同。训练里打偏了可以重来,实战里打偏了,拖车后面的人就死了。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铁拳张的声音冒出来,带着一种陆铭辨别不出的复杂语气:“那小子……刚才那枪,是怎么做到的?那个缝隙撑死一米二宽,百衲的武器口径零点四米,容错空间他妈的不到零点四米。在运动中打中一千米外的膝关节?”没有人回答他。老赵在频道里说:“继续走。”两个字。铁拳张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但通讯被切断了。
鹰眼的观察哨报告是在战斗结束后两小时发出的。那时候商队已经出了峡谷,在一片开阔的沙地上重新编队。鹰眼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但内容让陆铭的后脖颈又有了那种被虫子爬过的感觉:“任务记录补充:新成员百衲在战斗中的反应时间为一点二秒,从指令下达到完成战术移动。这个数据……”他停顿了一下,“比我预想的高。另外,百衲背部能量特征在战斗期间出现了一次短暂波动,频率峰值达到2.41GHz,随后回落。持续时间约零点七秒。与已知虚数网络信号特征存在百分之六十三的匹配度。”
老赵听完鹰眼的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通讯频道里只有风声和拖车轮子碾过沙地的沙沙声。最后他说:“记录在案。”然后频道就关了。陆铭坐在百衲的驾驶舱里,盯着量子中继器的频率读数——2.38GHz,比战斗时低了一些,但比昨天早上又高了0.01。那个0.7秒的波动他感觉到了:一瞬间,百衲的整个左半边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不是机械故障的感觉,更像是……有人在敲窗。
傍晚的时候商队到达了枯河床补给点。河床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河底的鹅卵石被风沙打磨得圆滑发亮,缝隙里长着一丛丛灰绿色的硬质草。队员们轮流下车活动身体,铁拳张蹲在河床边啃压缩饼干,嘴里还在念叨:“那一枪,他妈的,那一枪……”他抬头看陆铭,“小子,你以前在哪儿干的?”陆铭正在检查百衲左臂能量武器的线路——战斗中那一枪确实让线路温度过高了。他说:“没在哪儿干过。”铁拳张哼了一声:“扯淡。没在哪儿干过能打出那种枪?你当我脑子被沙子塞了?”
陆铭没有解释。铁拳张也没有继续追问——废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你不说,别人就不问。铁拳张把饼干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百衲面前,仰头看了看那台拼装机甲。他伸手敲了敲百衲的小腿护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这台机甲,”铁拳张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外面看着像垃圾堆,但里面的东西不简单。能量骨架是原点级的吧?整个废土上原点级能量骨架不超过五套。你师父到底什么来头?”陆铭蹲在百衲脚边,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不问来路吗?”铁拳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你小子嘴也硬。我喜欢。”
老赵在补给的时候没有下车。裁决者保持着启动状态,武器系统也没有关闭。陆铭注意到老赵的驾驶舱灯光是暗的——他在里面,但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机甲驾驶舱里,保持战备状态,看着自己的队员在河床边休息。这不像是一个佣兵团长的行为,更像是一个指挥官的习惯——永远不让自己和战场之间隔着一层睡眠。
信鸽趁补给的时候跑过来跟陆铭聊了几句。这小子精神头永远很足,像一只永远不知道累的麻雀。他问陆铭百衲的驾驶舱舒不舒服、武器好不好用、老焊是个什么样的人、拾荒者城最近有什么新鲜事。陆铭一一回答,发现信鸽问的问题表面上随随便便,但每个问题都指向一个具体的方向——驾驶舒适度对应驾驶时长,武器手感对应训练背景,老焊的信息对应技术来源,拾荒者城的消息对应最近行踪。这不是闲聊,这是情报收集。二当家教的?还是老赵交代的?
入夜后商队继续前进。废土的夜晚很冷,驾驶舱的温度开始下降,陆铭把供暖调到中等。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很多,只有鹰眼定时报告前方路况,声音像钟摆一样规律。铁拳张偶尔打一个响亮的呼噜——他把自己的机甲设成了半自动巡航模式,居然在驾驶舱里睡着了。铁壁李在频道里低声提醒了一句:“老张,你的呼噜快把我的通讯器震聋了。”铁拳张含含糊糊回了一句:“那你就聋着。”然后继续打呼噜。
凌晨三点的时候,陆铭注意到一件小事。量子中继器的频率读数从2.38跳到了2.39,然后又跳回2.38,再跳到2.39,像心跳一样有规律地波动。这个波动模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缓慢攀升,现在是在两个数值之间震荡。他记录了这个现象,但没有上报。不是隐瞒,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百衲正在变成一个他越来越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风哨站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个建在旧时代风力发电站废墟上的小型据点,三座倒塌了一半的风力发电机塔架像巨人的骨架一样矗立在荒原上,塔架之间用钢缆和回收板材搭起了简易的建筑群。据点周围有一圈用废弃汽车和机甲零件焊成的围墙,围墙上面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看不清图案。一个拿着望远镜的人在围墙上朝他们挥手。
商队进入风哨站的时候,陆铭把百衲停在围墙外面,和其他机甲一起待命。卸货和交易由二当家和信鸽负责,他们带着三个帮工进了据点内部。铁拳张跳下铁锤,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他走到百衲面前,仰头对驾驶舱里的陆铭说:“嘿,铁棺。第一次出活儿没掉链子,算你过关。回去请你喝酒。”他的语气还是粗砺的,但“铁棺”这个称呼已经从嘲讽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铁拳张叫人外号的方式,叫得越难听说明越认可。
老赵从裁决者上下来,走到百衲前面。这一次他没有绕着看,也没有量尺寸。他站在百衲的脚边,抬头看着驾驶舱,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明天开始你正式编入鹰眼的暗钉分队。”陆铭愣了一下——暗钉分队?他原以为会被编入铁拳张的突击分队或者铁壁李的防御分队。老赵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只是补了一句:“鹰眼会告诉你该做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左臂上那枚锈绿色的铁穹军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陆铭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风哨站的围门后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赵走路的时候,左臂的摆幅比右臂小大约十五度。这不是受伤造成的,是长期避免使用某个动作形成的习惯。一个前MK-Ⅶ裁决者驾驶员,一台准皇帝级机甲,却拒绝神经接口,左臂活动受限。这两个事实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陆铭现在没有足够的线索去拼出那个答案。
他在驾驶舱里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百衲的座椅被老焊改装过,加了废土羊皮和回收海绵的缓冲层,比大多数机甲的驾驶座椅都要舒服。量子中继器的频率在他闭眼的时候又升了0.01,现在是2.39GHz。那个心跳一样的震荡模式还在持续。驾驶舱角落里那个铁丝小人偶在煤油灯的微光下投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左臂比右臂粗一倍。陆铭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在百衲的驾驶舱里放过这个东西。
他从储物格里翻出那枚TK-77通讯模块——老焊的铁盒里的东西。模块的表面很旧,但接缝处有被打开过的痕迹,而且不是最近打开的。这个模块在老焊手里的时候被人拆开过,又重新装了回去。陆铭把模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串极小的数字,小到他需要把驾驶舱照明调到最亮才能看清。那是一组坐标。不是拾荒者城的坐标,也不是回声洞的坐标。他不知道这是谁刻的——老焊?还是更早以前的人?
他把TK-77模块收好,重新打开驾驶舱顶盖,让晨风吹进来。废土的清晨空气干燥冰冷,带着沙尘和某种矿物气息。远处的三座风力发电机塔架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旧时代灵魂的叹息。信鸽从围门里探出头,朝他挥手:“交易完了!二当家谈了个好价钱,铜锭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八!老赵说今晚在风哨站休息,明天回去!”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陆铭挥了挥手作为回应。他的视线越过信鸽,落在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极淡的闪光上——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金属反射阳光。但那个方向没有金属结构,只有一望无际的沙地。
他打开量子中继器的监测界面。频率在那一刻跳到了2.40GHz,然后迅速回落到2.39。那个0.7秒的波动又出现了。和战斗时一样。陆铭的手指停在监测界面上,没有动。远处的地平线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沙地和灰蒙蒙的天空。但他知道那道闪光不是自然现象。在废土上活了二十二年,他分得清风蚀岩片的反光、旧时代玻璃的折射、和某种不属于地表的东西的反射。那道光是从天上来的。或者说,是从天上某个正在朝下看的东西上来的。
他关掉了监测界面,把百衲的武器系统切换回待机模式。现在不是追查这些的时候。他是一个佣兵团的新人,第一天出任务,刚刚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他需要做的是融入这个团队,获取信任,然后找到他需要找的答案。至于百衲背上那个越来越不安分的量子残片、那个他师父没有告诉他的坐标、那个他师父没有提到过的铁丝小人偶——这些都可以等等。在废土上,最值钱的品质不是聪明,是耐心。这是老焊教他的第二样东西。第一样是焊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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