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供销社,李为民直奔街尾的民爆土产部。
这地方管着林区狩猎用的弹药、雷管、导火索。
是全公社唯一能正经买到猎枪子弹的地方。
推门进去,就瞧见柜台后瘫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脸上盖着张人民日报。
正翘着二郎腿打盹,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同志,我来买子弹。”李为民敲了敲柜台。
半晌,老大爷才慢悠悠把报纸从脸上扒拉下来,斜着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冲得很:
“嚷嚷啥?”
“我要鹿弹和独头弹。”
“有证没?”老大爷把搪瓷茶缸往柜台上一墩,
“独头弹没有,有鹿弹,持大队狩猎证、枪证的,5毛一发,没证的,6毛一发。”
李为民心里暗啐了声真黑。
从怀里掏出那本民族工作联络员证,隔着柜台递了过去:
“您看看这个证,行不?”
老大爷懒洋洋地接过来,翻开一看,封皮上红章密密麻麻,又是旗革委会又是民族事务科的。
他一个土产部的老员工,哪见过这么多头衔的证件,瞬间有点吃不准了,捏着证翻来覆去地看:
“你这证哪来的?章怎么这么多?管用吗?”
“王主任给我办的,还能有假?”
“王主任?哪个王主任?”老大爷稍稍坐直了些。
“王友河呗,我叔跟他熟。”
“嗯?”老大爷收起板着的脸,问:
“你叔是谁?你叫啥名?”
“我叫李为民,我叔叫李崇光。”李为民随口接道。
上次李崇光来,他的确“李叔”叫着,也不算假。
“哎呦!原来是为民小兄弟。”老大爷立马变脸了,瞬间热络起来:
“我说一见到你就觉得投缘,原来是李主任的侄子!我儿子战友的二表姐他老公公就是李主任,说起来咱们算是沾亲带故了!”
“这样啊!”
李为民也打起了哈哈,“怪不得,我一进门就觉得您亲切,原来您是我叔叔儿媳的小表弟战友家的老爷子啊!”
老大爷很高兴,从柜台底下的锁闭铁柜里掏出一盒,往李为民面前一推:
“贤侄!你叫我牛大爷就行!这一盒,我直接送你了!”
“牛大爷,那可不行。”李为民摆了摆手,“我叔最见不得人破坏规矩,上次我们吃牛肉,我都被批评了。”
牛大爷咽了咽口水,心里想着:
乖乖,连牛肉都能吃上,还只是批评,这人大有来头啊!
牛大爷改口:“那这样,这一盒,收你5块!”
李为民心里一盘算,这一盒25发。
有证还得10块呢。
纯批发价了。
他掏出10块钱递过去,把子弹盒揣进棉袄内兜贴身放好:
“来两盒,谢您了。”
“客气啥!以后要用子弹,尽管来!”牛大爷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硬是一路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牛大爷是万分不舍,李为民是一步三回头。
俩人这才依依分了手。
走出大门,李为民又折回了供销社。
手里还剩25块多,得趁着白毛风来之前,能备多少备多少。
他先绕到粮油区,先紧着不用票的议价粗粮来。
家里的粮票都是按人头掐着数发的,细粮金贵得很,可玉米面、高粱米这些粗粮,供销社有议价供应的,不用票。
就是只比凭本的贵上两三分。
他没心疼,直接让售货员称了五十斤玉米面,一毛五一斤,算下来七块五。
够全家四口吃小两个月,哪怕雪封山出不去,也断不了主食。
又凭着家里剩下的油本额度,打了三斤豆油,八毛五一斤,两块五毛五,冬天炼荤油、炖菜都离不了。
末了又称了盐、买了些水果硬糖。
最后,他又给小妹挑了带乘法口诀的铁皮铅笔盒,给老妈拿了一盒雪花膏。
给老爸打了五斤散篓子。
这趟算是齐活。
售货员一样样过秤、打包,噼里啪啦拨完算盘:
“一共二十三块两毛六。”
得,卖狍子的钱,全搭进去了。
浑身上下剩两块三。
还得买一包迎春烟,给冯大爷,又得花两毛八。
他提着大包小包出门,抬头一看,太阳已经擦着西边的山尖了,离和冯大爷约定的四点只剩不到十分钟。
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往公社街口的畜牧站赶,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冯大爷的马车已经套好了,正站在车旁往街口望。
“冯大爷!我来了!”李为民挥着手跑过去。
“哎呦,三儿,咋这么多东西呢?”冯卫国有点担心他,“这天气这东西啊,人说不准,气象站还总报错呢。”
“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寻思多买点。”李为民知道他好心,从兜里掏出买的烟,“冯大爷,这您拿着。”
“不不不,乡里乡亲的,这我不能要!”
李为民强行塞到他手里:“我这以后保不齐,还得麻烦您,您就收下吧。”
“你这孩子!”冯卫国这回没拒绝,人却很高兴,“下次用马车,你吱声嗷!”
“好嘞!”
李为民扶着车帮跳上马车,在草料堆旁坐好。
冯卫国一挥鞭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往红旗大队的方向走去。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白烟。
李为民也到了家。
院门刚吱呀一响,屋里的李庆山就听见了动静,披了棉袄就迎了出来,二话不说接过东西。
父子俩三两下就把大大小小的包裹搬进了屋。
李为民刚把东西往炕沿上一放,就挨个分给每个人。
每个人反应不一。
高玉兰心里美滋滋的,感叹着“儿子长大了。”
李庆山没多言语,但眼睛都快眯成了月牙。
最兴奋的还是李安安,翻来覆去地看,喜欢的不得了。
等稀罕够了,她才掀开盒盖,扒着李为民的胳膊,问:
“三哥,这个2上面怎么有个厂?”
“是二十年后,你上班的地方。”李为民看着那根号,随口说道。
李庆山坐在炕头,笑得满脸褶子:
“厂里上班好啊,林场工人,仨月工资,快赶得上咱全家一年的工分了!”
李为民没忍心拆穿。
自打家庭变故后,小妹哪上过什么学。
去的厂子,给人捡雪糕棒的,辛苦的很。
他收了心思,抬眼看向炕头的父母,开口道:
“爸,妈,我寻思着,趁过年前天还没冷透,再进两趟山。”
此话一出,欢乐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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