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春天,广州回南天裹着湿冷的雾气,钻进石牌村握手楼的每一道缝隙。墙壁挂满细密水珠,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狭小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寒意贴着骨头游走。
夜里九点,老A守着破旧的小电煮锅,打算煮一碗泡面填饱空腹。
自来水刚刚沸腾,咕嘟咕嘟翻着滚烫的水花,面饼还静静躺在包装袋里,手机突兀响起,打破屋内死寂。
来电人备注:陈剑锋。
是大学上下铺室友,毕业后两人各自奔波,极少线下碰面,只有闲暇时在老旧QQ上寥寥几句寒暄,早已算不上朝夕相伴的挚友。
老A指尖划开接听键,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撞来陈剑锋亢奋急促的声音,藏不住野心与急迫。
“老A,你现在是不是一直在广州?”
“嗯,一直在。”老A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语气平淡。
“巧了,我也在!”
陈剑锋语速极快,像来不及停顿的豆子。
“我自己注册了弱电工程公司,业务渠道全都铺好了,就缺一个靠谱技术合伙人。你来入伙,我直接给你百分之三十干股,不用你掏一分钱本金。”
老A握着廉价直板手机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当场愣住。
滚烫水汽往上翻涌,模糊了手机屏幕,也模糊了他一瞬间慌乱的心神。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声反问:“你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你来跟我合伙创业。”
陈剑锋规划清晰。
“我擅长社交应酬、外出跑项目拉客户,所有对外的人情往来我全包;你深耕技术,负责项目落地、方案对接、现场调试,分工明确。我七你三,兄弟齐心,不愁做不起来。”
老A沉默着,抬手关掉电煮锅开关,沸腾的水花慢慢平息,热气渐渐散开。那碗还没下锅的泡面,终究没能煮成。
“你现在公司月薪到手多少?”陈剑锋趁热打铁,直击他最窘迫的现实。
老A如实报出自己的薪资,五千块,在广州勉强糊口,不敢消费不敢停歇。
电话那头一声轻笑,带着惋惜也带着诱惑。
“这点死工资,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来我这,基础工资和你现在持平,额外年底大额分红。我直白跟你说,光是年度分红,就能抵得上你一整年打工收入。”
他报出的数字狠狠砸进老A心底,远超他当下所有存款,直白撕开他底层打工人所有的窘迫与不甘。
“我需要想一想。”老A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只能给出缓冲的答案。
“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
陈剑锋语气骤然严肃。
“但机会从不等人,我手头已经敲定三个待落地项目,只差技术负责人就能全面开工。你大专科班出身,又在软件公司摸爬滚打多年,系统集成全线精通,你是最合适的人。”
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一句戳心的话。
“老A,我了解你。你脑子灵光踏实,就是性子太老实。职场里老实人永远被管理层拿捏,永远看别人脸色打工。只有自己当老板,才能真正翻身,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挂断电话,狭小的出租屋重回死寂。老A呆呆坐在硬邦邦的床沿,目光死死盯着桌上未拆封的泡面,久久回不过神。
百分之三十股份、高额分红、自主创业、不用打工受气……这些字眼反复在脑海盘旋,疯狂撬动他压抑已久的不甘。
尘封的大学回忆顺势涌上心头。
他和陈剑锋是宿舍上下铺,他睡上铺,陈剑锋睡下铺。
大学课余,陈剑锋在宿舍楼下摆摊炒饭,风里来雨里去十分辛苦,每次老A前去光顾,他总会悄悄多加一个荷包蛋,分文不收。
昏黄路灯下,电饭锅持续加热,燃气灶火苗高高窜起,热油四处飞溅,陈剑锋一边颠勺一边打趣:老A,你太实在,以后跟着我混,我带你发财。
从前他只当是少年随口玩笑,时隔多年,对方竟然真的兑现了这句话。
拒绝陈剑锋的电话挂断之后,老A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
电饭锅里的水早就凉了,泡面还没拆。他盯着那包泡面,塑料袋上的红色商标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伸手拿过来,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锅里,加了水,按下开关。
等水烧开的间隙,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工牌。上面写着“张平,售前工程师”,照片里的他表情僵硬。
他把工牌放回去,又翻出一张存折。打开看了一眼——余额一万八千三百块。来广州三年,他攒了这些钱。不多,但够他活半年。
水开了。他把调料包撕开,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泡面的香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混着隔壁飘来的炒菜味。
他端起锅,就着锅沿吃了一口。面还是软了,嚼在嘴里没劲。他吃了半锅,剩下的倒掉了。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夜。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窗户一扇一扇,像一个个小小的舞台,上演着各自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什么剧本。
那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想起陈剑锋说的话——“你来,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百分之三十。
如果公司做大了,那就是几百万、几千万。他这辈子不用再打工,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他可以在广州买房,把母亲接过来,弟弟也不用在老家受苦。
他可以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美好,美好得像电视里的广告。
然后他又把这些画面拆开,一个一个地看——买房要多少钱?广州的房价,一平米三四千,一套房要三十多万。
他存折上只有一万八。就算陈剑锋的公司能赚钱,他能分到钱,那也是几年以后的事。这几年他靠什么活?
陈剑锋说给他开工资,跟现在一样。但如果公司亏了呢?工资发不出来怎么办?
他想到了风险。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风险。小时候怕母亲打他,读书怕考不上,工作怕被辞退。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把自己困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
陈剑锋不一样,他敢闯,敢赌,敢借钱,敢欠债。他总觉得陈剑锋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不是胆量,是对失败的承受力。
陈剑锋输了可以再来,他输了就爬不起来了。他没有家底,没有退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如果这次赌输了,他连石牌村的出租屋都住不起。
第二天上班,他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神,王经理叫他名字,他都没听到。Berry在旁边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Berry小声问。他说“没事”,但Berry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还在想那个事?”老李问。
“嗯。”
“我跟你说过,你不是那块料。”
老李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你知道创业需要什么吗?需要不要脸。你太要脸了。”老A没反驳。
老李说得对,他要脸。他怕丢人,怕失败被人笑话,怕做不好对不起兄弟。这些“怕”捆住了他的手脚,让他不敢迈出那一步。
但他不想承认自己“不要脸”就能成功。他见过不要脸的人——那些在酒桌上灌客户喝酒的销售,那些在招标文件里做手脚的同行,那些欠了工人工资跑路的老板。
他们确实成功了,至少看起来成功了。但他不想做那样的人。
第三天晚上,他给父亲上了炷香。
父亲没有遗像,他在老家堂屋的桌上摆了一张父亲生前的一寸照片,是从身份证上翻拍的,模糊不清。
他来广州的时候,把这张照片带过来了,压在枕头底下。他拿出照片,看着父亲的脸上面的皱纹很深,眼神疲惫,嘴角微微向下,像一直在叹气。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他想了很久,自己对得起良心吗?他从小没偷过东西,没骗过人,没害过人。
他老老实实读书,老老实实工作,老老实实活着。他没有赚到大钱,但他也没有昧着良心赚钱。
他想起陈剑锋说过的“以次充好”,虽然陈剑锋没直接说过,但他从陈剑锋说话的语气里能感觉到——这个人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只要结果是好的。
老A在乎。
他把照片收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陈剑锋的号码。
“老A,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吧。你这个人啊,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老A没有反驳。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皮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发廊的粉红色灯光灭了,巷子暗了一半。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突然觉得它很小,小到装不下他的野心。
但他的野心其实也不大,只是想过得好一点,不用再吃白粥配榨菜,不用再担心交不起房租。
这个野心,不需要赌上全部身家也能实现。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那三天他想了很多,但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老李的那番话,不是父亲的遗言,而是他自己。他不想在三十岁的时候,把自己的人生押在一个不确定的赌局上。
他输不起,所以不赌。
后来他听说陈剑锋的公司做得不错,赚了不少钱。他偶尔会想,如果当初答应了,现在会怎样?但每次只想到一半就打住了。
因为答案他知道——他会在那里,做着那些让他不舒服的事,赚着那些让他不安心的钱。然后每天夜里睡不着,担心被查,担心被罚,担心兄弟反目。
他不想过那种日子。他宁愿像现在这样,一个月五千块,踏实。
做出决定后的第三天,老A去了一趟白云山。不是跟公司团建,是他自己去的。他爬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喘气。
旁边有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但很稳。他看着老人的手在空中划出圆弧,觉得那双手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他继续往上爬。到了山顶,他靠着栏杆,看着广州城。天灰蒙蒙的,楼房密密麻麻,远处珠江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他站在山顶上,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想起父亲,想起老李,想起陈剑锋。他想: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有人快,有人慢,有人走大路,有人走小路。
只要不踩到别人,不摔倒,就都不算错。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很慢。石阶一级一级往下,他的左小腿有点疼。他停下来揉了揉,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澡,把衣服扔进桶里泡着。然后坐在床沿上,拿过那包还没吃完的泡面,泡了一碗,加了个鸡蛋。
面的软硬刚好,调料的味道也刚好。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一顿很正式的饭。
吃完,他把碗洗了,电饭锅擦干净。然后拿出笔记本,写下明天的计划。
早上八点,去佛山见客户;下午两点,回公司写方案;晚上七点,整理项目文档。写完了,合上笔记本。
关了灯。
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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