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的尸骨,连夜送下山。
沈问石没有食言。
他亲自带着青岚弟子,将井中尸骨一具一具收敛,又在山门前立下名册。能辨出衣物和随身物的,先记;辨不出的,用白布裹好,标上取出位置。
裴听雪一直在旁边。
她手里的小册写满了,便换下一本。指尖沾了血泥,她也没擦。
叶凡坐在山门外一块石头上,右手包着布,脸色比上山时更白。
山河缺靠在他膝边。
阿迟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叶安那包小尸骨。顾明霜站得远一些,视线时不时落到那包尸骨上,又很快移开。
她割掉了袖口的顾家刀纹。
可割掉一块布,割不掉顾家两个字。
韩缺替叶凡换药时,低声道:“少主,右手半日内不能再握刀。”
叶凡道:“还有左手。”
韩缺脸色一沉。
“左手不是这么用的。”
叶凡没接话。
韩缺知道劝不住,只能把布条系紧。
裴听雪走过来。
“我要回京。”
叶凡抬头。
“旧库?”
“旧库。”
她把其中一本册子递给叶凡。
“这是抄本,青岚井中的尸骨名册、赵立口供、陆嵩灭证经过,都在里面。原本我带回巡夜司。”
叶凡接过。
“你带得进去?”
裴听雪道:“带不进去也要带。”
韩缺皱眉。
“秦照川已经回京,巡夜司旧库必然守得更严。裴银令现在回去,怕是进门就会被扣。”
裴听雪道:“我是巡夜司银令,扣我,也要有文书。”
韩缺冷笑。
“官场里最不缺文书。”
裴听雪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要快。”
叶凡问:“你想怎么进旧库?”
裴听雪道:“走正门。”
顾明霜忍不住看她。
“你疯了?”
裴听雪神色平静。
“我若偷偷进去,抓住便是私盗旧档。走正门,他们反而不能立刻动手。”
叶凡明白她的意思。
裴听雪要把这件事摆到明处。
她越公开,秦照川越不能在巡夜司门口杀她。至少暂时不能。
裴听雪继续道:“叶凡,你不能回京。”
叶凡道:“我知道。”
“你也不能留在青岚山。秦照川离开时那句话,不是吓你。新的通缉令一出,江湖和官府都会动。”
顾明霜道:“去哪?”
裴听雪看向她。
“你该回顾家。”
顾明霜眼神一冷。
“你命令我?”
“不是命令。”
裴听雪道:“顾承河拿走魂灯,此事必须查。叶凡进不了顾家,我也进不了。你能。”
顾明霜握紧短刀。
她知道裴听雪说得对。
她必须回去。
回去问顾承河。
问那盏魂灯,问黑河渡,问她母亲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可一想到回顾家,她心里便像压着一块石头。
顾家若真在案中,她拔刀对谁?
对三叔?
对父亲?
对把她养大的家?
叶凡忽然开口。
“你不想回,可以不回。”
顾明霜看他。
叶凡道:“我自己查。”
顾明霜冷笑。
“叶凡,你少看不起人。”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回顾家,若查到顾家清白,我还会来杀你。”
叶凡道:“好。”
顾明霜看着他这副平静样子,心里火起。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叶凡看她。
“路上小心。”
顾明霜一怔。
叶凡已经低头看名册。
她握刀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冷着脸下山。
阿迟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她会回来吗?”
叶凡道:“会。”
阿迟问:“回来杀你?”
叶凡道:“也许。”
阿迟抱紧尸骨,认真想了想。
“那她刚才为什么帮我?”
叶凡没有答。
韩缺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
裴听雪把一枚小铜哨放到叶凡手里。
“青岚山往北二十里,有一处巡夜司旧驿。我若三日不出京,你去那里找一个叫老卢的人。他欠我一条命。”
叶凡收下。
“你若死了?”
裴听雪看着他。
“那就说明巡夜司也烂透了。”
她转身下山。
叶凡看着她离开,没有挽留。
她有她的路要走。
他也有。
当夜,裴听雪独自回京。
京城城门在二更前关闭,她拿出银令,守城军验过后放行。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巡夜司。
巡夜司大门还亮着灯。
门前站着两名守卫,见她回来,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裴大人。”
裴听雪点头。
“值夜主簿是谁?”
“薛主簿。”
“叫他来。”
守卫犹豫了一下。
裴听雪抬眼。
“要我说第二遍?”
守卫立刻进去。
很快,一个中年主簿匆匆出来,衣服穿得整齐,却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裴银令,你回来了。”
裴听雪道:“开旧库。”
薛主簿脸色一僵。
“这个时辰?”
“现在。”
“旧库钥匙不在我这里。”
裴听雪道:“那就在谁那里?”
薛主簿低声道:“指挥使大人吩咐,近日旧库封存,任何人不得入内。”
裴听雪看着他。
“拿文书来。”
薛主簿一愣。
裴听雪重复:“封存旧库,总有文书。拿来。”
薛主簿额头冒汗。
“这……是口令。”
“巡夜司办事,何时凭口令封库?”
裴听雪越过他,往后院走。
两名守卫想拦。
她没有拔剑,只把银令举起来。
“巡夜司银令裴听雪,查三年前叶家案旧档。无文书阻拦者,按妨碍查案论。”
守卫不敢动。
薛主簿追上来。
“裴大人,你这是为难下官。”
裴听雪脚步不停。
“我不为难你。你去请指挥使。”
旧库在后院东侧。
门前果然站着镇河司的人。
两个黑甲刀卫。
他们不该出现在巡夜司旧库门前。
裴听雪停下。
其中一名刀卫抱拳。
“裴银令,旧库奉命封存。”
裴听雪问:“奉谁的命?”
“镇河司掌印。”
“这里是巡夜司。”
刀卫不卑不亢。
“叶家案牵扯镇河司旧案,掌印大人有权协查。”
裴听雪看着他们。
“协查,还是封口?”
刀卫脸色一冷。
“裴银令慎言。”
裴听雪拔剑。
薛主簿吓得后退。
“裴大人!”
裴听雪一剑刺出。
她没有刺人。
剑尖挑断旧库门上的封绳。
两名镇河司刀卫同时拔刀。
裴听雪反手一剑,压住第一人的刀背,抬脚踢开门栓。第二人刀已到她肩侧,她侧身避过,剑柄撞在对方胸甲上。
人退半步。
旧库门开了。
裴听雪冲进去。
旧库里很暗。
一排排木架立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她没有点灯,借着门外光线直接往第三排走。
第三排。
缺角黑木匣。
她一眼就看见了。
黑木匣放在最下层,边角缺了一块,外头落满灰。她蹲下,伸手去取。
身后有风。
裴听雪拔剑回身。
一道黑影从木架后扑出。
不是镇河司刀卫。
是无生楼刀奴。
胸口有魂钉,脸上覆着笑脸白纸。
裴听雪剑尖直刺魂钉。
刀奴侧身避开,窄刀擦过她袖口。
裴听雪没有后退,左手抓起木架上的卷轴砸向它面门,右手剑锋下压。
咔。
魂钉被挑断半截。
刀奴身体一僵。
她第二剑刺入魂钉正中。
刀奴倒下。
门外镇河司刀卫听见动静,刚要进来,裴听雪已经把黑木匣抱起,冲向另一侧小窗。
窗户被铁栅封着。
她挥剑砍断一根,再借力踹开。
身后刀卫喝道:“拦住她!”
裴听雪从小窗翻出,落进后院。
她刚站稳,肩头一疼。
一支短弩擦着肩膀过去,带出血。
她咬牙,抱紧黑木匣,冲入夜色。
巡夜司后巷早被人封住。
她往左,巷口有人。
往右,也有人。
裴听雪停下。
墙头上,一个穿灰衣的老者蹲在那里,嘴里咬着草根。
“裴丫头。”
裴听雪抬头。
“卢伯。”
老者跳下墙,手里提着一根短棍。
“我就知道你今晚要惹祸。”
裴听雪道:“帮我送出去。”
老卢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黑木匣,又看向追来的镇河司刀卫。
“送给谁?”
裴听雪道:“叶凡。”
老卢一愣。
“你这祸惹得真不小。”
裴听雪把黑木匣塞给他。
“走。”
老卢没有废话,抱着匣子翻墙。
裴听雪转身,长剑横在巷中。
镇河司刀卫追到。
为首之人冷声道:“裴银令,交出旧档。”
裴听雪肩头流着血,脸色却很平静。
“旧档在巡夜司,不在我身上。”
刀卫道:“拿下。”
几人冲上来。
裴听雪迎了上去。
这一夜,巡夜司后巷打了一场没人敢写进公文的架。
天快亮时,裴听雪被带回巡夜司。
她的剑被收走,银令也被暂扣。
指挥使站在堂上,脸色很难看。
“裴听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裴听雪站在堂下,肩头伤口还在流血。
“查案。”
“你私闯旧库,伤镇河司协查刀卫。”
“旧库无文书封存,镇河司刀卫擅守巡夜司后库。堂上诸位若要审我,先把封库文书拿出来。”
堂内没人说话。
指挥使脸色阴沉。
这事真要摆到明面上,巡夜司脸面也没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秦照川走了进来。
他看着裴听雪。
“裴银令好胆色。”
裴听雪也看着他。
“秦掌印来得也快。”
秦照川没有生气。
“旧档呢?”
裴听雪道:“不在我身上。”
“送去给叶凡了?”
裴听雪没有答。
秦照川轻轻点头。
“很好。”
他转身对巡夜司指挥使道:“裴银令私放死囚,盗取旧档,牵涉叶家逆案。镇河司要带回问话。”
指挥使皱眉。
“秦掌印,这毕竟是巡夜司的人。”
秦照川道:“那便由巡夜司看押。”
他看向裴听雪。
“但在案子查清前,裴银令不得离司半步。”
裴听雪没有反抗。
她知道,黑木匣送出去了。
这就够了。
同一时间,京城北门外,老卢抱着黑木匣,一路钻进荒草地。
天色微亮时,他吹响铜哨。
二十里外,叶凡在旧驿站里抬起头。
韩缺也听见了。
叶凡走出驿站。
远处老卢跌跌撞撞跑来,把黑木匣丢到他怀里。
“裴丫头让我给你的。”
叶凡接住。
黑木匣缺了一角,封条早朽了。
他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份旧卷宗。
一枚带血指印的证人供词。
还有一张黑河渡船运残单。
旧卷宗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叶家案初审。
主犯待查。
叶凡看着“主犯待查”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年前,案子一开始并没有定他为主犯。
有人后来改了卷宗。
韩缺看见那一行字,眼睛都红了。
“少主……”
叶凡把卷宗合上。
“裴听雪呢?”
老卢喘着气。
“被扣了。”
叶凡抬头看向京城方向。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黑木匣收进怀里。
那日清晨,新的通缉令从京城发出。
死囚叶凡,抗刑杀官,勾结邪刀,残害青岚剑宗长老,私通巡夜司官员盗取旧档。
赏银十万两。
生死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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