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刮在脸上,细针似的往皮肉里钻,露在外头的手背很快僵得发木。
晨雾翻涌着漫过官道,三枚低阶灵石滚在泥水里,灵光蒙了灰,暗得几乎看不见。几个剑宗外门弟子拦在路上,筑基期的威压沉沉压过来,目光里的戏谑和鄙夷像针,全扎在林尘身上。在他们眼里,这个连气都引不了的杂役,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为首的壮汉刘威跨出一步,嘲弄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粗嗓门劈碎了晨雾:“连炼气一层都摸不着的货色,也敢闯幽谷搏命?这三枚灵石,就当给你随份子,送你上路。”
哄笑声一下炸开,在旷野里滚来滚去。
“刘师兄大手笔啊,三枚灵石换条贱命,稳赚不赔。”
“别人丢的碎渣都当宝贝捡,这人脸早就不要了。”
冷言冷语往耳朵里灌,林尘脊背挺得笔直,肩线纹丝不动。他慢慢蹲下身,带着新旧疤痕的手掌按进泥水里,指尖发凉,把三枚灵石一枚枚捡起来。
笑声更放肆了,有人吹起了口哨。
他攥紧掌心的灵石,又从怀里摸出自己省吃俭用攒的三枚月例,一块儿塞进贴身的衣袋。抬眼扫过众人,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多谢。”
两个字落地,四下的笑声猛地卡了壳,瞬间静了。
刘威脸上的笑僵住。他本等着看这少年羞恼、脸红、气急败坏的样子,可对方眼瞳沉得很,底下像压着东西,看不出屈辱,也看不出火气,只剩一股子冷到骨头里的稳。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他硬压下那点异样,厉声骂道:“废物就是废物,赶紧滚!”
林尘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风扯着他的粗布麻衣猎猎响,腰间锈剑晃来晃去,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被风卷着,渐渐没入白茫茫的晨雾里。
刘威盯着那道单薄的背影,脸上的戏谑一点点褪干净,心口堵着点说不出的烦躁,挥之不去。
天光大亮时,官道到了头。碎石混着荆棘铺满山路,越往前越难走。
林尘脚步不停,边赶路边啃干饼。干粮糙得拉嗓子,干硬地滑进胃里,好歹压下了火烧火燎的饿意,撑着身子不至于脱力。
半个时辰后翻过山梁,一片参天古林撞进眼里。巨木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盘错着遮了天,林子里暗沉沉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
骸骨林——大荒幽谷外围的第一道险地。
腐叶沤烂的腥气混着淡得发腥的血气扑面而来,林尘心神一紧,右手扣住了腰间的锈剑。
剑身上全是锈,刃口还缺了两块,却是他眼下唯一的依仗。
他收了脚步,放轻呼吸踩进去。厚厚的腐叶像海绵,落脚没半点声响。林子里风声呜呜地响,远处时不时传来兽吼,每片黑影里都像藏着东西。
走了没多远,左前方三十步外,树枝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林尘立刻定住,屏住呼吸望过去。
树干后探出来个黑褐硬甲的脑袋,只有幼猫大,细长的口器扎在树干里吸汁——一阶妖兽噬木虫。这东西没毒,可嘴里的涎水腐蚀性极强,沾到皮肉就是烂,连骨头都能蚀穿。
他指节攥得发白,不敢惊动半分,脚底下极慢极稳地往后退。
退出去十步远,他再不犹豫,转身就跑。
可刚跑出几步,头顶枯枝突然断了。
咔嚓!
碗口粗的断木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碎木四溅,巨响惊飞了林子里的鸟,也惊动了暗处的东西。
低沉的兽吼炸开,沉重的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上的腐叶都在抖。
杀机瞬间到了身后。
林尘不敢回头,拼了命往前冲。
斜侧的灌木丛突然炸开,一道黑影窜出来,快得像道闪电——二阶妖兽,铁背狼!
凶悍的气息锁死了他,利爪闪着冷光,能轻易撕碎凡人的骨头。
慌乱中他脚下踩了块松动的碎石,身子一歪,重重摔出去。右腿被粗树根狠狠一勾,撕裂似的疼顺着骨头往上窜,眼前阵阵发黑。
铁背狼纵身扑过来,腥臭的涎水滴在地上,森白的獠牙直奔他喉咙。
生死一线!
林尘攒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偏头。
铛的一声震得耳膜发麻,獠牙擦着他脖子啃进泥里,硬生生凿出个坑,泥土溅了他一脸。
就这一眨眼的空隙,他手腕一翻,锈剑攒着全身的力气,精准扎进了铁背狼最软的左眼窝。
噗嗤。
剑刃没入血肉。
凄厉的狼嚎震得林子都在颤。剧痛让铁背狼彻底疯了,庞大的身子疯狂甩动,一下把林尘掀飞出去。
轰隆!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树干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腥甜一下涌到喉咙口。手里的剑也脱了手,滚出去好几步。
没武器了。
铁背狼忍着疼,晃晃悠悠站起来,剩下的那只独眼红得滴血,滔天的凶气裹着风,再次扑了过来,比刚才更狠。
退无可退。
林尘撑着剧痛的身子没动,盯着越来越近的兽影,等它扑到三尺远的刹那,猛地侧身滑步躲开利爪,同时抄起地上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胳膊上的肌肉绷到极致,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
下一秒,石头狠狠砸在狼眼窝的旧伤上。
咔嚓!
骨裂声刺耳。
铁背狼庞大的身子猛地一颤,四肢一软,晃了晃就要倒。
林尘抓住这一瞬的空档,扑上去整个人压住狼头,一手死死扣住狼嘴不让它咬合,另一只手攥着石头猛砸,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第一下,血肉糊了满脸,狼眼彻底烂了。
第二下,头骨崩裂,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身。
第三下,狼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林尘松了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双手全是温热的兽血,掌心本来长好的旧伤又崩开,血慢慢渗出来。
歇了片刻,他撑着地站起来,捡回滚远的短剑,利落地剥下整张铁背狼皮,折好塞进怀里。二阶妖兽的皮能换不少灵石,在这鬼地方,半点资源都不能浪费。
骸骨林的霸主死了,周遭其他妖兽都缩了起来,再没敢露头的。
林尘理了理衣服,压下浑身的酸痛,继续往大荒深处走。
之后一路没再遇上麻烦。
夕阳西斜,霞光把林子染成一片暗红时,他终于走出了骸骨林。
前方两座山对峙着,中间裂出一道又深又窄的峡谷,像大地被撕开的口子——大荒幽谷,到了。
崖壁上爬满暗红的苔藓,空气里飘着铁锈似的血气,正是赤血草生长的地气。
林尘握紧手里的锈剑,指尖碰了碰衣袋。六枚灵石,一枚还带着体温的感应玉符,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身后,是宗门里唯一的念想,是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的老李头。
身前,是九死一生的绝地,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腥气的冷风,眼底没半点退意,抬脚踏进了幽暗的谷口。
谷里步步是险,寸寸藏杀。
可他早就没退路了。
今天要么带着赤血草回去救人,要么就埋骨在这里,成了这蛮荒里又一具没人记得的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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