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阴霾

  “圣女大人。”

  南祈月刚走下擂台,尚未来得及处理手臂上那道仍在渗血的剑痕,两名黑袍祭司便快步跟了上来。她们的脚步急促而压抑,黑袍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无声的暗影。其中一人凑到南祈月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一番。

  南祈月的脸色变了。

  五百年来,失昼城的祭司们从未见过这位以清冷著称的圣女露出这样的表情。她猛地转头看向那名祭司,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利,像是冰面上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

  “当真?”

  “千真万确。”另一名祭司的声音微微发颤,“龙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破开护法大阵。城中的消息刚刚传来——大长老和三长老已经参战了,但局势……很不乐观。”

  南祈月闭上眼睛,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已看不到任何惊慌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她的手不再捂着伤口,而是垂在身侧,指尖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破碎的青金石地面上,她却浑然不觉。

  “你们两人,”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立刻去求见青叶上人和玲珑仙子,将此事告知。”

  “是!”

  两名祭司转身欲走。

  “等等。”

  南祈月叫住了她们。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闪烁不定,像是在脑海中飞速地推演着什么。破开护法大阵——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失昼城的护法大阵是初代城主亲手布置,融合了轮回诀的精髓,龙族若是以蛮力强攻,至少需要数月才能撼动其根基。但此刻失昼城的大部分精锐都在承天城参加大会,龙族偏偏挑选了这个时间点动手......

  而护法大阵的破绽,只有修炼过失昼城核心秘法的人才能洞悉。

  南祈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但她没有说出口。眼下不是追查真相的时候。

  “南湘,南莹。”她叫住了那两名祭司,“你们二人继续留在承天城,正常参加祭天仪式。不要让他们知道失昼城的事——任何人都不行。就说我因比试中受伤,无法出席祭天,先行告退了。”

  “圣女大人……”

  “这是命令。”南祈月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失昼城遇袭的消息一旦传开,人族内部必然生乱。届时不需要龙族动手,我们自己便会分崩离析。”

  两名祭司对视一眼,同时跪地行礼,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领命。”

  “全速返回失昼城。”

  南祈月踏上传送阵法的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与此同时,南海深处,失昼城。

  迷雾一如既往地笼罩着这片永恒不见太阳的海域,但今日的雾与往日不同。往日那层乳白色的海雾终年不散,轻柔而神秘,如同一层薄纱温柔地笼罩着这座与世无争的城池。今日的雾却是铅灰色的,厚重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脏了,雾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晕,如同某种沉睡万年的古老存在正缓缓睁开眼眸。

  雾中,阴阳道宗的人马已经集结完毕。

  数百名身着红粉道袍的阴阳道修士无声地立在海面之上,衣袂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片绚烂的桃花瓣铺陈在灰暗的海天之间。他们的气息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不似仙道修士那般清冽孤冷,而是一种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某种暧昧甜腻的气息。数百人同时呼吸吐纳,那甜腻的气息便连成一片,将这片海域原本清冷的海风都染上了一层靡靡之意。

  队伍最前方,阴阳道宗副宗主季道临负手而立。

  他是个极其俊美的男子。面如冠玉,眉若刀裁,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他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锦袍,袍上以金银双色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每一朵牡丹的花蕊都是一颗细小的粉红灵石,在雾中闪烁着幽暗而奢靡的光芒。他的长发没有束冠,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却遮不住那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那笑容很好看,但没有人会觉得那笑容是温暖的。它像是一朵开在腐烂沼泽中的毒花,美丽而致命。

  “副宗主,”一名侍者模样的年轻男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龙族那边得手了。负责看守东侧阵眼的祭司已经被拿下,阵法破解得很顺利。咱们要不要立刻进攻?”

  季道临没有回答。他抬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颌,目光穿过层层迷雾,落在失昼城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火上。他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玩——不急于揭开锦盒,因为等待本身也是一种享受。

  “不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慵懒,“好歹是咱们拿到的失昼城秘法,才让龙族破了护法大阵的。这份功劳,怎么也得让人家好好享用一番吧?就让龙族先去和那几个老怪物拼一拼,咱们在后面看着就好。”

  侍者会意地笑了,“副宗主说得是。让他们去拼。龙族那几个王子公主,个个心高气傲,最是受不得激。等他们和失昼城的长老们拼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那几个被抓的祭司呢?”季道临漫不经心地问道。

  “嘿嘿,都招了。”侍者凑得更近了些,“属下还以为是多么贞洁的烈女呢。就用了一点点手段——合欢散配上魂丝缠,不过几个时辰,就调教得服服帖帖的。什么秘法都吐出来了,连犹豫都没犹豫。”

  季道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些细节并不感兴趣。他的目光在战场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阴道人呢?”

  “那个老怪物啊,”侍者笑道,“当然是四处去抓那些失昼城的美人了。这个老家伙,道行不算高,可是对付女人是真的有一手。他修炼的那门‘合欢锁’,专门克制女修的灵力运转,一旦被锁住,任你修为再高也得任他摆布。听说他营帐里的禁脔比您还多,还真是胆大包天……”

  季道临抬手打断了他。

  “能者多得嘛。”他的语气依旧慵懒,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让侍者立刻闭了嘴,“那个老妖怪,道行确实不怎么样,但论对付女人,我确实自愧不如。不过——”

  他转过头,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直直地看着侍者,嘴角的笑意未变,但声音却陡然冷了几分,像是绸缎中忽然露出一截刀锋。

  “玩归玩。切勿忘了我们是干什么来的。”

  侍者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天亮之前,”季道临一字一顿,声音轻而缓,“务必给我找到邪剑。那是宗主亲自交代的事,若是办砸了——你知道下场。”

  侍者的脸色刷地白了:“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季道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迷雾笼罩的城池。火光在雾中明明灭灭,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摩挲着一枚陈旧的玉简——那枚玉简是他从失昼城叛徒手中得来的,里面记载着失昼城护法大阵的破解之法。为了这枚玉简,他们花了无数年布局,付出了无数筹码与代价。如今,这座千年不破的神秘城池,终于在他面前敞开了大门。

  但邪剑的位置,至今无人知晓。邪剑的封印之地,只有失昼城的城主和几位太上长老才能踏足。

  没关系。季道临微微一笑。只要攻下了失昼城,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撬开那些老不死的嘴。

  城内,已是人间炼狱。

  失昼城的护法大阵在失昼城秘法的破解下如同虚设。那道曾经守护了失昼城千万年的幽蓝色光幕,在龙族第一波攻击中便出现了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随后在龙族精锐的集中轰击下,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琉璃盏般轰然碎裂。漫天的光幕碎片化作万千流星坠落城中,像是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烟花。

  龙族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如入无人之境。他们骑着身披铁甲的海兽,手握寒光闪烁的长戟,龙炎从他们口中喷涌而出,将一栋栋古老的建筑吞入火海。失昼城的守卫仓促应战——那些平日里只负责巡逻和守卫的低阶祭司们,修为本就不及龙族精锐,加上失去了阵法的保护,更是如同纸糊的城墙,一击即溃。

  失昼城的几位长老被以玄烈、玄瑶为首的数名龙族大将围困在主殿之中,无法脱身。

  玄烈化出半龙形态,口中喷射出龙族特有的金色龙炎,将主殿的穹顶轰塌了半边;玄瑶的冰系龙族神通在殿中肆虐,无数冰锥从地面刺出,将几名护法祭司钉死在了墙壁上。

  长老们虽然修为深厚,但面对龙族年轻一代最精锐的几名高手联手围攻,也只能勉强支撑,根本无法分出手来援救其他地方。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地狱的交响乐,回荡在失昼城的每一个角落。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失昼城上空那轮永恒的明月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整座失昼城,这座在迷雾中隐藏了千万年的神秘圣地,此刻正被凌辱,被焚烧,被践踏,被撕裂。

  玄晶是在距离墨城还有半日路程感应到那股波动的。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在骨髓深处,在本命玄晶的每一次跳动中,一种剧烈的、狂暴的、如同海啸般的灵气波动从东方的海面上碾压而来。海水在他脚下剧烈震颤,海面上炸开无数朵细密的水花,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口滚烫的铁屑。

  玄晶的脸色骤变。他猛地拔高身形,冲上高空,向东方望去。

  远方的海面上,火光冲天。

  不是夕阳,不是晚霞,而是真真切切的火焰。那火焰是从城池中燃烧起来的,从那些古老的建筑中喷涌而出,将整个海天交界染成一片狰狞的暗红。火光的映照下,隐隐能看到无数道光痕在空中交错碰撞——那是高阶修士交手时特有的灵光轨迹。每一道光芒闪过,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玄晶依然能感受到那轰鸣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像是有人用一柄无形的巨锤在反复敲击着天幕。

  那个方向。

  玄晶的心脏猛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个方向——是失昼城。

  “失昼城……被袭击了?”

  他悬停在半空中,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失昼城不是与世无争吗?不是从不参与大陆纷争吗?谁敢袭击它?谁又能袭击它?

  龙族。

  这两个字从他心底浮起时,他并不意外。南海之中,除了龙族,还有哪个势力有胆量、有能力去攻打失昼城?

  但他不明白。失昼城与龙族千年来井水不犯河水,虽然毗邻而居,却从未有过任何冲突。龙族为什么要突袭失昼城?父王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偏偏选在承天大会召开、失昼城精锐尽出的时候?

  电光石火间,他想通了。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策划的突袭。龙族知道承天大会的时间,知道失昼城届时城防空虚,知道护法大阵的弱点——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得到了破解护法大阵的方法。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承天城那个夜晚的场景。失昼城的长老在论道环节匆匆下台,黑袍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调转方向,朝着失昼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到了失昼城外,玄晶没有贸然闯入。他在龙宫中长大的经验告诉他,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冲入战场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找到了一座距离失昼城不远的小型荒岛,降落在岛上的礁石群中,用失昼城秘法中的“潜行术”隐匿了自己的身形与气息,然后伏在一块礁石后,向城中望去。

  失昼城的城墙已经坍塌了多处。那些由深海玄铁铸造的城门——传说中从未被攻破过的城门——此刻只剩下一扇歪斜地挂在铰链上,另一扇已经不知去向。城墙上那些守护了城池千万年的符文,此刻已经黯淡无光,像是死去的眼睛。城中的建筑半数以上都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将海面上漂浮的尸骸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尸骸中绝大多数是失昼城的祭司与守卫,但也有少数龙族海兽的残骸。

  龙族的战旗在城墙上飘扬。那是一面暗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条五爪金龙的图腾——龙帝敖天的专属标志。看到那面旗帜,玄晶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某位龙族王子的私自行动,这是龙帝亲自下令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缩到了针尖大小。

  南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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