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风裹挟着五月独有的温热,吹得操场边梧桐树叶簌簌作响。偌大的校园里随处可见埋头赶路的学生,手里不是攥着单词小本,就是揣着刚打印出来的试卷,步履匆匆,仿佛多浪费一分钟,就会被同赛道的竞争者甩开一大截。
张磊一路唉声叹气,眉头始终拧成一团,满心还是刚才被陆承舟点破的学习症结,边走边念叨:“仔细想想你说的确实在理,我天天熬夜刷题,错题攒了一大堆从不细细复盘,同一个题型错了一遍又一遍,纯属做无用功。可周围所有人都在拼刷题量,我要是真停下来整理错题,心里就发慌,总觉得自己在偷懒掉队。”
李浩然双手插着裤兜,慢悠悠晃着步子,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你就是被全班的内卷氛围绑架了,别人怎么做你就跟着慌,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我早就看透了,拼命熬时间未必就能考出好成绩,心态乱了,再怎么熬都是瞎忙活。”
“道理谁都懂,真正能沉下心跳出圈子的太少了。”陆承舟缓步走在两人身侧,目光扫视来往行色匆匆的学生,语气平缓开口,“大部分人所谓的努力,只是用来自我安抚的工具,用熬夜、刷题、耗时长的忙碌感,欺骗自己足够上进,至于到底有没有真正吸收知识点,反倒没人深究。真正拉开分数差距的,从来不是刷题总量,是吸收效率与取舍能力。”
前世的他,就是这群自我感动式内卷人群里最典型的一员,偏执地比拼刷题速度、比拼熬夜时长,看似拼尽全力,实则浪费大量精力在重复无用的事情上,后劲不足,心态极易崩盘。如今跳出当局者的视角再回头看,一切浮躁焦虑,都显得格外浅显可笑。
三人慢悠悠走到校门口小卖部,小卖部狭小的空间里挤满学生,排队买水、买笔芯、买笔记本的人络绎不绝。陆承舟不动声色扫过货架定价,心里默默盘算起自己初步的副业方案。
普通中性笔校门口零售价一块五一支,笔芯五毛一根,笔记本最便宜的也要三块钱一本;可他清楚,城区小商品批发市场批量拿货,单价能压低近四成,中间有着充足的差价空间。全班乃至整个年级消耗量极大,只要价格公道、品类齐全,不愁客源。
“来两瓶冰红茶,我请客。”陆承舟开口掏钱,顺手递给张磊、李浩然一人一瓶,自己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张磊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好让你破费。”
“一点小钱而已。”陆承舟淡淡摆手,随口抛出试探,“我打算周末去批发市场逛逛,批量拿点笔芯、笔记本回来平价卖给班里同学,赚点零碎零花钱,不用总伸手跟家里要钱,你们觉得靠谱吗?”
此话一出,张磊眼睛瞬间一亮,琢磨片刻连连点头:“这路子可以啊!班里笔芯消耗快得离谱,大家总嫌小卖部卖得贵,每次一买就是一大堆,你拿货便宜,稍微加点钱转手,肯定一堆人愿意买。我第一个支持,还能帮你在宿舍、班里帮着吆喝统计需求。”
李浩然挑了挑眉,倒也认可这个想法:“想法挺务实,小打小闹风险也低,不像别的生意需要本钱压货。不过你平时还要上课刷题,忙得过来吗?别到头来生意没做成,反倒耽误学习,又要被旁人嚼舌根,说你心思不在读书上。”
陆承舟心里早有分寸,从容应答:“分寸我拿捏得住,不会本末倒置。平时课间、晚自习前后抽空统计订单,周末集中跑一趟拿货对账,占用不了太多核心学习时间。学习我不会摆烂放弃,只是不再盲目内卷熬夜,省下的无效内耗时间,刚好拿来做点小事,两全其美。至于旁人闲话,随他们去说,日子是我自己过,没必要活在所有人的评价里。”
他分得清清楚楚主次:学业是保底底线,不能彻底荒废;副业是积攒底气的途径,细水长流慢慢积累;守护夏知予,才是自己重生一世最核心的执念,其余琐事,皆是锦上添花。
赵宇没有跟着出来,还闷在教室里刷题内卷,性格本就谨小慎微,大概率一时很难理解这种兼顾学习与小生意的思路,陆承舟也不急于说服所有人,慢慢来即可。
三人拎着饮品往回走,沿途不少学生凑在一起讨论即将到来的周测,语气里满是紧绷焦虑。
“这周周测听说难度要往上调,我昨晚熬到两点刷了两套卷子,希望能稳住名次。”
“我最怕数学大题了,这段时间拼命刷题,心里还是没底,万一退步,我爸妈少不了一顿念叨。”
“别攀比刷题了,我听说陆承舟最近下课都不埋头做题了,还琢磨着倒卖文具赚钱,怕是心思飘了,这次周测铁定要掉名次。”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进耳朵,依旧是拿他近期的心态转变做谈资,默认松弛等于退步,佛系等于摆烂。
换做十七岁心气上头的时候,陆承舟免不了憋着一口气,用高分狠狠堵住所有人的嘴;可历经半生沉浮之后,他早已懒得为旁人的偏见较劲辩解。成绩稳步稳住上游区间就足够,没必要拼了性命争抢毫无长远意义的虚名名次,别人爱怎么揣测,自有时间印证一切。
张磊听得有些憋气,愤愤不平开口:“这帮人也太闲了,管好自己的成绩就行了,总盯着你嚼舌根干什么。要不你这次周测考个亮眼名次,狠狠打一打他们的闲话?”
“没必要。”陆承舟轻轻摇头,“越急于证明自己,越是活在别人的节奏里。我松弛不是摆烂,只是拒绝无效内卷,成绩起落本就寻常,问心无愧便好,不需要向旁人反复证明自己的选择正确。”
一番通透的话,说得张磊若有所思,半天没能接话。
回到教室,上课预备铃声刚好响起,众人匆匆回到座位落座,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陆承舟落座之后,没有立刻掏出习题册埋头猛刷,而是拿出一个崭新的小本子,提笔认认真真罗列起副业筹备清单:
第一,统计本班文具月度消耗量,统计同学常用款式、价位偏好;
第二,周末前往小商品市场实地询价,比对拿货底价、起订门槛、退换货规则;
第三,初期小批量试单,控制囤货风险,避免大量压货占用流动资金;
第四,顺带摸排教辅资料需求,同步开启习题代购,拓宽微薄利润来源。
条理清晰,步步稳妥,完全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冲动想法。
他写字的间隙,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靠窗的夏知予。少女正低头整理刚才课间做错的几道数学题,眉头微微蹙起,笔尖反复停顿,显然卡在了解题思路里,独自琢磨许久,迟迟没能理顺突破口。她性子要强脸皮薄,哪怕遇上瓶颈,也羞于主动开口向周围同学请教,宁愿自己闷头死磕,硬生生耗着时间内耗自己。
前世陆承舟只顾埋头刷题,从来不曾留意她这般窘迫的小细节,如今看在眼里,心底泛起淡淡的心疼。她总是习惯独自扛起所有难题,不愿麻烦任何人,久而久之,心事郁结,压力越攒越重。
陆承舟没有贸然起身凑过去,免得太过突兀引来全班注视,让敏感内向的夏知予局促难堪。他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打算等下课人少安静的时候,再不着痕迹上前,帮她梳理解题思路,分寸拿捏得当,自然又不刻意。
没过多久,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正式开启本节课内容。整堂课节奏紧凑,知识点密度不低,班里绝大多数学生紧绷神经,一字不落疯狂记笔记,生怕漏掉半点内容,课后需要花费成倍时间弥补。陆承舟听课状态张弛有度,重点难点认真记录梳理,浅显易懂的基础内容适当放松,既不过度紧绷,也绝不走神懈怠,效率反倒比全程紧绷绷埋头猛记笔记的同学更高。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转瞬即逝,下课铃一响,不少人长舒一口气,却依旧舍不得停下笔。陆承舟看准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走动、人数稀疏的空档,揣着自己的草稿纸,从容起身,缓步朝着靠窗位置走去。
夏知予还在对着那道卡住许久的解析几何题发呆,指尖无意识转着笔,神情透着几分烦躁挫败,反复演算两三遍,结果始终对不上标准答案,越算越心慌,眼底泛起淡淡的焦灼。
察觉到身前落下一道阴影,她下意识抬头,撞进陆承舟温和平静的眼眸里,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笔,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敛慌乱的神色,轻声询问:“有事吗?”
没有往日的冷漠疏离,陆承舟微微俯身,语气温和轻柔,顾及着她敏感内敛的性子,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姿态:“刚才看你卡在这道题很久了,是不是思路绕死了?我刚好梳理出两种解法,要是不介意,我给你简单捋一下切入点?”
夏知予愣了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从前的陆承舟一心扑在刷题内卷上,旁人请教问题他都多半敷衍应付,更别提主动停下来,耐心帮自己梳理题目。这段时间他变化太大,温柔从容,完全褪去了从前满身傲气,让她心绪纷乱难安。迟疑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麻烦你了。”
陆承舟顺势拉过旁边空置的椅子轻轻坐下,俯身在草稿纸上落笔,条理清晰拆分题干条件,点明容易走入的思维误区,一步步拆解辅助线构造逻辑,语速平缓易懂,没有炫技式快速跳步骤,照顾着她的理解节奏。
“你刚才一直纠结联立之后的化简运算,反倒忽略了几何图形本身的等量关系,绕进繁琐计算里自然越算越乱,换个切入点,会简便很多。”
短短几分钟,原本困住夏知予许久的难题豁然开朗,紧绷许久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萦绕的烦闷一扫而空。她小声道谢:“谢谢你,我琢磨半天都没转过弯来。”
“一点小事而已。”陆承舟淡淡一笑,顺势轻声宽慰,“遇上卡壳题目别死磕硬耗,一味钻牛角尖只会浪费时间、消耗心态,适当放下换个思路,或者找人适度请教,效率更高。你总习惯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久而久之太容易焦虑内耗了。”
这番话轻轻戳中夏知予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疲惫,她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沉默片刻,小声应了一声,耳根泛红,说不清心头是暖意还是慌乱。
眼前这个曾经冷漠疏离的少年,好像慢慢看穿了自己伪装坚强外壳下所有紧绷与不安。
陆承舟见她情绪略显腼腆局促,没有过多逗留,避免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简单道别之后便起身回到自己座位,心里笃定,融化隔阂、慢慢治愈她的路,已经迈出稳稳的第一步。
窗外晚风轻扬,教室里内卷喧嚣依旧,所有人还在追逐分数输赢步履匆匆。
陆承舟安坐座位,一边完善副业筹备规划,一边稳住自身学习节奏,目光遥遥落在那个单薄内敛的身影之上。
前路漫长,不必急着奔赴洪流,他慢慢来,学业稳步前行,副业慢慢扎根,余生慢慢治愈守护,弥补十七岁所有遗憾,便是此生最好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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