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在笼中啼叫着,婉转悠长。
黑漆木门被铜环轻轻地扣了三下。
“谁呀?”文景明一阵疑惑,起身,绕过影壁,缓步走向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文景明探出脸来,打量此人——身穿青白色湖纱道袍,着玄青色浅面靴,腰系红须青玉佩,手拿刻着“文家至宾”四字桃木令牌。正是陆澜。
“灵药仙人!”文景明喜出望外,脸上所剩不多的肥肉堆砌在了一起,他将木门大开,“今儿终于有空来我文家大院坐坐啦?快请进,快请进!”
“哦,虚白兄,我是...来道别的。”陆澜抱有歉意,笑了笑。
文景明刚欲引陆澜入文家大院,听罢此言,背对陆澜,怔住了,一动不动。
“什...什...什么?”文景明缓缓转身,深邃的目光直直刺着陆澜,使他竟有些生疼。
文景明审视着陆澜。这时,他发现陆澜身后站着一位背着竹篓的老人——正是杜秋。
“杜先生?”文景明十分惊讶,“您老也要走??”
“小明猜得不错。”杜秋捋了捋白须,慈祥地笑了笑。
“虚白兄...就此...别过。”陆澜说罢,二人转身,沿着院外下山的小径,缓缓离去。
“二位屡次救我文家于水火之中,如同再造之恩。”文景明犹豫了半秒,跑至院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立于明月山巅,向着远处那缓缓远去的一老一少两个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万分郑重,“我明月山文家家主文景明以自身性命为誓,大恩永世不忘。”
“我文景明在此,等候二位归来,再于文家大院中相谈!”随着画眉一声凄惨的啼叫,文景明的身影竟显得异常悲凉。
......
“父亲!不好了!丹房着火了!”一名二十出头的白衣女子慌慌张张地朝文景明跑来。
“文璇,立刻去叫你三叔,要快!”文景明镇定地命令着,自己则施展法术,凌空一跃,朝文家丹房飞去。
“好...好。”文璇战战兢兢,又慌慌张张地跑向她三叔的寝室。
......
文景明撕开一道透明的虚空裂隙,钻了进去。
文景明从虚空裂隙中钻出,抵达文家丹房前。
乌烟缭绕,丹炉消失,存余的丹药也不翼而飞。
文景明赶忙冲进火场,将余下一切所能补救的东西通通收进储物袋。
这时,他看见丹房的一角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在闪烁——是赤煞丹!
文景明慌忙朝外跑,可一切都来不及了——轰!巨大的声响使得文景明双耳暂时失聪,身后的丹房塌了下来,一阵尘土袭来,将他掩埋,他失去了意识。
......
“三叔...爹爹...爹爹没事吧...”耳畔,文璇抽泣着。可文景明睁不开眼,他多想为女儿抹去泪水啊。
“目前...已无大碍。”耳畔,文景松的声音缓缓传来。
“那他...那他为何还不醒来?”耳畔,文璇似乎哭得更厉害了一些。
“三叔医术有限,这...我也不知。”耳畔,文景松的声音中含着些许无奈。
“三叔...是爹爹不肯醒吗?”耳畔,文璇压抑不住情绪,哭声更大了。
耳畔,文景松没了声音,沉默着。
“景松...让你辛苦了...”文景明在心中苦想,可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躺着,一动不动。
“爹爹...爹爹!”耳畔,文璇开始嚎啕大哭,好像趴到了文景明身上,温温的,湿湿的。
“您...醒来...您醒来...看...看...看璇儿一眼吧!”耳畔,文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文景明无能为力。
耳畔有沙沙的摩擦声,想来是文景松起身离去了。
屋内,是病榻前文璇的哭声。
屋外,是笼中画眉的啼叫。
无一例外,凄惨悲凉,婉转悠长。
耳畔,文璇的阵阵哭声中夹杂着沙沙地摩擦声,由远及近。
“景明哥...”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景渊...你也来了...”文景明想要撑开那张沉重且干裂粗糙的嘴唇,想要看看离家三年去修道的弟弟有没有什么变化,想要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拭干满面的泪水。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到。
只能躺在这儿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他仿佛被囚禁了,被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身陷囹圄,无法摆脱。
呵...
自己,又何尝不是那笼中啼叫的画眉呢?
“景渊,你既已回,定是修为大涨吧?”耳畔,传来文景松为安抚大家而岔开话题的声音。
耳畔,却没有传来文景渊的回应,只有一个男人加入了哭泣。
“没事的...有我...”文景明想要安抚文景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自己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如何保护文景渊?如何保护文景松?如何保护文璇?如何保护整个文家?如何保护整个夔州?
文景明也沉默了。
“人生呐...”耳畔,传来文景松越来越低的声音,“常说平安喜乐,可...”
耳畔,文景松也没继续往下说。
只听又一个男人加入了哭泣。
更无声,更凄惨。
“我文家...要就此没落了吗?”文景明在心中无声地抽泣,可连一滴泪水,一副表情都表现不出来。
耳畔,女儿的哭声停止了。
身上原先沉甸甸的,现在却更为轻松,什么东西好像不在了。
耳畔,传来倒地的声音。
“文璇!文璇!”耳畔,文景渊爆发出了极大的痛楚呼喊声。
“三弟,快将另一张病榻拉来!”耳畔,文景渊向文景松大喊。
“文璇!”文景明的心,碎了。可他仍旧发不出半点声音,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耳畔,只有文景渊的呼喊声与病榻移动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耳畔,应是文璇被抱起并躺在病榻上的声音。
“三弟!大哥和侄女都倒下了,我文家可怎么办...”耳畔,传来文景渊绝望的声音。
耳畔,文景松无应答。
“我文家怎么办...”耳畔,传来文景渊愈发绝望的声音。
耳畔,文景松无应答。
“我问你怎么办!”耳畔,爆发出文景渊绝望透顶的声音。
耳畔,文景松依旧无应答。
耳畔,寂静无声。
耳畔,传来一声绝望的、凄惨的、悲凉的啼叫,婉转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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