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盛会

  三个月后,承天城。

  玄晶站在城门外百丈处,仰头望着这座人族第一圣城,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震撼。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来自龙宫,见过世上最辉煌的宫殿——衔烛城的城墙由万年珊瑚与深海玄铁铸就,高达百丈,绵延千里,阳光穿过海水照在城墙上,能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泽,那是天地间最壮丽的造物之一。他以为人族的城池再宏伟,也不可能与龙宫相提并论。

  但他错了。

  承天城的宏伟,是一种与龙宫截然不同的气魄。龙宫的辉煌是张扬的、霸道的,是龙族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的外化;承天城的宏伟却是内敛的、庄严的,是人族以孱弱之躯对抗天地万物的意志凝结。

  城门前,人流如织。

  有身着青色道袍的仙道修士,有身穿艳丽华服的阴阳道修士,有身穿黑袍、头戴兜帽的神秘人物——那是来自失昼城的代表,还有更多衣着各异、形态万千的散修,背负巨剑的虬髯大汉,手持拂尘的白发老道,腰悬葫芦的游方郎中,甚至有几位貌不惊人的老者,目光开阖间隐隐有电光闪烁,显然是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

  各色人等,应有尽有。街道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灵兽的嘶鸣声、商贩的叫卖声、修士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这是玄晶五百年来见过的最热闹的景象。墨城的日子单调而沉闷,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灰色的死寂中,最大的声响不过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而这里,每一寸空气都在躁动,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命力。他站在人流之中,像是一块被冲上海滩的礁石,有些发懵,也有些隐秘的兴奋。

  “道友,也是来参加承天大会的?”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玄晶回过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笑呵呵地看着他。这男子一身灰色散修装扮,肩头趴着一只皮毛油亮的雪貂,面容算不上英俊,却有一种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的亲和力。

  “……正是。”玄晶不太自然地应了一句。他戴着人皮面具,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几分,听起来比平日更加低沉。

  “在下莫辰,南海散修,专攻阵法符箓。道友怎么称呼?”年轻男子自报家门,语气热络却不过分。

  “玄……青。”玄晶报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化名,“南海散修。”

  “玄青道友也是南海来的?那倒是巧了!”莫辰眼睛一亮,拍了拍肩膀上那只懒洋洋的雪貂,“我也是南海那边的,在海螺岛修炼。道友是哪个岛的?”

  玄晶心念电转,随口道:“一座小岛,说出来道友也未必知道。”

  莫辰哈哈一笑,没有追问。行走天下的散修中,不愿意透露来历的人多得很,这不算什么稀奇事。他自然而然地走到玄晶身侧,两人一同汇入进城的人流。

  入城的过程比玄晶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城门口的守卫只是简单查验了一下他们的身份令牌——那是玄晶提前准备的,用失昼城的伪造秘法做出的假令牌,看上去与真品别无二致。玄晶暗暗松了口气,掌心的汗在袖口上印出了一道浅浅的湿痕。

  进了城,承天城的繁华更加直观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街道宽阔得可以让八辆马车并驾齐驱,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旁建筑的飞檐翘角。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鳞次栉比,每一家店铺的招牌都是用灵石雕刻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莫辰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向导,一路上不断地为玄晶介绍着承天城的种种掌故与趣闻。

  “道友你看那座塔!”莫辰指着城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白玉塔,“那是承天城的阵眼塔,整座承天城的护城大阵就是以它为中枢运转的。据说那座塔上的符文是由初代仙帝亲手铭刻的,共有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四枚,每一枚符文都对应着天上一颗星辰的方位。一旦大阵启动,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四枚符文同时亮起,整座承天城便会被一层星辰之力笼罩,坚不可摧。我这次来承天城,有一半原因就是想近距离观摩那座阵眼塔上的符文——那可都是上古时期的真传符文,现在早就失传了!唉,可惜阵眼塔不对外开放,我只能远远看几眼解解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玄晶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银白色的长发。淡紫色的眼眸。素白的长裙。

  没有。

  人群中什么样的女子都有——有身着道袍的仙道女修,清冷端庄;有衣着艳丽的阴阳道女修,风情万种;有黑袍裹身的失昼城女祭司,神秘莫测。但没有一个是她。

  她也许还没有到。也许已经到了,只是此刻正待在失昼城的驻地中,不会轻易出现在大街上。也许她的身份太高贵,根本不会参加这种街头的闲逛。

  玄晶收回目光,心中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承天城中最为瞩目的三座建筑吸引了。

  第一座是天坛。它位于城池正中央,是一座高达百丈的圆形祭坛,通体由白玉砌成,层层叠叠共九层。每一层的栏杆上都雕刻着不同的星辰图案,越往上,图案越宏大,到最顶层时,整个平台的地面上只刻着一个图案——太极。太极图的正中心,立着一根通天石柱,柱身粗得需要十余人合抱,上面刻满了上古仙帝的铭文。那些铭文在阳光下隐隐发光,仿佛在无声地诵读着什么古老的咒语。

  第二座是仙道盟总坛。位于天坛东侧,是一片巍峨的宫殿群。主殿前方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炉身高达十余丈,炉中常年燃烧着青色的丹火,据说是青叶上人亲自点燃的,已经燃烧了数千年不曾熄灭。

  第三座是玉衡殿。位于天坛西侧,是一座专门为承天大会修建的大型建筑群,用于招待来自各地的与会者。玉衡殿分为三个区域——仙道区、阴阳道区、散修区——各区之间以高墙相隔,互不干扰。仙道区的建筑风格清雅简洁,白墙黛瓦,庭院中种着松柏与青竹;阴阳道区的建筑则精致奢靡,雕栏玉砌,庭院中遍植桃树与牡丹;散修区的建筑最为朴素,只是几排整齐的石屋,但胜在宽敞明亮,干净整洁。

  玄晶被分配到了散修区的一间石屋中。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但对于习惯了墨城生活的他来说,这样的条件已经称得上舒适。莫辰就住在他隔壁,这让玄晶有些无奈——他本来想低调行事,却偏偏交了一个话痨邻居,动不动就敲他的门,“道友道友”地喊他去街上逛。

  但或许,他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五百年来,他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龙宫中没有人愿意与他做朋友,墨城中的妖族对他的态度也只是敬而远之。莫辰虽然聒噪了些,但那份坦率与真诚,是玄晶在妖族中从未感受过的。

  承天大会的第一天,论道环节正式开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落在天坛的顶层平台时,整座承天城便沸腾了。无数修士从各自的驻地涌出,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到天坛周围的广场上。广场上早已搭好了看台。

  玄晶和莫辰一同来到散修区的看台上,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莫辰一坐下便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台上那些宗门长老的来历,如数家珍——“道友你看到那个穿紫袍的老者没有?那是承天城仙道盟的大长老,据说已经活了八千年了,是青叶上人的师兄,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还有那边那个穿红衣的美妇,那是长盈城阴阳道宗的玲珑仙子,你别看她看起来才三四十岁的样子,实际上也几千岁了,是当世最顶尖的几位存在之一……”

  玄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他的目光在对面失昼城的看台上扫过,但那里一片黑袍兜帽,看不到任何人的面容。南祈月是否就在那些黑袍人之中?他不知道。也许她在,也许她没有出席。

  他微微有些失落,然后将注意力转向了天坛之上。

  论道开始了。

  第一位登台的是仙道盟宗主——青叶上人。

  当这位老者从天坛一侧缓步走上顶层平台时,整个广场骤然安静下来。数万名修士同时噤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青叶上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他的须发皆白如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面容却如婴孩般光洁红润,没有一丝皱纹。他身着一袭素青色的道袍,袍上没有刺绣,没有纹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简单到了极致,却正是这种极致,散发出一种返璞归真的大道气息。

  “天地之初,混沌未分。”青叶上人的声音响彻天坛,那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他不是在用嘴说话,而是用天地本身的力量在震动空气,“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辈修士,当以天道为依归。修心养性,斩断七情六欲,方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情欲者,浊气也。浊气下沉,清气上浮。唯有将胸中浊气尽数涤去,方能轻盈如羽,扶摇而上九万里……”

  他的道讲得极为高深,字字珠玑,句句玄机。从大道本源讲到修行法门,从心性修炼讲到天地规则,每一个观点都引经据典,每一种论述都环环相扣。广场上的修士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闭目沉思,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玄晶虽然听不太懂其中那些深奥的仙道术语——龙族修炼体系与人族截然不同,很多东西在他看来如同天书——但青叶上人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场,那种仿佛随手便能引动大道之力的从容,依然让他心中震撼不已。这便是人族最顶尖修士的实力。他的父亲龙帝敖天或许在力量上不输青叶上人,但那种“与天地合一”的境界,却与龙族的霸道截然不同。

  第二位登台的是长盈城阴阳道宗宗主——玲珑仙子。

  如果说青叶上人的登场是一阵清风拂面,让人心生宁静,那么玲珑仙子的登场便是一团烈焰扑面,让人心神摇曳。

  她一袭红衣如火,身姿曼妙,腰肢纤纤,云鬓高挽,金钗斜插。她的容貌艳丽到了极致,是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具有侵略性的美。她一上台,便吸引了在场所有男修的目光,甚至连一些道心坚稳的女修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莫辰在旁边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的道心不太稳”,被玄晶面无表情地用手肘撞了一下。

  “阴阳之道,天地之纲纪,万物之父母。”玲珑仙子的声音娇媚动听,如黄莺出谷,如春风拂面,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之力,“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交合,方能生生不息。诸位道友,修炼之道,不必苦行,不必禁欲。草木尚有雌雄,禽兽亦有牝牡,此乃天地之本性,大道之常理。强行斩断七情六欲,不过是逆天而行,自取灭亡。唯有顺应阴阳,调和男女,方能领悟天地至理,成就大道……”

  她的每一个字都与青叶上人针锋相对,但同样言之成理,同样引经据典。她的声音中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她的话。仙道区的看台上传来几声冷哼,阴阳道区的看台上则掌声雷动,两派之间的隔阂与对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玄晶听着她的讲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说仙道是“斩情”,阴阳道是“纵情”,那失昼城又是什么?铁渊教给他的失昼城秘法,既不讲斩断情欲,也不讲纵情声色,它只讲对规则的理解与运用。它是一种更加冷静、更加超然的修炼方式,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观察天地的运作,然后找到那运转的缝隙,将自己的力量楔进去。

  也许,这就是为何失昼城与世无争的原因——他们的道,既非仙道也非阴阳道,而是一条独立的、孤独的路。

  第三位登台的是失昼城的长老。

  那是一位面容枯槁的黑袍老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干瘦的下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铁锈摩擦铁锈,与青叶上人的空灵和玲珑仙子的娇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讲的内容涉及轮回转世、灵魂修炼等玄之又玄的领域,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哑谜——“生者,死之始。死者,生之端。轮回者,天地之枢机也。知轮回者,不惧死生。不知轮回者,虽寿万年亦如朝菌……”

  他的道讲得极为晦涩,在场的大多数修士都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讲到一半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匆匆收了尾,快步下台。像是在躲避什么。

  玄晶眉头微皱。他注意到,那位失昼城长老下台时,步伐虽然平稳,但袖袍中露出的手指却微微颤抖着。那是紧张?还是恐惧?

  失昼城,那座神秘的城池,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论道环节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共有二十余位宗门长老登台讲道,内容涵盖修炼、阵法、炼丹、符箓、医术等各个领域。玄晶每天都在认真聆听,他发现自己对人族的修炼体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人族的修炼与龙族截然不同,但大道的本质是相通的——无论人妖,修炼的终极目标都是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在这规则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莫辰则比他更加兴奋。每当有阵法和符箓方面的长老登台,他便两眼放光,恨不得冲上台去与对方当面请教。这三天里,他光是笔记就记了厚厚的一摞,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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