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男人逃出王家老宅三条街后,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双手死死抓着胸口,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敲击声还在继续。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从肋骨里面敲出来。
他驾驭敲窗鬼已经有段时间了。
以前只有他敲别人。
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鬼的敲击被人反打回来,还顺着他的身体继续响。
敲窗鬼失控了。
瘦高男人这次是真的怕了。
他很清楚,一旦这只鬼彻底复苏,他会第一个死。
旁边这两个,也未必能活。
黑伞男人站在旁边,伞面低垂,遮住两人的身影。
折影鬼靠着墙,脸色发青。
他有一截影子断在了王家老宅里,身体里一直有种被拖拽的感觉,像有人用钩子勾住了他的脚后跟。
“救我。”
瘦高男人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它在复苏。”
黑伞男人没有马上动。
他不想救。
王家老宅刚才的反击,让他很不舒服。
那感觉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驭鬼者,更像是误闯进了一件大型灵异物品的范围。
瘦高男人已经被王家盯上了。
救他,很可能把老宅里的东西引过来。
可要是不救,敲窗鬼一旦复苏,今晚他们三个谁都别想安稳离开大东市。
折影鬼咬牙道:“先回去,让会里处理。”
黑伞男人刚要点头,巷子尽头忽然亮起一点灰白灯火。
火光不亮。
但在黑暗里很扎眼。
像有人提着一盏旧灯,慢慢走了过来。
瘦高男人抬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王察灵站在巷口。
黑衣。
脸色有点白。
手里拎着一盏旧灯。
王伯跟在他身后,明显紧张,却没有退。
王察灵看着巷子里的三个人,心里在估算距离。
这里离老宅已经不近了。
再往外,调动王家亡魂会更吃力。
刚才一路追过来,他能感觉到活人灵位传来的冷意越来越重。
但他还是来了。
折影鬼断在老宅里的那截影子,就是一条现成的线。
王家的东西,不是谁碰一下就能算了的。
碰了,就得留下点东西。
瘦高男人声音发紧:“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王察灵看向墙边的积水。
水面上映着一张黑白倒影。
不是瘦高男人的脸。
而是王家老宅走廊上,那截断掉的影子。
“你们留下东西了。”
折影鬼脸色难看。
他现在才明白,断掉的那截影子不是逃命的代价。
是王家顺着找来的路。
黑伞男人没有再等。
他撑开黑伞,墨色黑暗从伞面下扩散开来。
整条巷子瞬间被遮住。
王伯眼前一黑,差点失去方向。
“少爷——”
“站我身后。”
王察灵没有动。
他把指尖夹着的香灰撒进灯火里。
灰白火光跳了一下。
黑暗中,墙面开始浮现一张张模糊的遗像。
不完整,像临时印上去的影子。
但已经足够让黑伞的遮蔽出现漏洞。
他看见了瘦高男人。
对方胸口还在震。
敲击声比刚才更急。
笃笃笃笃笃。
瘦高男人身体抽搐,背后浮现出一只死人手影。
那只手影不断敲打空气。
每敲一下,巷子两侧的窗户就跟着震动。
玻璃上很快出现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所有窗户里一起爬出来。
王伯脸色发白:“少爷,那只鬼要出来了。”
王察灵当然看见了。
他今晚追出来,不是来救人的。
是来夺鬼的。
棺材房还有空棺。
昨天水鬼入棺,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既然有人把鬼送到王家门口,他就没有放走的道理。
但这里不是老宅。
没有完整的祠堂,没有完整的遗像墙,也没有棺材房本体。
只能借一部分规则过来。
王察灵把旧灯放在地上,将随身带来的香灰倒下去。
香灰落地,没有被风吹散,而是在地面铺出一道灰白痕迹。
不像路。
更像一条门缝。
王察灵胸口一冷。
活人灵位又在记账。
但现在停不下来。
他看向瘦高男人。
“爷爷,把它取出来。”
灰白老人从灯火后走出,来到瘦高男人面前。
枯瘦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胸口。
瘦高男人惨叫一声。
胸腔里的敲窗声,被硬生生压住。
那只不断敲击空气的死人手影,从他身体里一点点被剥离出来。
过程很慢。
王察灵看得很清楚。
那只鬼已经和瘦高男人的肋骨长在了一起。
爷爷每往外拖一点,他胸口就凹陷一分。
这是夺鬼。
不是救人。
瘦高男人也反应过来了。
他抬头看着王察灵,眼里刚升起的那点希望,迅速变成怨毒。
“你要我的鬼?”
王察灵没有解释。
在这个世界,解释没意义。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
黑伞男人终于动手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敲窗鬼被夺走。
黑伞一转,伞下黑暗像一口倒扣的井,直接罩向王察灵。
王伯想挡,被王察灵抬手拦住。
王伯上去,只会送死。
“奶奶,关门。”
巷子两头,同时响起关门声。
砰。
砰。
那里本来没有门。
声音响起后,黑暗里却出现了两扇模糊的旧木门。
老太太的灰白身影站在门后,没有攻击,只是把门关上。
黑伞男人脸色大变。
他能遮视线,藏气息,甚至能让一小片空间短暂从感知里消失。
可王家的门一关,伞下那片黑暗就被切成了几段。
他想走。
伞却像卡在了门缝里。
王察灵看在眼里,心里对奶奶的能力又多了一点认识。
关门不只是防守。
也能截路。
“父亲。”
中年男人的灰白影子出现在黑伞男人身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黑伞男人身体一僵。
他感觉自己的活人气息被锁定了。
这比直接袭击更糟。
一旦被锁住,黑伞的遮蔽就废了大半。
伞面剧烈颤抖,黑暗不断翻涌。
王察灵走上前,伸手抓住黑伞的伞柄。
指尖碰到伞柄的一瞬间,手指立刻发黑,像被墨水浸透。
阴冷感顺着手指往胳膊上爬。
王伯急道:“少爷,别碰那东西!”
王察灵没松手。
他心里也怕。
这把伞明显不是普通灵异物品。
碰久了,可能把他整个人都遮进去。
但现在不能退。
敲窗鬼快取出来了。
黑伞不压住,这一趟就会变成半成不成的烂摊子。
王察灵咬牙,把黑伞往香灰铺出的门缝里拖。
“王家的棺材空着。”
“你们偏要送东西来。”
爷爷亡魂把敲窗鬼的死人手影,塞进灰白门缝。
王察灵听见老宅方向传来一声棺盖合拢的闷响。
第二口棺材,关上了。
同一时间,父亲亡魂按住黑伞男人,把他连同那把伞一起拖向另一道门缝。
黑伞男人想切断和伞的联系逃走。
已经晚了。
伞面被强行合拢,像一层黑布,被压进灰白门缝里。
又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第三口棺材合上了。
巷子里的黑暗退去。
瘦高男人倒在地上,胸口凹陷,没了气息。
黑伞男人也不见了,只剩一点墨色痕迹,在香灰里迅速淡去。
折影鬼站在墙边,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张纸。
他没跑。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了。
墙边积水里,他的黑白倒影没有跟着他动。
倒影抬起头,看着他。
像老宅里那截断影,还在拖住他。
王察灵走到折影鬼面前。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指尖还残留着黑色痕迹。
这次外出夺鬼,比在老宅里动手累得多。
王家的规则离开老宅后,变得很重。
每一步,都像拖着一口看不见的棺材。
但效果够了。
两只鬼入棺。
一个活口留下。
王察灵问:“谁让你们来的?”
折影鬼喉咙滚动了一下。
“民间的。”
王察灵看着他,没说话。
折影鬼很快撑不住了。
“遗照会。”
“我们只是收钱试探王家,真正盯上你的,是遗照会。”
王伯脸色一变:“遗照会?”
王察灵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并不意外。
原主记忆里,大东市确实有这么一群人。
他们和照片、遗照、死亡记录有关。
被他们盯上的人,很多时候不会马上死。
而是先在某张照片里出现死相,然后一步步变成照片里的样子。
这种能力很麻烦。
也很适合远程试探王家。
王察灵看着折影鬼。
“你可以走。”
折影鬼愣住。
王伯也忍不住看向王察灵。
王察灵没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
“我不杀你。”
“活人比死人更会传话。”
折影鬼声音发哑:“传什么?”
王察灵道:“告诉他们,王家的东西,不是谁都能伸手。”
折影鬼没再问,转身就逃。
跑得飞快。
像慢一步,就会被身后的影子拖回去。
王伯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低声道:“少爷,放他走,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王察灵转身看向老宅方向。
“麻烦已经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碰过黑伞的位置还在发黑。
活人灵位那边也传来明显的裂痛。
代价不小。
但值得。
王家多了两条规则。
窗户。
遮蔽。
王伯沉默片刻,又问:“遗照会若真来了呢?”
王察灵抬头,看向还没散去的夜色。
“他们最好别只送人来试。”
“王家现在,正缺一张能定生死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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