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又下雨了。
灰蒙蒙的雨丝从铅色的天幕上绵绵密密地落下来,打在黑曜石城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穿城而过,将城门口那面早已褪色的龙纹旗吹得猎猎作响。整座墨城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暗之中,街上行人绝迹,连平日里在码头啄食的几只海鸟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素衣独自一人站在城主府最高处的露台上,没有撑伞。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浸透了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东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层迷雾,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在承天城。
算算日子,承天大会应该已经开始了。人族百年一度的盛事,三城齐聚,万修云集,该是何等热闹的景象。他此刻大概正坐在某处看台上,看着台上那些天之骄子们比试切磋——又或者,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台上。
素衣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极为苦涩的笑意。
他去了,为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白发少女。
素衣看得出来——从那个暮色笼罩的傍晚开始,玄晶的眼神里就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该如何命名的情愫,像是深海中忽然亮起的一粒磷火,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却又固执地不肯消失。
素衣记得那个傍晚。她站在城主府门口等玄晶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从深蓝变成墨黑,久到海风从温热变成冰凉。他终于回来了,身上沾着泥土,眼眶微红,说是埋葬了铁渊前辈。然后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素衣,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就这一句话。没有名字,没有描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素衣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五百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疲惫。那是一种微妙的、陌生的、让她心头忽然一紧的东西。
素衣当时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玄晶不愿意说的事。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替他准备好了晚饭,然后在他入睡后独自坐在厨房里,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失昼城铁渊的女儿,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和一双淡紫色的眼眸。玄晶说起她的时候,语气总是刻意地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素衣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刻意平淡,越说明他在意。
玄晶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从他还是一个蜷缩在破旧襁褓里的婴儿开始,到他在深夜里发着高烧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他整夜整夜地不睡,用自己的寒性灵力为他降温;到她手把手教他认字、写字、辨认灵花异草,看着他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第一个“龍”字时那种油然而生的骄傲;到她在他被玄烈丢进噬龙鲨海域后疯了似的冲进禁海,在血红色的海水中找到他奄奄一息的身体时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惧;到她在二妃殿外磕破了额头替他求情,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衣襟;到她对他说出那句“无论您去哪里,素衣都跟着您”。
五百年。
她看着他褪去稚气,看着他学会沉默,看着他在屈辱中咬着牙不哭出声,看着他在墨城的荒芜中独自坐在城墙上望着海面发呆。他是她的殿下,是她的孩子,是她在龙宫这座华丽的囚牢中唯一的意义。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单纯的——是姐姐对弟弟的疼爱,是母亲对孩子的呵护,是守护者对守护之人的忠诚。除此之外,不该有别的。不能有别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情感悄悄地变了质?
是他在墨城城门前说出“从此以后,这里便是我的家了”的时候吗?那一刻他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让她忽然恍惚了一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孩子了。他长大了。他的肩膀变宽了,声音变沉了,眼神里多了一种坚硬的、让她既欣慰又陌生的东西。
还是更早呢?是在龙宫那间破旧的偏殿里,他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她熬得通红的双眼和鬓边多出的几缕白发,然后闭上眼睛,无声地流泪?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俯下身去亲吻他的额头——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心疼,而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更隐秘的情感。
她将这种冲动压了下去。
她对自己说:你是蛇族的亡国之人,是龙宫中最卑微的侍女,你比他大了几百岁,你有什么资格?他是龙族王子,哪怕再不受宠,身上流着龙帝的血。你呢?你的部落被龙族踏平,你的族人被龙族屠戮,你连做梦都不该梦见他。
这套说辞一直很有效。它像一道无形的堤坝,将她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情愫牢牢地拦在水面之下。她几乎真的相信了,相信自己可以坦然地看着他走向属于他的未来,走向那个白发紫眸的失昼城圣女,走向那个她永远无法踏入的世界。
直到他说要去承天城。
直到他戴上面具,整理好行装,在晨光熹微中跨出墨城城门,回头对她挥手说“等我回来”的那一刻。
素衣站在城门口,微笑着对他挥手,说着“殿下保重”。但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海岸线的晨雾中时,她的笑容像是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缓缓地、无声地,碎裂了。
她转过身,眼泪便落了下来。当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开而心碎时,她便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姐姐了。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告诉殿下?不。她做不到。她宁可将这份感情烂在心底,带进坟墓,也不愿让它成为玄晶的负担。玄晶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个少女,那个在暮色中出现了数十息便在他心中刻下了比她五百年陪伴更深的印记的女子。
素衣不恨她。她甚至希望她是个好人,希望她对玄晶好,希望她能让玄晶幸福。因为玄晶这一生太苦了,他值得最好的。
而她素衣,只需要站在他身后就够了。像过去五百年一样,安静地、沉默地、不求回报地,守护着他。
这就够了。
素衣自嘲地笑了笑,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走下露台,回到自己的洞府。雨水已经将她全身上下浸得通透,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轮廓。她关上门,点亮桌上的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了跳,才勉强稳住身形。
该洗个热水澡了。把这一身的雨水和心事都洗干净,然后好好睡一觉。等殿下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从容淡定的素衣。
她解开衣带,将湿透的外衣褪下,搭在椅背上。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地面上聚成一小滩水洼。她又褪下一件,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锁骨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像是一粒暗红色的朱砂点在了白玉之上。
就在她的手指搭上最后一件亵衣系带的那一刻——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门外轰然袭来。
那气息霸道而暴虐,像是有人将整片海域的重量压在了这间小小的石屋之上。素衣的脸色瞬间惨白。
玄烈。
还没有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房门便被一脚踹开。木质的门板在那狂暴力量的轰击下碎成了数块,碎片四溅,门轴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海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屋内,将桌上的油灯吹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疯狂扭动。
玄烈站在门口。他比三年前更加魁梧了,一身玄色龙鳞战甲在雨夜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肩甲上的龙首浮雕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狰狞。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素衣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迈步跨进门槛,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屋内。墙上挂着玄晶的旧衣,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这是素衣的习惯,哪怕玄晶不在,她也会摆上他的碗筷,仿佛他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玄晶呢。”玄烈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素衣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外出游历,尚未归来。不知二殿下来此有何要事,可否告知素衣,待九殿下归来时转告。”
玄烈嗤笑一声。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这间简陋的石屋中来回逡巡——“就算是这么个破地方,姑且也是父王赐封的,他竟然这么不上心,连人影都见不着。”
“殿下临行前已将城中事务安排妥当,并非疏于——”
“算了。”玄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转身便欲离去。他的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口中还嘟囔着“扫兴”“白跑一趟”之类的话。
素衣的心刚刚稍稍放下,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玄烈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的余光扫过了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湿透的外衣,然后顺着那件外衣,扫过了素衣只着单薄亵衣的身体。雨水将亵衣浸得半透,布料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腰肢与圆润的肩头。她的身段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湿衣一裹,那玲珑浮凸的曲线便再也遮掩不住,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而脆弱的光晕。
玄烈缓缓收回了迈出门槛的脚。他转过身,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原本的意兴阑珊已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一种缓慢燃烧的邪意,如同暗夜中忽然点亮的两簇鬼火。
素衣猛然惊醒。她几乎是本能地抓过椅背上的外衣挡在身前:“二殿下……您……您要做什么?”
玄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缓缓加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玄晶擅离职守,罪不可免。今日既然他不在——”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你,代他受罚。”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鬼魅般欺近。素衣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覆满龙鳞的大手已经扼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她拼命挣扎,但她的那点微末修为在龙族嫡系面前如同一叶浮萍之于万丈惊涛,连一丝浪花都掀不起来。
玄烈不紧不慢地享受着这场“游戏”。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双腕,将她的手臂举过头顶按在石壁上,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拨开她被雨水粘在颈侧的湿发。他的手指粗粝而滚烫,触碰在素衣微凉的肌肤上,像是烙铁按在丝绸上。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炸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倒是有几分姿色,”玄烈凑近她的耳畔,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窝,声音中带着一种戏谑的玩味,“难怪我那废物弟弟走哪儿都带着你。原来不是当侍女用的,是当……”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完的话语中的污秽意味,比任何露骨的词汇都更让素衣感到羞耻。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如同拎起一只毫无重量的布偶,然后重重地将她摔在石床上。脊背撞击在坚硬的石面上,力道之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她还没来得及缓过气来,玄烈那沉重的身体便压了上来,如同一座大山轰然覆顶。
龙族的体温本就远高于人族与蛇族,而玄烈的体温更是比普通龙族更加滚烫。他的胸膛压在她的身体上,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板紧贴着她的肌肤。素衣听到自己的衣服破碎的声音。布帛撕裂的脆响在雨夜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一张上好的宣纸被粗暴地从中扯断。
她的肌肤暴露在洞府冰冷的空气中,又被玄烈滚烫的体温烤得发烫。冷与热在她身上交织,每一寸肌肤都在经受双重折磨。她偏过头,死死咬住下唇,牙齿陷入柔软的唇肉,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味道。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石桌上那半杯被打翻的冷茶上,那是玄晶喝过的茶,是她亲手为他沏的,是她看着他不经意地接过杯子,轻轻啜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看书。茶水的余温早已消散,此刻正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其微弱的、细密的啪嗒声。
原来,有一些温情,是可以像这杯冷茶一样,在短短的一瞬间就被彻底倾覆的。
玄烈的手向上游走。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指节上覆着细密的龙鳞,每一片龙鳞的边缘都坚硬而锋利,像是一排微小的锯齿。这双手抚摸她的方式不带一丝温情,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粗暴——像是在摆弄一件战利品,又像是在查验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逼她直视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残忍的愉悦。“你知道我最期待什么吗?”玄烈凑近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残忍,“不是现在。是那个废物回来之后,看到你的样子。”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抚摸一只被俘获的雀鸟。
“我倒是很想知道,我那位好弟弟,若是知道他最宝贝的侍女……”
他的手缓缓下移。
“沦为了别人的玩物……”
素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在玄烈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的是玄晶那张她看了五百年的脸。她自己可以承受这一切,可以独自消化所有的屈辱与疼痛,可以在深夜里一个人舔舐伤口,然后在天亮时为他端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微笑着说“殿下,您回来了”。
但她不能让他承受这额外的重量。他的路已经够难走的了。
“放开我。”素衣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却带着一种从骨头深处发出的决绝。她的眼神从方才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极深极深的冷,像是一潭被冻结在极夜中的湖,表面平静,内里却是刺骨的寒。
玄烈愣了愣。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低贱的蛇族侍女,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加灿烂,灿烂得像是一个找到了游戏隐藏关卡的顽童。
“有骨气。”他赞道,语气中却满是轻蔑,“我倒是开始理解玄晶为什么留你在身边了。可惜啊——”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骨气这种东西,在床上是最碍事的。”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今天,我就把你的骨气,一块一块地拆下来。”
她感到那只手的律动,带着玩弄的意味,不急不缓,像是在细细品鉴一件唾手可得的战利品。那只手划过了她的锁骨,她的小腹,她的大腿,身体在那粗暴的触碰下寸寸僵硬,每一寸被触碰的肌肤都在尖叫,但她的嘴被死死捂住,那些尖叫只能化作无声的眼泪。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逃,逃,逃。
但是,她无处可逃。
石床冰冷而坚硬,她的脊背贴在上面,像是贴在一块巨大的冰块上。但玄烈却是滚烫的,冷与热在她身体的两面同时作用,像是将她夹在冰与火的夹缝中反复煎熬。
她的眼泪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淌过被牙齿咬得发白的嘴唇,咸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口腔。
她闭上了眼睛。
殿下。殿下。
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喊着他。那个她相伴了五百年的人,她用一切去护着的人,她不敢说爱但确实爱着的人。
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将将她彻底吞噬的那一刻——
一道锋利的寒意,毫无预兆地,抵在了玄烈的后颈。
那寒意极为尖锐,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刺入冰水,停在玄烈后颈龙鳞缝隙之间——那是龙族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再前进数寸,便是脊骨之间的命门。
“二哥。”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声音不高,却比那根抵在后颈上的冰刺更加锋利。
“好兴致啊。”
玄烈的动作骤然凝固。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与门外的来者正面相对。
龙王七女,玄瑶。她一袭冰蓝色长裙站在雨幕之中,雨水在她周身三尺之外便已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脚边,没有一滴能沾湿她的衣角。她的面容冷峻如冰雕,一双暗金竖瞳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屋内这场不堪入目的闹剧。
“玄瑶。”玄烈的声音沉了下来。
“父王不放心你,派我来跟着你,”玄瑶的语气波澜不惊,目光在石桌上瑟瑟发抖的素衣身上一掠而过,“看来是对的。今日这么大的事,你也敢在此处松懈。”
玄烈眉头微皱,冷哼一声,松开了对素衣的压制,直起身来,草草披上战甲外袍。
“不过是个侍女,七妹倒真是好心肠。”他的语气慵懒而满不在乎,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从玄瑶身侧大步迈过门槛,带起一阵腥风,化作一道暗金色遁光消失在雨幕之中。
石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素衣从石桌上滑落,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蜷缩起身体,用残破的衣物遮掩着被撕碎的自尊,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淌下。
“……七殿下。”她的声音沙哑而细弱,“谢谢。”
玄瑶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玄晶呢?”
“殿下……外出游历未归。”
玄瑶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几日后,失昼城方向恐怕会有一场大战。玄晶回来后,你带着他暂时远离此地,以免受到波及。”
素衣猛然抬头,瞳孔骤缩:“失昼城……大战?”
但玄瑶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门外的雨幕之中。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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