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六年级下学期。
说起来,我跟郑老师学二胡和笛子,是从五年级下学期才开始的。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在班上还是年纪最小的——比我大的同学有的十一,有的十二,孙强已经十三了。但我的个子已经开始往上蹿了,虽然还是排在前几个,但至少不像四年级那样站在队尾了。
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拉空弦都吱吱呀呀的门外汉,能完整地拉下几首曲子;短到回头一看,好像昨天才第一次走进郑老师的办公室,接过那支旧竹笛。
这一年半,我的成绩说起来有点意思。
五年级上学期的时候,我在班上还是中不溜,十几名晃悠。那时候我也没怎么使劲,反正小学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上辈子虽然没读大学,但好歹读完了高中。高中的知识都学过,再回头来看小学的课本,那不是跟看小人书一样?别说五年级了,就是直接去参加高考,给我一段时间复习复习,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我不能那么干。
一个在班上排十几名的学生,突然考了第一名,老师会怎么想?同学会怎么想?会不会有人怀疑我作弊?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撞了大运?更麻烦的是,如果考了第一,老师对你的期望就不一样了。下次考第二,就是退步;考第一,是应该的。到时候你得像拉磨的驴一样,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最后把自己累死。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所以我得藏。
五年级下学期,我跟着郑老师学音乐之后,成绩开始“慢慢”往上走。五年级下学期期末,“考进”了前十。六年级上学期,“冲到了”第五名。到了六年级下学期,“稳稳地坐在了”第二名的位置上。
第一名是付小燕。这姑娘是真的能考,语文数学自然门门拔尖。她不知道,她那个第一名,是我让给她的。每次考试,我都会故意做错一两道题,把总分控制在比她低几分的位置。语文的阅读理解,我故意少写一个点;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我故意跳过一个步骤;自然的填空题,我故意空一个最简单的。
我知道这样有点对不起她。但对她来说,考第一名是她的真实水平,是她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冬天棉裤膝盖上全是霜换来的。她值得这个第一名。如果我一个“突然开窍”的人把她挤下去了,她心里会怎么想?她努力了六年,凭什么输给一个以前中不溜的人?
藏拙,不光是保护自己,也是成全别人。
班上也有同学问我:“王翔,你成绩怎么进步这么快?”我就笑笑说:“多做了几道题。”再追问,我就岔开话题。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王翔是第二名”这个事实,不再多问了。
付小燕第一,王翔第二,张磊第三——这三个位置,从六年级上学期开始就固定了,谁也没动过。
文化课稳住了,音乐那边也没落下。
一年半的时间,说不上有多深的造诣,但跟刚开始那个连空弦都拉不稳的自己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刚开始学二胡那会儿,郑老师让我拉空弦,拉了整整两个星期。声音像拉大锯,吱吱呀呀的,我自己听了都头疼。郑老师不急,我也不急。上辈子打了半辈子工,最大的体会就是——有些事急不来。
空弦拉稳了,开始练音阶。do re mi fa sol la si do,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反反复复,枯燥得要命。但郑老师说,基本功不练好,一辈子别想拉曲子。
我信他。
练了大概三个月,郑老师开始教我简单的曲子。《东方红》是第一首,旋律简单,节奏也简单。我磕磕绊绊地拉了一个星期,总算能完整地拉下来了。郑老师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继续练。”
继续练,继续练。练到手指头磨出了茧,练到手腕不再僵硬,练到弓走得稳了,声音不抖了。
到了六年级上学期,我已经能拉《小河淌水》《八月桂花遍地开》这些曲子了。虽然离郑老师那个“圆润饱满”还差得远,但至少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笛子比二胡上手快一些。郑老师说我的气息好,可能是因为每天早上跑步练出来的。吸一口气,能“嘶——”地吐二十五六秒,比一般大人还强。《茉莉花》《采茶扑蝶》这些曲子,我学了几个月就能吹下来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吹了一首《喜洋洋》,隔壁的王大爷听见了,站在墙头喊:“翔子,再吹一个!”
唱歌方面,郑老师说我“嗓子里有东西”。他教我用腹式呼吸,找声音的位置,音乐课上教新歌,他有时候让我先唱一遍给大家听。我站起来唱的时候,班里安安静静的,连郑建都不闹了。
郑老师说我在音乐上“脑子活”。不是说我多有天赋,是说我能听懂他讲的东西,并且能照着做。有些孩子,老师说十句他听进去一句;我说不上听进去十句,但七八句是有的。这跟上辈子的阅历有关系——四十多年的人生,别的本事没有,听人说话的本事还是练出来了一些。
但我在音乐上也藏了。不是故意藏,是水平确实有限。一年半的时间,能把二胡拉到这个程度,在别人眼里已经算“学得快”了。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藏,以我的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我可以学得更快。但没必要。学音乐不是跟谁比赛,是给自己学的。慢一点,扎实一点,比快而不稳强。
六年级下学期一开学,班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小升初的考试定在六月中旬,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了。以前课间大家都在走廊上疯跑、打闹、嗑瓜子、分辣条。现在不一样了,课间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人都在做题。不是老师逼的,是自己急了。
我们班三十七个人,真正能考上镇中的,按往年的比例,也就十来个。剩下的要么去更差的学校,要么回家种田、打工、学手艺。这是现实,谁也改变不了。
王老师有一次在班上说:“你们别觉得还早。三个月一晃就过。现在不抓紧,到时候差一分两分没考上,后悔都来不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怕我松懈。
我没有松懈。
从五年级下学期开始,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没有一天停止过跑步,没有一天停止过练琴,没有一天停止过看书。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能吃苦,是因为我知道——这辈子我有的,就是时间。一天一天地攒,一年一年地攒,攒到最后,总比别人多点什么。
小升初的冲刺阶段,学校组织了三次模拟考。每次我都控制在比付小燕低几分的位置。第一次低了十二分,第二次低了九分,第三次低了六分。分数越来越近,不是我“追”上来了,是我把藏的那几分慢慢放出来的。
我想让大家看到一个“慢慢进步”的王翔,而不是一个“突然爆发”的王翔。这样到了真正的考试,就算考得好一点,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六月中旬,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设在镇上的中心小学。考试那天早上,我爸骑自行车送我去的。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把自行车擦了一遍,链条上了油。我出门的时候,他从灶房里拿出两个煮鸡蛋,塞进我书包里。
“路上吃。”他说。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准考证、两支钢笔、一瓶墨水、一把尺子、一块橡皮,还有那两个鸡蛋。
镇上的中心小学比我们付家庄小学大得多,三层教学楼,操场是水泥的。来考试的学生从各个村的小学来的,乌泱泱的,少说也有两百多人。
我看见付小燕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嘴里念念有词。张磊蹲在花坛边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小人。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不紧张?”
我说:“紧张有什么用?”
他说:“也是。”
三场考完——语文、数学、自然——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考场上我没有再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会的都写上,不会的——其实没有不会的。小学的题,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但我也没有故意考满分,那太假了。一个以前中不溜的学生,小升初突然考了全校第一,谁信?所以我该错的还是错了几道,把总分控制在了一个“进步很大但不算离谱”的范围里。
我爸在学校的铁门外面等着,看见我出来,掐了烟,问:“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前阵子听人说,镇上的初中有一位英语老师,会拉二胡。说是从师范毕业的,在学校的时候学过音乐,二胡拉得不错。全校就他一个人会拉二胡,逢年过节学校搞活动,都是他上台表演。
在我们那个年代的农村,会拉二胡、会吹笛子的人,本来就是凤毛麟角。
小学里头,除了郑老师,整个付家庄小学找不出第二个会拉二胡的。学生里头就更不用说了——蝎子拉屎,独一份。我跟着郑老师学了一年半,在付家庄小学,那是独一个。
到了初中,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好的有限。
镇上的初中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一所中学,从初一到初三,加起来一千多号学生。一千多人里头,能把二胡拉出个调子的,屈指可数。不是说没有,我听说前两年也有学生会吹笛子,被音乐老师看中选进了文艺队。但那是笛子,二胡比笛子难多了。整个初中,能把二胡拉得像样的,估计也就一两个,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不是冲着这个去的。但想到自己这一年半跟着郑老师学的东西,到了初中可能派上用场,心里还是有点高兴。不是虚荣,是觉得——郑老师教我的东西,没白教。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那天我正在白莲河边放牛,李国栋骑着他爸的自行车飞一样地冲过来,老远就喊:“王翔!王翔!成绩出来了!”
我把牛绳系在树上,跑上坡。
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我——是他爸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从学校公告栏上抄下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
语文:91,数学:96,自然:88。总分:275。
付小燕:270。
我比她高了五分。
李国栋说:“你第一!你考了全班第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河对岸都听得见。我赶紧让他小声点。
“有什么好小声的?你考了第一!”
“行了行了,知道了。”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心里有点复杂。这个第一是我“故意”考出来的——不是故意考高,是故意没再压分。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考多少,也想给这一年半的学习画一个真实的句号。
但我知道,这个第一不能声张。
付小燕考了270,比平时低了点,可能是紧张了。如果她知道我比她高五分,心里会怎么想?她努力了六年,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冬天棉裤膝盖上全是霜。我一个“以前中不溜”的人,凭什么考第一?
所以我跟李国栋说:“你别到处说。付小燕平时一直考第一,这次可能没发挥好。你到处说,她知道了不好受。”
李国栋看了我一眼,有点不理解,但还是点了头:“行吧,听你的。”
张磊考了268,第三名。他倒是无所谓,蹲在花坛边上继续画他的小人。
李国栋又说:“你说咱们上了初中,还能在一个班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跟你一个班。”
我说:“那得看分班考试。”
他把纸条塞给我,跨上自行车,说:“走了。”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妈说让你去我家吃饭,晚上。”
我说:“好。”
他骑着车走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站在坡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风把纸条吹得哗哗响。白莲河在下面流着,不急不慢。
第一也好,第二也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用自己的节奏走完了这两年。不快不慢,不张扬不退缩。该学的学了,该藏的藏了,该成全的成全了。
上了初中,又是新的起跑线。到时候还得继续藏,不能太显眼。但也得慢慢把真本事拿出来,不能藏一辈子。藏和露之间,得找到一个平衡。
这个分寸,上辈子我不懂。这辈子,我慢慢学会了。
郑老师送我的那把二胡,就挂在我床头。琴筒是红木的,琴杆笔直,琴弓的马尾白得发亮。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上了初中,找音乐老师接着学。初中的音乐老师比我强,人家是正经科班毕业的。你要是能跟那位英语老师学上两年,比你跟着我强。”
我说:“郑老师,你也不差。”
他笑了,摆了摆手:“别拍马屁。好好练,别把功夫丢了。”
我把二胡装进琴盒,拉好拉链,放在床头。
不会丢的。
这辈子,再也不会丢了。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解开牛绳,牵着牛往回走。
夕阳把整条山路都染成了金色。白莲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
我想起自己在那篇作文里写的话:白莲河弯弯曲曲,流了一百七十八公里,最后汇入长江。
我也要像那条河一样,一直往前走。
不急,但不停。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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