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裴听雪翻案

  青岚山的尸骨,连夜送下山。

  沈问石没有食言。

  他亲自带着青岚弟子,将井中尸骨一具一具收敛,又在山门前立下名册。能辨出衣物和随身物的,先记;辨不出的,用白布裹好,标上取出位置。

  裴听雪一直在旁边。

  她手里的小册写满了,便换下一本。指尖沾了血泥,她也没擦。

  叶凡坐在山门外一块石头上,右手包着布,脸色比上山时更白。

  山河缺靠在他膝边。

  阿迟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叶安那包小尸骨。顾明霜站得远一些,视线时不时落到那包尸骨上,又很快移开。

  她割掉了袖口的顾家刀纹。

  可割掉一块布,割不掉顾家两个字。

  韩缺替叶凡换药时,低声道:“少主,右手半日内不能再握刀。”

  叶凡道:“还有左手。”

  韩缺脸色一沉。

  “左手不是这么用的。”

  叶凡没接话。

  韩缺知道劝不住,只能把布条系紧。

  裴听雪走过来。

  “我要回京。”

  叶凡抬头。

  “旧库?”

  “旧库。”

  她把其中一本册子递给叶凡。

  “这是抄本,青岚井中的尸骨名册、赵立口供、陆嵩灭证经过,都在里面。原本我带回巡夜司。”

  叶凡接过。

  “你带得进去?”

  裴听雪道:“带不进去也要带。”

  韩缺皱眉。

  “秦照川已经回京,巡夜司旧库必然守得更严。裴银令现在回去,怕是进门就会被扣。”

  裴听雪道:“我是巡夜司银令,扣我,也要有文书。”

  韩缺冷笑。

  “官场里最不缺文书。”

  裴听雪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要快。”

  叶凡问:“你想怎么进旧库?”

  裴听雪道:“走正门。”

  顾明霜忍不住看她。

  “你疯了?”

  裴听雪神色平静。

  “我若偷偷进去,抓住便是私盗旧档。走正门,他们反而不能立刻动手。”

  叶凡明白她的意思。

  裴听雪要把这件事摆到明处。

  她越公开,秦照川越不能在巡夜司门口杀她。至少暂时不能。

  裴听雪继续道:“叶凡,你不能回京。”

  叶凡道:“我知道。”

  “你也不能留在青岚山。秦照川离开时那句话,不是吓你。新的通缉令一出,江湖和官府都会动。”

  顾明霜道:“去哪?”

  裴听雪看向她。

  “你该回顾家。”

  顾明霜眼神一冷。

  “你命令我?”

  “不是命令。”

  裴听雪道:“顾承河拿走魂灯,此事必须查。叶凡进不了顾家,我也进不了。你能。”

  顾明霜握紧短刀。

  她知道裴听雪说得对。

  她必须回去。

  回去问顾承河。

  问那盏魂灯,问黑河渡,问她母亲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可一想到回顾家,她心里便像压着一块石头。

  顾家若真在案中,她拔刀对谁?

  对三叔?

  对父亲?

  对把她养大的家?

  叶凡忽然开口。

  “你不想回,可以不回。”

  顾明霜看他。

  叶凡道:“我自己查。”

  顾明霜冷笑。

  “叶凡,你少看不起人。”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回顾家,若查到顾家清白,我还会来杀你。”

  叶凡道:“好。”

  顾明霜看着他这副平静样子,心里火起。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叶凡看她。

  “路上小心。”

  顾明霜一怔。

  叶凡已经低头看名册。

  她握刀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冷着脸下山。

  阿迟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她会回来吗?”

  叶凡道:“会。”

  阿迟问:“回来杀你?”

  叶凡道:“也许。”

  阿迟抱紧尸骨,认真想了想。

  “那她刚才为什么帮我?”

  叶凡没有答。

  韩缺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

  裴听雪把一枚小铜哨放到叶凡手里。

  “青岚山往北二十里,有一处巡夜司旧驿。我若三日不出京,你去那里找一个叫老卢的人。他欠我一条命。”

  叶凡收下。

  “你若死了?”

  裴听雪看着他。

  “那就说明巡夜司也烂透了。”

  她转身下山。

  叶凡看着她离开,没有挽留。

  她有她的路要走。

  他也有。

  当夜,裴听雪独自回京。

  京城城门在二更前关闭,她拿出银令,守城军验过后放行。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巡夜司。

  巡夜司大门还亮着灯。

  门前站着两名守卫,见她回来,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裴大人。”

  裴听雪点头。

  “值夜主簿是谁?”

  “薛主簿。”

  “叫他来。”

  守卫犹豫了一下。

  裴听雪抬眼。

  “要我说第二遍?”

  守卫立刻进去。

  很快,一个中年主簿匆匆出来,衣服穿得整齐,却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裴银令,你回来了。”

  裴听雪道:“开旧库。”

  薛主簿脸色一僵。

  “这个时辰?”

  “现在。”

  “旧库钥匙不在我这里。”

  裴听雪道:“那就在谁那里?”

  薛主簿低声道:“指挥使大人吩咐,近日旧库封存,任何人不得入内。”

  裴听雪看着他。

  “拿文书来。”

  薛主簿一愣。

  裴听雪重复:“封存旧库,总有文书。拿来。”

  薛主簿额头冒汗。

  “这……是口令。”

  “巡夜司办事,何时凭口令封库?”

  裴听雪越过他,往后院走。

  两名守卫想拦。

  她没有拔剑,只把银令举起来。

  “巡夜司银令裴听雪,查三年前叶家案旧档。无文书阻拦者,按妨碍查案论。”

  守卫不敢动。

  薛主簿追上来。

  “裴大人,你这是为难下官。”

  裴听雪脚步不停。

  “我不为难你。你去请指挥使。”

  旧库在后院东侧。

  门前果然站着镇河司的人。

  两个黑甲刀卫。

  他们不该出现在巡夜司旧库门前。

  裴听雪停下。

  其中一名刀卫抱拳。

  “裴银令,旧库奉命封存。”

  裴听雪问:“奉谁的命?”

  “镇河司掌印。”

  “这里是巡夜司。”

  刀卫不卑不亢。

  “叶家案牵扯镇河司旧案,掌印大人有权协查。”

  裴听雪看着他们。

  “协查,还是封口?”

  刀卫脸色一冷。

  “裴银令慎言。”

  裴听雪拔剑。

  薛主簿吓得后退。

  “裴大人!”

  裴听雪一剑刺出。

  她没有刺人。

  剑尖挑断旧库门上的封绳。

  两名镇河司刀卫同时拔刀。

  裴听雪反手一剑,压住第一人的刀背,抬脚踢开门栓。第二人刀已到她肩侧,她侧身避过,剑柄撞在对方胸甲上。

  人退半步。

  旧库门开了。

  裴听雪冲进去。

  旧库里很暗。

  一排排木架立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她没有点灯,借着门外光线直接往第三排走。

  第三排。

  缺角黑木匣。

  她一眼就看见了。

  黑木匣放在最下层,边角缺了一块,外头落满灰。她蹲下,伸手去取。

  身后有风。

  裴听雪拔剑回身。

  一道黑影从木架后扑出。

  不是镇河司刀卫。

  是无生楼刀奴。

  胸口有魂钉,脸上覆着笑脸白纸。

  裴听雪剑尖直刺魂钉。

  刀奴侧身避开,窄刀擦过她袖口。

  裴听雪没有后退,左手抓起木架上的卷轴砸向它面门,右手剑锋下压。

  咔。

  魂钉被挑断半截。

  刀奴身体一僵。

  她第二剑刺入魂钉正中。

  刀奴倒下。

  门外镇河司刀卫听见动静,刚要进来,裴听雪已经把黑木匣抱起,冲向另一侧小窗。

  窗户被铁栅封着。

  她挥剑砍断一根,再借力踹开。

  身后刀卫喝道:“拦住她!”

  裴听雪从小窗翻出,落进后院。

  她刚站稳,肩头一疼。

  一支短弩擦着肩膀过去,带出血。

  她咬牙,抱紧黑木匣,冲入夜色。

  巡夜司后巷早被人封住。

  她往左,巷口有人。

  往右,也有人。

  裴听雪停下。

  墙头上,一个穿灰衣的老者蹲在那里,嘴里咬着草根。

  “裴丫头。”

  裴听雪抬头。

  “卢伯。”

  老者跳下墙,手里提着一根短棍。

  “我就知道你今晚要惹祸。”

  裴听雪道:“帮我送出去。”

  老卢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黑木匣,又看向追来的镇河司刀卫。

  “送给谁?”

  裴听雪道:“叶凡。”

  老卢一愣。

  “你这祸惹得真不小。”

  裴听雪把黑木匣塞给他。

  “走。”

  老卢没有废话,抱着匣子翻墙。

  裴听雪转身,长剑横在巷中。

  镇河司刀卫追到。

  为首之人冷声道:“裴银令,交出旧档。”

  裴听雪肩头流着血,脸色却很平静。

  “旧档在巡夜司,不在我身上。”

  刀卫道:“拿下。”

  几人冲上来。

  裴听雪迎了上去。

  这一夜,巡夜司后巷打了一场没人敢写进公文的架。

  天快亮时,裴听雪被带回巡夜司。

  她的剑被收走,银令也被暂扣。

  指挥使站在堂上,脸色很难看。

  “裴听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裴听雪站在堂下,肩头伤口还在流血。

  “查案。”

  “你私闯旧库,伤镇河司协查刀卫。”

  “旧库无文书封存,镇河司刀卫擅守巡夜司后库。堂上诸位若要审我,先把封库文书拿出来。”

  堂内没人说话。

  指挥使脸色阴沉。

  这事真要摆到明面上,巡夜司脸面也没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秦照川走了进来。

  他看着裴听雪。

  “裴银令好胆色。”

  裴听雪也看着他。

  “秦掌印来得也快。”

  秦照川没有生气。

  “旧档呢?”

  裴听雪道:“不在我身上。”

  “送去给叶凡了?”

  裴听雪没有答。

  秦照川轻轻点头。

  “很好。”

  他转身对巡夜司指挥使道:“裴银令私放死囚,盗取旧档,牵涉叶家逆案。镇河司要带回问话。”

  指挥使皱眉。

  “秦掌印,这毕竟是巡夜司的人。”

  秦照川道:“那便由巡夜司看押。”

  他看向裴听雪。

  “但在案子查清前,裴银令不得离司半步。”

  裴听雪没有反抗。

  她知道,黑木匣送出去了。

  这就够了。

  同一时间,京城北门外,老卢抱着黑木匣,一路钻进荒草地。

  天色微亮时,他吹响铜哨。

  二十里外,叶凡在旧驿站里抬起头。

  韩缺也听见了。

  叶凡走出驿站。

  远处老卢跌跌撞撞跑来,把黑木匣丢到他怀里。

  “裴丫头让我给你的。”

  叶凡接住。

  黑木匣缺了一角,封条早朽了。

  他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份旧卷宗。

  一枚带血指印的证人供词。

  还有一张黑河渡船运残单。

  旧卷宗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叶家案初审。

  主犯待查。

  叶凡看着“主犯待查”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年前,案子一开始并没有定他为主犯。

  有人后来改了卷宗。

  韩缺看见那一行字,眼睛都红了。

  “少主……”

  叶凡把卷宗合上。

  “裴听雪呢?”

  老卢喘着气。

  “被扣了。”

  叶凡抬头看向京城方向。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黑木匣收进怀里。

  那日清晨,新的通缉令从京城发出。

  死囚叶凡,抗刑杀官,勾结邪刀,残害青岚剑宗长老,私通巡夜司官员盗取旧档。

  赏银十万两。

  生死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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