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武寻收拾好包袱，坐在门槛上，看着武铁生在院子里磨刀。
武铁生磨的不是打铁的工具，是一把旧刀。刀身窄长，刀柄缠着黑布，布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上有几处缺口，像是和什么东西硬碰过硬留下的。
“爹，这把刀我从小见你磨，从没见过你用它。”
武铁生没有抬头，继续磨。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想听个故事吗？”
武寻点头。
武铁生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朋友。叫周义。”
“他从青州城来，说是家里生意败了，出来讨生活。长得白净，会算账，会写字。你爷爷收留了他，让他在铺子里帮忙。”
“我以为他是兄弟。”
沙——沙——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身。
“后来我结识了你母亲，她本是邻镇王家之人。我去邻镇送货的时候见过她，她站在家门口，对我笑了一下。”
“周义也喜欢她。但他没跟我说。他只是……看着。”
武铁生停下来，把刀举到月光下，看了看刀刃。缺口还在，但刃口已经亮得反光了。
“我跟你娘定亲之后，周义约我去山里砍柴。我去了。”
“他让我去打水。水里有毒。”
武寻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要命的毒，是让我动不了的毒。他把我放倒，蹲在我面前，跟我说——他也喜欢你娘。”
“然后他割了我的脚筋。两只脚。”
武铁生把刀放回磨刀石上，继续磨。声音还是那么平，一下一下的。
“他想让我站不起来。站不起来，就打不了铁。打不了铁，你妈就不会嫁给我。”
“他走了。我躺在山里，看着天上一行大雁飞过去。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废了。”
“但你爷爷来了。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瓶药，仙家的药。他把药撒在我的伤口上，痛楚得像火烧。但三天之后，我能下地了。”
沙——沙——
“你爷爷去找周义。找了三天，没找到。第四天，他回来了。提着这把刀。”
武寻看着父亲手里的刀。月光下，刀身上的缺口像一道道伤疤。
“他杀了周义？”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刀翻过来，磨另一面。
“你爷爷回来之后，把这把刀给了我。他说——铁生，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是铁，烧不化，砸不烂。一种人是泥，看着软，但能把你陷进去。”
“周义是泥。你爷爷是铁。我也是铁。”
武铁生停下手里的活，把刀放在膝盖上，看着武寻。
“寻儿，我跟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你和人相处，别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有的人嘴上叫你兄弟，心里想着怎么害你。有的人今天是你兄弟，明天就能害你。也有的人，几十年后，你才能看清。当然，每个人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墙上的刀鞘里。刀鞘是精铁做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忍”字。
“寻儿，你去巡天宗，找那些仙人，找那些制止灾难的答案。爹不懂那些，爹现在只懂打铁。但爹懂一件事——这件事很难很难，你遇到再大的困难，别趴下。你是铁打的，烧不化，砸不烂。”
他伸出手，在武寻头顶摸了一下。手掌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温暖。
武寻站起来，看着父亲。
月光照在刀柄上，缠着的黑布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下面的木纹。
武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刀柄，是百年的紫光檀木做的。
木头很光滑，被人握了几十年，磨出来的，但仍然可看出纹路。
他想起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铁打的。
寻儿，你是铁打的。
武寻攥紧刀柄，又松开。
他转身走回屋里。
王桂兰在房里反复整理行囊。
武铁生也常外出进货和送货，王桂兰丈夫分离并不少见，但那都是在附近不远，最远了是到和府，身边还有小儿相伴，她并不觉得心伤。但这次，父子远行九百里开外，一路艰难险阻无比，成人要结伴或和商队一起才安全。而且武寻自小长在身边，这次远离不知何时得见，更是让她心悲。这样的她很是无措，整理包袱也是丢三拉四，总觉得没带齐东西，又总觉得带不够。可是行囊也只能装那么一些。
王桂兰平时话语也不多，家中多是武铁生作主。尤其是发生周义的事后，王桂兰很少和男子多说，连交接货物轻易都不出面。
这次武铁生两人外出，虽说武铁生送到巡天宗就会回来，但路途遥远，武铁生腿脚终比不过以前方便，难免不让人心中担忧。镇里不时有狗吠声传来，院外有虫子吱叫，一切叫她心烦意乱。
武寻知道母亲的伤心，但未来很长，他相信自己会让父母生活得更好，会让这个小镇不再受灾难。
明天，他要和父亲去巡天宗寻仙。
“二十张饼，两袋咸菜，四双布鞋。还有十两银子。”王桂兰把包袱系好，又解开，塞进去一把武寻打造的砍刀，“这个也带上，路上防身用。”
武铁生看着王桂兰说：“铺子关门后，有人来打农具，就先登记好。先前打好的，按登记发给他们就行。还有，多和邻居走动，互相照顾，我很快就会回来。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努力活下去，等着我回来，等着武寻修仙成功。”
听完这句话，王桂兰泪流满面，“你一定要回来，注意安全，如果你不能回来，我也就不活了，你知道，没有你在，我无法支撑这个铁铺。”
武铁生也是心中难过，这一去，难说就能安全回来。越近巡天宗，山高险峻，妖兽横行，就算安然抵达巡天宗。但去时有商队，回时有不有商队还得看运气。而且，人心难测，没碰到妖兽，有时，身边人比妖兽还凶残。
但是，不去的话，武寻这一生就要在这小镇了，而这小镇也并不安然。这世界这个情形，迟早得出去才有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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