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见隐

  两道通圣巅峰的气息轰然碰撞。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声音都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吞噬掉的死寂,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最压抑的一息。青木平原上的草木齐齐伏倒,承天城城墙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天空中本来还在缓缓飘移的云层被这股碰撞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撕裂,露出了一个方圆千里的巨大空洞,阳光从空洞中垂直倾泻而下,照在两道对峙的身影上。

  玄晶与玲珑仙子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不过数十丈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碰撞,如同两柄无形的剑,在无声中已经交锋了无数次。

  玲珑仙子率先出手。她的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阴阳金书悬于她头顶上方自动翻开,书页上的符文如同活物般从书页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粉金色太极图案。那太极图案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天地间的情欲之力便被抽离一分,汇入图案正中心那个幽蓝色的漩涡——那是她融合失昼城秘法后悟出的全新力量,将阴阳道的欲望之力与失昼城的轮回之力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术法。整个承天城上空的灵气都在这股力量下剧烈翻涌,城中无数修士只觉得心头一荡,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无数旖旎暧昧的画面,道心稍有不坚者当场便面色潮红、灵力失控。

  玄晶冷哼一声,镇天下横斩而出。漆黑的剑气如同一道撕裂天幕的黑色闪电,重重地劈在太极图案正中。剑气与太极图碰撞之处,虚空寸寸碎裂,露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空间裂缝。那些裂缝中涌出的不是空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混沌的气息——那是天地初开时的鸿蒙之气,是这个世界最原始、最本质的力量。两人的第一次正面碰撞,便将天穹撕开了一道口子。

  玲珑仙子的身形在太极图案后微微一颤,但她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双手猛然一合,太极图案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粉金色的剑光,从四面八方向玄晶缠绕而去。那些剑光的数量多到足以遮蔽半个天空,每一根都蕴含着足以让通圣境强者心神失守的情欲之力。玄晶正要挥剑斩断,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的悸动从心底最深处升起。

  眼前的画面在一瞬间扭曲了。玲珑仙子还在,承天城还在——但一切都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了一般,变得朦朦胧胧、亦真亦幻。然后太极图案与玲珑仙子的身影都消失了,只余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

  虚空深处,走出来两个人。

  第一个人,银白长发,素白长裙,淡紫色的眼眸如同两颗镶嵌在冰雪中的紫水晶。她站在白色虚空的另一端,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情,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依旧是那个在承天城擂台上让他移不开目光的少女。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说出了一句数百年他从未忘记过的话——“你我二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玄晶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个人,从她身后走了出来。青布衣裙,温婉如水的眉眼,鬓边几缕银丝,嘴角一个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念的弧度。她走到南祈月身侧,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用那双他以为再也看不到的眼眸看着他,柔声唤道:“殿下。”

  玄晶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知道这是幻象。他当然知道这是幻象。

  玲珑仙子的阴阳金书能制造出被困者内心最深处的欲望——素衣已经不在了,素衣是他亲手葬在墨城那棵老树下的,墓碑上的字是他自己刻的。南祈月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与他决裂,那句话是她在瀑布洞口对着月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们不在这里。她们不可能在这里。但知道是一回事,承受是另一回事。

  他看到素衣朝他缓缓走来,伸出那只他握了一千年、最后却从他指缝间滑落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她的指尖依旧是那般柔软而温暖,她的笑容依旧是那般包容而宠溺,仿佛在说:“殿下,您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看到素衣身后,南祈月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不再冰冷,而是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而忧伤的光芒。她用那种光芒看着他,就像很久以前在承天城药园边,她对他说“多谢”之前的那一瞬间。

  玄晶松开了握剑的手。

  不是放下了。是松开了。他的手掌依旧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镇天下从他手中滑落,坠向那片无底的白色虚空,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在坠落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如同一颗流泪的流星。

  他看到素衣轻轻依偎在他怀中,将头靠在他肩上,就像在墨城无数个平静的傍晚那样。她的身体依旧是那般温热而娇小,她的呼吸依旧是那般轻柔而均匀。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闻到了那股他以为再也闻不到的淡淡草药香。

  “素衣。”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碎裂的琉璃,“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他的眼泪落在素衣的发间,滚烫的,顺着她的银丝滑落。他看到南祈月也向他走来,她的脚步依旧是不疾不徐的,但她的眼眸中多了某种炽热的、不加掩饰的情感。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与素衣并肩而立——两个他最无法释怀的女子,此刻都温柔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终于归家的孩子。

  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握住她们任何一个人的手,他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永远不再有分离,不再有背叛,不再有失去。他可以用这一身通天的修为,在这片梦境中为自己和她们造一个永远不醒的天堂。

  他的手抬了起来。

  但他没有去握她们的手。他用那只颤抖的手,捡起了坠落在脚边的镇天下。剑入手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力量,而是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像是有一把比他手中剑更加锋利的刀正在一片一片地剜着他的心脏。但他没有放手。他知道,素衣已经不在了。他知道,南祈月永远不会用那种目光看他。他知道,这份温暖,这份柔情,这份他渴望了数百年的一切——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他用剑指着前方,不是指素衣,不是指南祈月,而是指着她们身后那片无穷无尽的白色虚空。

  “我看过更真实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以为我最渴望的是得到什么?”他再向前一步,“不。我最渴望的从来不是得到。是不再失去。”

  镇天下斩落。

  阴阳金书幻境的裂口处,无数道金光如同碎玻璃般向四面八方迸射。但裂口后迎接他的不是玲珑仙子愕然的面孔,而是一面镜子——一面通体暗金、镜面光滑如镜的铜镜,正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镜面上,倒映着他自己劈出的那道剑气。

  玄晶的瞳孔骤缩。阴阳镜。

  他听过这个名字——阴阳道宗从阴阳金书中分离出来的一枚碎片,虽无金书之浩瀚,却在反射攻击上有着独一无二的威能,能将敌人的全力一击原封不动地反射回去。

  而那道被反射的剑气——正以与他出剑时完全相同的速度、完全相同的轨迹,向着他身后龙族大军的军阵斩去。

  他想要收剑,但已经太迟了。

  他的全力一击,通圣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劈开万年冰原的剑气,正斩向他自己的军队。他想冲过去挡住它,但无论他飞得多快、冲得多远,都追不上那道从他自己的剑尖上脱离的剑气。

  那道漆黑的剑气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虚空中无声地划过一道长达数里的弧线,重重地斩落在龙族大军的军阵正中央。

  轰——!

  大地在这一剑之下剧烈震颤,无数龙族战士甚至来不及抬头便被剑气吞没,身躯连同甲胄与兵器一同化为齑粉。数位十二神将正在指挥军阵,他们的修为虽强,但在玄晶全力一击的威力面前如同纸糊——赤霄被剑气余波掀飞数百里,苍渊狂喷鲜血坠入大海,玄冥以自己的巨斧硬挡那道剑气,斧碎人亡。六位神将,连同他们麾下数以万计的龙族精锐,在这道被自己的王亲手斩出的剑气中化作了虚无。

  还有琉璃。

  她正率领一队骑兵从侧翼包抄,尚未接近城墙,便被剑气爆炸的余波从侧面击中。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座山砸中,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被震飞出去。

  她的铠甲在冲击波中碎裂,猩红的大袍如同折翼的蝴蝶般翻飞,碎裂的肋骨刺穿了她的肺叶,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的血雾。她想要稳住身形,但那股力量太过恐怖——那是她父亲的全力一击,是她一生都在仰望却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如今这道高度化为最残酷的武器将她击穿。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距离玄晶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亲悬停在九天之上,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而他身后的军阵正在他亲手斩出的那一剑中崩塌。然后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她坠入了青木平原深处,坠入了那层被剑气掀起的滚滚烟尘之中,不知所踪。

  玄晶悬停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自己亲手劈出的废墟。

  龙族大军的军阵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坑,坑中尸骸堆积如山——龙族的、修罗族的、还有他亲手提拔的几位神将。赤霄半跪在巨坑边缘,左臂已经不见了,龙血从他肩头的断口处汩汩涌出。而在更远处,那道翻涌的烟尘已经吞没了琉璃最后消失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

  玄晶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听到了自己胸膛中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本命玄晶——不是。是更深处的、更脆弱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再碎裂的东西。他闭上眼睛。素衣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是幻境中那张温柔而包容的脸,而是临终前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是她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我们的孩子……叫琉璃……好不好”时的脸。

  他答应过她的。他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琉璃。

  而此刻琉璃坠入了那道烟尘之中,如一枚被飓风从枝头扯落的花瓣。

  他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竖瞳中不再有任何人类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绝对的空,如同深渊在仰望天空。

  就在这一刻,玲珑仙子的声音从高空中传来。

  “趁现在——!”

  她从虚空中现身,阴阳金书翻开到了最后一页。金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幽蓝色符文同时燃烧,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向玄晶轰然射来。承天城城墙上,所有人族长老、宗主——仙道盟的、阴阳道宗的、各大小宗门的——同时出手,无数道灵光、剑气、阵法、符箓,如同暴雨般向玄晶倾泻而去。

  玄晶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向他袭来的攻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枚青灰色的玄晶正在碎裂。

  从他在龙宫偏殿中破壳而出的那一天起,这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暗淡无光的本命玄晶,就是他一切屈辱的根源。他的父亲因为它而抛弃他,他的兄长因为它而欺辱他,整个龙族因为它而视他为废物。后来他用五百年的苦修让它变得明亮,用通圣境的突破让它承载了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但此刻,它正在碎裂。

  然后,在那片碎屑之中,一个新的东西开始成形。不是玄晶。不是龙族与生俱来的力量结晶。而是一颗真正的、跳动的、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心脏。

  龙族不死之心。

  玄晶仰天长啸。

  那啸声不是龙吟。龙吟是威严的、霸道的、居高临下的

  。这声长啸却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古老的声音——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道撕裂混沌的雷霆,如同第一尊神明从沉睡中苏醒时的呼吸。

  承天城城墙上的符文在这声长啸中齐齐碎裂,仙道盟总坛前方那座青铜丹炉中的青色丹火瞬间熄灭,天坛上的白玉栏杆寸寸崩塌。

  方圆万里内所有的生灵——无论人、妖、兽——同时跪伏于地,灵魂深处被某种不可抗拒的意志震慑。那不是威压,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存在——一个生命在超越自身种族极限之后,向整个天地宣告自己的诞生。

  见隐境。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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